《在文明的束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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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明的束缚下-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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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必须使我同我内心那可恶的毒蛇和平相处。我必须承认我最隐秘的羞怯和最隐秘的欲望。我必须说:“羞怯,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让我们互相理解并和平相处吧。”我会成为什么人,如果我必须超越我最终的或最坏的欲望的话?我的欲望就是我,它们是我的萌芽,我的茎,我的干,我的根。假称自己是一个天使简直是离题太远。我创造了我自己吗?我最大的欲望,便是我的成熟,我的兴旺。这永远超越我的意志,我只好学会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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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的现实(8)



  我有伟大的创造欲,也有伟大的死亡欲。也许,这两者是完全相等的。也许秋天的衰败和春天的蓬勃完全是一码事。当然,两者是互为依存的,它们是物理世界的扩张和收缩。但是最初的力量是春天的力量,这显而易见。秋天的毁灭只能随着春天的繁荣而来。所以说,创造是初始的,是源泉,而衰败则是结果。然而,它是不可避免的结果,就像水必定要向低处流一样。
  我有创造欲和死亡欲,我能否认其中一个吗?那样的话,两者都实现不了。如果没有秋天和冬天的衰败,也就没有春天和夏天的繁盛。我必须始终从我旧的存在中解脱出来。麦子由于纯粹的创造活动而被揉在一起,成了我吃下去的纯创造物——面包,来自麦子的创造之火进入我的血液。在纯粹的粮食中被揉在一起的东西现在分裂了。在我的血液里产生了火,而水汪汪的物质则通过我的肚子流入地下。我们的生命中存在着两种运动。难道有必要为其中的一种运动羞怯吗?在我的血液中,火从我已经吃下去的小麦面包中忽隐忽现,在更远更高的创造中闪烁,对我来说这是羞愧呢还是骄傲?如果在我的血液中渗出一些苦涩的汗水,这怎么能说是羞耻呢?当我的意识里显出腐败之流的沉重的沼泽花时,又怎么能说是羞耻呢?那通过我肠子缓缓向下流的腐物,自有它们的根扎在这浊流中。
  在我的肚子里有一块自然的沼泽,蛇在那里自然得像呆在家里,难道它不会爬进我的意识?当它抬起那低垂的头,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时,难道我应该用棍子把它杀死?我是应该杀死它呢还是挖去我那看见它的眼睛?无论如何,它将仍然在那沼泽内爬行。
  那么,就让活的腐败之蛇在我们体内堂而皇之地获得它的地位吧。来吧,有斑纹的可恶的大蛇,这儿有你自己的存在,你自己的正义,是的,还有你自己所向往的美。来吧,在我精神的太阳里优雅地躺下,在我内心的理解中安然地入睡,我能感觉出你的分量,并为之而感到十分满意。
  保持你自己的道路,你自己的存在吧。放心地来吧。在灌木丛下有一块草地,鸟儿在那里栖息,上帝是所有事物的上帝,而不只是某些事物的上帝。一切事物都将在自己的均衡中喝下它的生命之水。但是,我有理解的天赋,都必须在我自身内保持创造的最灵巧最超然的平衡,因为现在我被纳入了创造的安宁。我必须最优美、最公正地开出我春天的花朵,并把它交给我肚里的那条大蛇,但是,每一方都有自己的比例。如果我被纳入死亡之流,我就必须投身于死亡的事业,而大蛇必定会因为我的右手和我的好友而辗转反侧,苦恼不堪。但是,既然它是我的春天,蛇必须会沿着属于它的道路,秘密地缠绕住那属于它的小路,而当我看见它在阳光下安睡时,我将羡慕它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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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的现实(9)



