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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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手正传-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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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插下去,很轻松地就穿过了,发出一股臭味。
  再将那一点向四周扩张,呈放射状态地打,大约一次可以打四个洞。再烧红、再打,一
共打了十二个洞,“爸爸对得准吧!”我得意地对女儿说,又把每次铁钉拔出来时,拉出的
“一丝一丝”,递给女儿:“看!这就是一种人造纤维,你穿的衣服,有些就是这样拉出
丝,再织成的。”
  把塑胶盒放在书桌上,再拿起那装了螳螂的纸袋,纸袋里发出一阵啪啪的声音。想必它
已经挣扎很久了。将盒盖打开,先把盒底从上往下扣在纸袋口上,慢慢把袋口拉开,再翻过
来,果然清脆的一声,那螳螂落在了盒里。
  以最快的速度盖上盒盖,大喊一声:“来看哟!刘氏马戏团,正式开张啦!”
  马戏团既然要表演,就得有配合的演员。我到厨房拿出个透明的塑胶袋,冲到院子里招
幕演员,这演员必须是不大不小的,恰恰能让我的主角抓住,所以我不打算抓蝉:蝉太大,
螳螂还太小。这演员也一定要肥美而肉感,使我的主角能宜于入口,所以我不会抓金龟子,
金龟子太硬,这演员还必须有活力,有活力的演员,才能演出“对手戏”,所以我不会抓蚯
蚓和蜗牛,它们太慢。
  大地真是无尽藏,没一会儿,我就罩到一只蜜蜂,这真是再理想不过的演员了。
  我把蜜蜂挤到塑胶袋里的一角,小心地捉紧了,再将盒子拉开一个小缝,把这临时演员
塞了进去。
  盒子里立刻就热闹了,蜜蜂嗡嗡地飞着,如同一具小马达。我大声吆喝:“再不快来,
就看不到好戏了。”才喊一声,儿子就从楼上冲下来。这小子刚才不见人影,现在却一下来
就说要看螳螂吃蜜蜂,可见他一直都知道楼下发生的大事,只是等好戏开锣,才入场。
  “这不叫螳螂吃蜜蜂,叫螳螂蜜蜂世纪大对决。”我对儿子说。又教女儿靠近一点:
“你盯着看,当蜜蜂飞到螳螂身边,螳螂只要一下子,就能把蜜蜂抓住。你一不注意,就看
不到它抓的画面了。”
  于是一家人聚在盒子的四周,如同罗马的仁绅和淑女围在况技场的四周,看场内的血腥
杀戮。隔岸观火是最有意思的事,好比在防弹玻璃保护的屋子里,看外面的警匪枪战。自己
处的是绝对的安全,对方处的是绝对的不安全,于是那不安全更能对比自己的安全与满足。
对方的悲剧更可以凸显自己的喜剧。
  现在这盒子里的螳螂一定心想,是蜜蜂害它被关进来,蜜蜂也一定恨螳螂挡了路,小小
的盒子使冤家路窄,如同拥挤的城市,使人们更容易产生摩擦。我几乎可以看到,在那玻璃
盒中逐渐累的仇恨,冲突必定一触即发。
  看!蜜蜂飞近了,看!螳螂举起它的武器准备出击了。快!出手!奇怪,为什么到眼前
还不出手?等什么?快啊!
  不知道为什么,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过去了,那螳螂居然连一次也不曾出手。蜜蜂
也就好像看透了它,不但往它眼前飞,而且好几次落在它身上,把它吓得翻身掉在盒底。
  “它一定不饿。”女儿说。
  “这是一只烂螳螂,比我以前养的差多了。”儿子说。
  “大概刚才抓它的时候吓到了,一时不能恢复。”我说。
  你刚才抓它的时候,不是还说它力量好大,差点把你抓伤,为什么现在这么窝囊?”老
婆说。
  说完,大家全散了。我又守了一阵,看蜜蜂飞累了,停在一角喘气。那螳螂则走来走
去,走过蜜蜂也视若无睹。可能螳螂就像人,有孬种。
  很不幸,这是只孬种螳螂。

囹圄
            八月二十九日
  昨天夜里我特别留了一盏灯给它,希望它虽然没有胃口吃晚饭,总能吃点消夜。不过,
它确实是个孬种,早上看它,倒挂在盒盖上,一动也不动;那只蜜蜂则安安静静地躺在盒
底,也一动不动,死了。恐怕连打斗都不曾有过,蜜蜂是自己拼命找出路,而活活累死的。
  我打开盒盖,它也跟着盖子被提了起来,仍然挂在盖子下面。但是当我将蜜蜂的尸体拿
出来的时候,它突然快速移动,一下就翻出盖子,爬上了我的手臂,我吓一跳,本能地想把
它摔掉,又怕把这小东西摔死了,只好忍住那本能的反射动作,任它爬。它居然“打蛇随棍
上”,顺着我的胳臂往上爬,天哪!它居然顺着睡衣宽大的袖口爬了进来。我赶紧用左手抓
住右边衣袖手肘的位置,使它爬不上去。这小子居然还不回头,硬是用头顶。现在麻烦了,
这袖子虽宽,要卷起袖口把它弄出来还真不容易,也不是不容易,而是怕卷的时候也卷了它
的脚;那么细细的脚,一定会断,断了还有什么好玩?
  灵机一动,我放松左手,很快地解开扣子,把左半边睡衣全脱下来,只剩右边一只袖,
果然它已经顺势通过了袖子,从另一头冒了出来。我用左手去捉他,它居然又举起两只钳
子,作成攻击的样子。我实在有点火大,觉得它不知好歹,还以为可以和我决一死战。想到
年轻时看的“○○七情报员”,一只黑寡妇蜘蛛能上能下詹姆斯庞德的床上。詹姆斯不动,
等它爬过胸口,再爬到床单上的时候,一下子卷起床单,狠狠捶下去。电影里没有演出床单
再打开来的结果,但是可以想见,一定是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现在我也想,如果我真火了,把它用衣服包起来,捶下去,还不是一团?只是,因为我
把它看成了宠物,所以不能跟它生气,还要被它吓、被它气。
  记得以前养的一只大鹦鹉,常站在我的手臂上,一边念念有词地跟我说话,一边冷不妨
地,一低头,狠狠咬我一口。咬得又青又紫,痛彻心脾。可是,我竟然能忍着“反射动
作”,硬是不反应,还慢慢走回它的笼子,请它下去。有时被冷不防咬这么一口,我真是气
得想一巴掌将它打死,可是想想打管什么用?它懂吗?打死了,是打死自己的宠物,我更得
伤心,何况它还是我儿子的宝贝。
  其实宠物就是子女、我儿子跟我比赛,我赢了,会说“老子赢了!”我输了,我可以说
“我的儿子赢了。”我常在比赛开始的时候,用<为徐敬业讨武氏檄>上的一句话:
  “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然后说,不论谁赢,总是我家的天下。
  这世间的争战,碰到一家人,最纠缠不清。连那小小的螳螂,只因为进了这家门,就要
有不一样的对待。
  说时迟那时快,这小家伙已经爬出袖口、爬过衣服、爬上了领口,所幸它好像还没什么
翅膀,不然一定飞了。我轻轻松松地把衣服从另一面翻起来,它以为“大地长高”了,便又
往上爬,爬到一半,就被我从衣服的后面一把抓住。它居然猛力踢,先抱出双臂,用它的钳
子狠狠戳我隔着衣服的手,再低下头咬。我想把手放松,都办不到。赶紧把巧克力盒子拿
来,扣在它身上,再把衣服盖下去。
  现在我知道它虽然没吃东西,还是很强的,我想,它昨天不吃蜜蜂,一定是因为没有挑
战性,它既然敢跟我拼,当然看不上小东西。所以,我得给它找个有力的对手。
  我拿起塑胶袋往外走,直直走到冬瓜田。这有我早春先在屋里播种,再由我老婆种下去
的冬瓜,大概因为种的时候没松土,又种得太密,只见开花,不见结果。我母亲用有妙的
词,称呼那些花,叫“谎花”。
  我就等在“谎花”旁边。因为我知道那种特大号,浑身长满毛的大黑蜂(bumblebee)
总爱光顾我的谎花。我也猜想,这“谎花”之所以变成“谎花”,就是因为大黑蜂作怪,不
错!我是知道大黑蜂不但无害,而且能帮助传播花粉,但是当五谷不登、四方不靖的时候,
好官也成了坏官。更何况我要抓这“好官”,总要先为他罗织一个罪名才是。遇到国事蜩
螗,杀几个官员,就能平百姓多怨,免得伤到龙颜。
  大黑蜂果然来了,一朵花、一朵花地穿梭。我不敢走进瓜丛中,怕跌踩伤了瓜藤,只好
等在外面。终于等它飞到了最靠近的一朵花,塑胶袋唰地一声罩下去,一直罩到花下面,连
花拔起,大黑怎么可能逃得掉呢?
  大黑蜂在塑胶袋里,单单听那震翅的声音,就惊人、就过瘾。它不是嗡嗡嗡,而是吱吱
吱,翅膀震得太快,发出一种高音,再碰到薄薄的塑胶袋,就好像飞机的螺旋桨穿进丛林,
一副要坠机的惊险。
  照老方法,我又把它逼到一个角落,再将其余的塑胶袋往反方向套,于是那小角落就变
成一个小袋子,只要把“开口处”抓紧,对准盒子的缝隙,大黑蜂就飞了进去。
  (这次我没有拉观众,唯恐如前一天的“漏气”。)大黑蜂果然不凡,足有两公分多,
身子大、腿又粗壮,好像一架会飞的坦克车,在盒子里横冲直撞。“你不是很强吗?敢跟我
狠,现在试试这个,去抓啊!”我心里对螳螂喊,可是那家伙就像许多人家的孩子,专会
“把着门槛狠”,对自己人像凶神恶煞,出门就变成了兔子。它吓得直躲,大黑蜂飞到这
角,它就躲到那角,最后居然以盒盖的一边,把头对着最角落,变成了鸵鸟。
  这下我就真想不通了,它现在虽然还不大,也有了七、八公分长,它如果不知道猎杀,
又是吃什么长大的呢?难道它吃素?螳螂明明不吃素啊!