  我将接受我所有的欲望而不否定其中的任何一个。当我同我所惧怕的大蛇协调时,当我摆脱了迷恋和反感之时,我便进入了极乐的境地。因为秘密地迷恋某物是一种可怕的暴虐。我生的欲望将包含我死的欲望,我将是一个整体,在两者之间实现自己。死最终将临降我身,它是次要的,但不是隶从。我将在创造的力量内衰败,大蛇在我身上有一块完全属于它的地盘,而我则因此是自由的。
  因为说到底,人只有两个欲望——生的欲望和死的欲望。超越了它们便成了纯粹的人。那时,我没有任何欲望,成了一个完人。到了那时,我就像一朵玫瑰,在纯粹的调节和纯粹的理解中得到平衡。存在的永恒特征就是理解,当我充分理解时,我的肉体、血液、骨头、精神、灵魂和激情便融为一体,像一朵玫瑰。我成了一个超脱的、完美的人。在真正的理解中,我总是完美和永恒的。在我已经理解了的死亡中,我像一颗宝石那样永恒不朽。
  当玫瑰盛开时,它在我们面前揭示了一个绝对的世界。有斑纹的小小的蛙蛇,它在春天的阳光里小心翼翼地抬起它那优美的脑袋——人们说它是聋的——对着吃惊的我们突然显露出一个不变的世界,纯粹的完美。在我们的纯粹理解中,当感觉、激情和思想尽善尽美地融为一体时,我们在一个绝对的世界中便是自由的。在纯粹理解的天堂中,云雀在歌唱,又飞回到双重的变化的世界里。
  我们究竟根据生还是死来理解并无紧要,理解是一和二的尽善尽美的统一、一个进入了绝对的超然物,这对悲剧来说是如此,对赞美诗也是如此。耶稣在山上布道时也是这么做的。对大蛇,对圣灵,对老虎,对脆弱的长有花斑的雌鹿来说都一样。因为所有从无序的发源地解脱出来,并显得纯粹的事物都是纯粹理解的玫瑰,在它们身上,生和死已经调节完毕,黑暗与光明已处在完全的平衡中。这就是理解的意义,这就是为什么豹的眼睛会发出纯洁的、花一般的闪光,而鬣狗的目光似乎只是一块傲慢无礼扔过来的泥块。豹被人们用火的语言来表达,来理解,鸽子则被人们用潺潺流水声来表达。但在它们身上,都有太阳和露水的完美结合,那是为了到达绝对和世界的彼岸。所不同的只是豹是从太阳出发,并始终用幼鹿那燃烧的文火来抑制自己,而鸽子则必定会飞向太阳,就像雾散开来一样。
  我们,我们是所有的欲望和理解,仅仅只是这两者而已。欲望是双重的,有生的欲望也有死的欲望。我们一直在这两个伟力中活动,它们永远是相辅相成的,除非在理解中。在这种状态里,我们不受任何影响,成了完人,生与死也融为一体了。甚至在理解中它的外表也是双重的,它或以强烈的、兴奋的词(就像保罗和大卫所使用的)作为生的理解出现,或以痛苦的、悲伤的语言(就像莎士比亚所使用的)作为死的理解而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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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的现实(10)



  所有活生生的生命或者具有生的欲望或者具有死的欲望,或者是团聚在一起的欲望,或者是生离死别的欲望。我们或以玫瑰般火的语言,或以百合花般水的语言来表达我们自己,我们喜欢说自己在生的欲望创造和聚集中是孤独的。但这是一个谎言,因为我们必须为了活而吞食生命。我们必须像豹一样,为了使自己更加伟大而毁了我们渺小的生命。我们希望能征服死亡,但这是荒唐的,因为只有通过死,我们才能生,就像豹子一样。我们希望不死,我们希望永生不朽,但这是错误的理解。我们所说的不朽是指我们死与生,生与死的实现。在这种状态中,我们达到了完美的顶点并进入了天堂,人间的天堂。
  我们不可能征服死亡,那是愚蠢的。死和巨大的毁灭暗流是生活中不可避免的一半,生孕育了死,死又孕育着生。如果说在长跑中生只是一时显得略胜一筹的话,那么,死总是在每一阶段的短跑中占着上风。它们就像兔子和乌龟在赛跑。
  只有通过理解,我们才可以在血液、骨头和精神的实际平衡中超越这种生死的双重性而进入完美。但我们的理性必须是双重的,既必须理解死又必须理解生。
  我们理解了死,也就不再有死亡。生已经把一切聚集在一起了,死则是分裂的结果。我们被死亡的双手撕成了碎片,死神就像神话中的地狱判官。但在我们内心,生仍然像冬天里的种子一样未受任何损伤。
  这就是我们所认识的死亡。我们是在受尽死亡之苦并生活了那么多年以后才认识了这一点。现在,它终于不再那么神秘了。死被我们理解了,我们也就超越了它。从今以后,实际的死便成了我们自己知识的一个实现。
  然而,我们只有理解死亡这个伟大过程的最后的潮汐才能最终超越死亡。我们不能够毁掉死亡。我们只能在纯粹的理解中超越它。我们能够接受它,容纳它。到了那时,我们才是自由的。
  站在光明中我们看见了阴影,但我们却不能看见我们所处的光明,所以说,我们对生活中死亡的理解实际上是一次生的行动。
  如果我们活在精神中,我们必然死在精神中,在精神中我们又必须理解死。理解并不一定是精神的,它也是感觉的和心灵的。
  但是,我们同样也活在精神里。生的第一个伟大行动就是在理解中容纳死。所以,生的精神的第一个伟大活动就是在精神中理解死。没有这个理解,就没有精神的自由,没有精神的生,因为所谓创造的生命就是达到与死统一的一个完美的顶点。每当我们在精神上形成生的观念时,这个观念必须也包含死的观念。这种包含便意味着精神中出现了一个新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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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的现实(11)