  我发现自己需要进修了,如同娃娃总不吃东西,妈妈一方面可以怀疑孩子生病,一方面
也得想想是不是自己照顾上有问题。我立刻请老婆开车,带我去图书馆,找螳螂的书。
  号称长岛最大的图书馆,居然有关螳螂的书,一共不过四本,其中两本只是昆虫书里的
一章,剩下两本还是在儿童图书部找到的。难道在美国只有孩子玩螳螂?
  虽然是儿童书,内容倒也十分丰富,尤其可喜的,是图片多。其中一本
《The Praying mantis,Insect Cannlbal(by LilOHess)》,单单看这书名的“Cannibal
(食人族,或吃同类的动物)”就惊心动魄,敢情这螳螂不但猎杀别的昆虫,连它自己的同
类都吃?
  书里也登了一张新几内亚asmat人的图腾木刻,刻的正是一只作祈祷状的螳螂。Asmat
族,一直到二次世界大战之后,都还吃人。吃他们自己的敌人,也吃外来的“朋友”。正因
此,他们特别崇拜会猫杀同类的螳螂,甚至认螳螂作祖先,在矛上、鼓上、盾牌上,乃至酒
杯上都刻着螳螂的图案。
  书里还登了螳螂孵化的图片,母螳螂前一年产下的卵,会封在一团黑色的胶状物质里,
度过寒冷的冬天,再于第二年温暖的时候开始孵化,几百只小螳螂从孵里钻出来,一只连一
只地垂落到地面,开始它们猎杀的一生。
  一只只有蚊子般大的“螳螂宝宝”能抓到什么?它们脆弱得只有被抓,被蚂蚁们抓去当
食物。为了自保,它们必须快速长大;为了长大,它们必须赶紧吃东西。而最容易吃到的东
西,就是最靠近它们的——
  兄弟姐妹。
  于是一只吃一只,稍微强一点的吃掉稍微弱一点的。今天能吃掉亲手足,变得再强壮,
明天就能再多吃一些手足。一次几百只螳螂,就这样彼此吃、彼此杀,愈吃愈少,愈吃愈
大。也由于最后剩下的同胞不多,使它们能分享有限的空间和食物。
  想想,以螳螂那种不主动出击的方法猎食,必须等着蝴蝶、蜜蜂飞到身边,才能抓住的
情况,如果一次几百只螳螂都长大,就算它们彼此不相残,只怕也得饿死。
  于是,我想:说不定母螳螂一次生那么多蛋,就是准备让它们彼此残杀,被吃掉的是母
亲存心留下的食物,吃掉兄弟姐妹的则是传宗接代的子女。台湾产的“艾氏树蛙”不就这样
吗?母蛙等卵孵化成蝌蚪之后,继续产卵,给蝌蚪当食物。又如同男人一次可以射出几亿的
精虫,每一只都在动,也都在拼命地游泳、拼命地比赛,看谁能先游到卵子成孕。每一只都
是机会,也都可以称为生命,一次放出这么多机会,目的只是为了增加机会。没能游到的失
败者,当然是死亡。
  我也见过一种澳洲的小老鼠,母鼠一胎可以生八、九只小鼠,却只有六只奶,小老鼠一
生下来就冲向乳头,一口咬住乳头,再也不放,在生物纪录影片里,只见六只小鼠挂在母鼠
的肚皮上,另外没抢到乳头的,则注定要饿死。
  生命就是竞争,从没有成孕的精子,到互相残杀的螳螂,到抢奶头的小老鼠,到飞弹大
炮的人类战争,看来虽不一样,道理却相同,也就不必有什么同情。
  现在我对这小螳螂,突然有了极大的敬意。如同听说门口走进来的那个初入堂口的小弟
弟,已经撂倒了许多大哥,而不能不刮目相看。
  这小东西,怪不得敢跟我打斗,原来从小到大,不过三个月的工夫,它已经是一路杀出
天下。由杀同胞手足,到杀蚜虫蚂蚁,到杀……。它的每一片皮肉,都是用别人的血肉累积
的。它的肉里有别人的肉,血里有别人的血,真是“地将功成万骨枯”,多像历代开国的帝
王”
  只是,我更不解,为什么它现在居然如此儒弱?难道这小小的囹圄,就能折杀一位杀人
无算的猛士?又或杀人无算的猛士,进了囹圄,就成为缩头的乌龟?
  这螳螂让我想起十三岁杀人的秦舞阳。

苟活
            八月三十日
  几乎是昨天的翻版,一早过去看,大黑蜂已经面朝上,直挺挺地躺在盒身上毫发无伤,
表示又是“自然死亡”。
  对的!你可以称它为“自然死亡”,它不是撞死的,也不是被咬死的,更不是饿死的,
而是因为用完了它一生被准许使用的“气氛量”,而自然死亡。
  For insects,the tempo of life,not thepassage of time,
determines how long they live。”这是我在《自然历史》刊物上读到的。对昆虫而言,
它们的寿命不是决定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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