  (三)欲望
  我们最渴望的是属于生这个根本的欲望。进入存在状态的欲望、获得存在的超验状态的欲望就是我们所知道的全部的原动力,但这已经足够了。
  与要求绝对生命的欲望相对应的直接的结果就是对死的欲求。我们从不承认这一点。我们不肯承认死的欲望,甚至当它已独立地占据统治地位时,我们也不承认它,我们仍然以生的名义欺骗自己。
  一切无序的根源就在于人们不能承认死。“一旦我渴望毁灭性的死,我便是孤独的。”当大地上秋天来临时,人类纪元的秋天来临时,死的欲望便成为唯一的统治力量。我想杀人,想制造危言耸听的事件,我渴望毁灭,渴望分裂,我希望爆发无政府主义的革命——这都是一回事,都是属于死的欲望。
  我们最渴望生和创造,这是绝对的真理。但不是所有的生命都在向超验的存在状态发展。对很多生活了许多年的人来说,已没有鲜花盛开这类事了。许多人像腐生植物一样,生活在旧时死亡的躯体中。许多人是寄生虫,生活在旧时衰落的国家里,更多的其他人只是些杂质、混杂物。在这些日子里,许多人,大多数人靠死的冲动来到这个世界,结果发现死的冲动并不足以带他们进入绝对。他们达到了物理生命的成熟期,然后便开始走下坡。他们没有力量进一步走向黑暗,他们先天不足,出生后也只是随波逐流,根本不可能有第二次死亡。在他们到达之前,他们就已经精疲力尽。他们的生命正在缓缓地流逝,内部正在缓慢地腐烂。他们依倚的洪水是分解的洪水、腐败的洪水,他们就存在于这种洪水之中。他们像那些大大的、不会开花的卷心菜。他们获得了叶子的葱郁和脂肪,然后开始在内部腐烂。由于缺乏有效的创造的冲动,他们陷入了严重的肥胖。就像我们的家畜、羊和猪一样,它们为生命而欢快地跳跃,仿佛它们将要达到纯粹的境地。但是,潮水没把它们往那儿带。它们变肥了,它们生存的唯一的理由就是向活着的有机体提供食物。它们只在最初的时刻生存过那么一会儿,然后便逐渐陷入了虚无。让我们来吞没它们。
  许多活着的人,特别是生活在被称作衰败时期的人也是如此。他们有嘴有胃,有他们自己的可憎的意志。是的,他们同样有多产多育的子宫,并由此而带来日益增加的机能不全。但是,他们没有内在的创造萌芽,也没有勇气面对真正的死亡,他们从没有活过。他们就像田野里的羊群,用鼻子在地上嗅着,期待着能增加一些食物。
  这些人不会理解,既理解不了生也不理解了死。但他们会机械地哀声哭诉生命和正义,因为这是他们挽回形象的唯一方式。在他们眼里,虚无是狡猾的暴政。他们根本不理解什么叫活着的死亡,因为死亡包围了他们。如果一个人理解了活着的死亡,那么,他就是一个处在创造核心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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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的现实(12)



  创造核心能够包含死亡,但活着的死亡却是被包围的,让死人去埋葬他们的尸体吧。让活着的死人去照顾死去的死人吧。创造又与他们何干?
  活着的死人的正义是一种可恶的虚无。他们犹如草地上的羊群,吃了又吃,只是为了增大这种活着的虚无。这些人是如此之多,他们的力量是如此之巨大,以致他们虚无的否定力量榨尽了我们的生命之血,就好像他们是一群吸血鬼似的。多亏有了老虎和屠夫,这将使我们得以摆脱这些贪婪而具有否定力量的羊群的可怕暴政。
  很自然,他们会毁掉每个关于死亡的词,把它们视为邪恶。因为如果死亡被理解了,他们就会被揭示。他们是一大群缓慢的、贪婪的、衰落的家伙。
  我们有过热情的、壮丽死亡的孤胆英雄——特里斯坦、阿基里斯、拿破仑,他们是我们生活中忠诚的狮子和老虎。我们也曾有过许多为了新生而去死的创造者,如基督、圣保罗和圣弗兰西斯。但也有多得惊人的可恶的虚无——一群群可怕的羊,长着一张盲从的嘴,更会盲目地喊叫,瞪着一双实施暴政者才有的、可恶的、又是怯懦的眼睛,这一切,全是为了它们那病态发胖的无价值的身躯。
  世上存在着敌人和令人厌恶的事物。他们是如此之多,以至于我们很难从他们手中拯救出我们自己,确实,“人类”这个词已逐渐意味着一群可恶的、盲从的动物和更盲从的哀哭,以及大量可怕的、怯懦的消极暴政。拯救我们吧,神圣的死亡,带我们超越它们,噢,神圣的创造之生,我们将怎样从这种普遍存在的活着的死亡中拯救我们自己?这需要我们对已经创造了所有造物的造物主有充分的信任,只有这样,才能在虚无的盲从之嘴面前不堕落下去。
  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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