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缓慢而艰难,途中来回往往需要几个月时间,甚至一年、两年。
我在藏东北的类乌齐卡遇见过一个朝圣者。季节即将进入冬季,吉曲河两岸的山原和草场已被冰雪覆盖。她独自匍匐在雪地上,厚重的藏袍和背囊,在长途蜗行中变成了泥土颜色;膝盖和臂肘的衣服补丁重叠,用胶皮缝制在磨破的位置;手掌褶皱干裂,不断有殷红的血渗露在皮肤上,给人一种醒目的疼痛;手心垫着没有帮沿的胶鞋底,用布条固定,可以在匐地时尽可能减少擦伤。
在风雪弥漫、大地寒冷的色吉山山谷,见到这个蓬头垢面、表情平静的四川老乡,一丝不苟地重复匍匐在冰冷的大地,有一种源自心灵的忧伤突如其来。尖叫的风卷起纷扬的雪花四处奔跑,世界一片迷蒙,我的内心,满含热泪。
春天的时候,她就离开了四川白玉县的家乡,已经在道路上匍匐了两个季节。我们遇见她的地方距离拉萨还很遥远,公路里程就有950公里,即使步行也需要一个月时间,何况蚂蚁样缓慢地跪行。其实,我们的汽车非常乐意捎带她一程。这个藏族大姐是一个遵循古老传统的朝圣者,从离开家门那天起,一直就用三步一磕的匐地方式,满心欢喜,没有我们想象中的身体困苦,也不会借助任何交通工具,只是接受了一些方便食品。我在西藏的其他地区也遇到过一些朝圣者,但没有在类乌齐卡那样深细。我在寒冷的时候,总会把她想起。
这些朝圣者值得当然的尊敬,他们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匍匐在大地之上,跪行的长途就是心灵的喜悦,坚不可摧无可动摇,最终实现朝圣的至高理想。
于今,选择传统朝圣方式的人们已经减少,利用汽车和飞机的朝圣者正在逐年增多。
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隔朝拜圣地的精神之旅。
我们想去某个地方,向往了很久甚至一生,大多选择节日和假期,不可能像朝圣者一样放下身边的一切。我们是那样地喜欢已有的名利、金钱或地位,谁也不会为了虚无的精神,放弃已经到手的订单或即将兑现的钞票。
桑耶寺是西藏第一座佛、法、僧三宝俱全的寺庙,不仅仅作为宗教圣地存在,所有建筑、塑像、雕刻、经卷、壁画、唐卡、法器,无不指向丰富的历史记忆和精神记忆。除了作为藏传佛教祖寺,还是一座规模庞大的博物馆。
它纪念的圣人圣迹,不断激发着人们的宗教热情,并没有因为时间的寒冷而降温,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加神圣。古老的东西总在不断地离开我们,喜欢在旧物中寻求安慰的人又越来越多,通过遗迹访问我们的祖先,自然比在书籍和博物馆直接,像我一样不是朝圣者的游人,也络绎不绝地加入了这个队伍。
桑耶寺很大,远远超出了视界,可以从名字的汉译一目了然:“超过想象的寺”、“存想寺”、“无边无际的寺”。整个寺院的布局、建筑内容和式样,严格按照佛经“大千世界”的规范完成。融汇了藏、汉和印度三种民族风格的乌孜大殿,既是桑耶寺的中心主殿,也是弥足珍贵的古老文物。
站在这座有庞大体积的寺院围墙上,面对众多的建筑群体和各式各样的白塔、经幡、经幡阵、经轮、风马旗……就像错综复杂的精神意念,突然用形状和色彩,铺天盖地地具现在你眼前,一下子冻僵了手脚。我和同行者,站在桑耶寺门口,不知从哪里开始精神之旅。换句话说,我在桑耶寺的停留,注定只是走马观花。
院墙大门是一座高大的牌楼,呈土黄色。这种颜色在天主教和基督教的宗教观念里,通常当做一种遁世的色彩。但桑耶寺的院门不在这个范畴,它和我们在伊斯兰教地区看到的清真寺一样,那是时间和风沙在上面累积的结果,所有痕迹和裂纹,旨在证明它是这里最古老的遗迹之一。你在上面看不到更多有关建筑艺术的细节,如果把它放在我们的城市,早就被推土机推倒,或者经过了修葺和加固,使其失去了原来的灵性。这座看起来单薄的门楼,穿过它的时候,我有一些担心:它会不会垮塌。
同行者匆匆进入了乌孜大殿。我一个人在寺院周边晃荡,一群转经的人经过我的身边以后,我听到的是寂静,再也看不到其他任何人。澄净的阳光照耀在乌孜大殿,精雕鎏金的金幢、鳞次栉比的佛塔、色彩古典的房顶,纷纷掏出迷人的光芒,摇晃着我的惊奇。我只能使用现成的语词来形容:金碧辉煌,巍峨壮观。
我独自站在能看清乌孜大殿全貌的地方,安享着心灵的震撼。
一阵风吹过了白杨树,卡日神山上挂满的经幡在远处飘动。鸽子扇动着灵巧的翅膀,不断从白塔和房顶上起飞和降落。纯净的诵经声从出售旅游纪念品的房子里传来,那是刻成光碟的录音在代替喇嘛们说话。随着我向前移动的脚步,莲花生大师心咒唱诵越来越近,直至响彻在整座寺庙。
一位藏族老阿妈站在乌孜大殿南墙,正将手捧的青稞,弯身放到了一块陈旧的石碑下,几只鸽子立即从房顶上飞落于地,在阿妈脚下旁若无人地觅食。
我走了过去,瞬间就站在了1231年前。
(《滇池文学》2011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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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欢歌与绝唱
范晓波
越来越不喜欢窗外的蛙声了。
是的,我确实曾非常渴望拥有一间能听见蛙鸣的书房,我确实是个爱用蛙鸣和稻香点缀心情的小酸人。与此同时,我确实一天比一天更不能忍受青蛙在楼下的喊叫。
我现在居住的小区,数年前还是片污水塘,房地产有暴利后,有人把它买下来填平建起了商品房。前年九江发地震时,波及我们这里,整栋楼有弹性地扭了一下身子,就像人脚下不小心踩滑了一摊烂泥,但很快它又站稳了。
我刚搬来时,虽然小区后面早建了个更大的小区,我们之间的空地却蓬勃着一片菜地,绿油油地逼视着你的眼睛,每天傍晚都有本地的老居民搬着小马扎去那里劳动,农家肥刺鼻的气味从暮色里潜流到我窗前,让我愉快得想打喷嚏。春天的时候,几场雨浇下去,蔬菜和稗草一夜会蹿高好几厘米,青蛙的叫声也从陡然增加的水洼里浮了出来。咯咯咯……呱呱呱……蛙鼓汇成一条小溪夜夜从我窗前流过。
意外而奇妙的景象让我兴奋了一段日子。但是很快,一台牛皮烘烘的推土机闷着头开了过来,就像一个仗势欺人的恶少,所经之处,人群溃散,店铺遭殃。我早晨出门时见它刚开始轰轰轰地喘粗气,下午下班回来,就发现菜园没有了,推土机的履带齿痕生猛地横亘在裸露的黄泥上,像是伤口上的缝针线,新鲜草汁的味道在空气里时浓时淡。
周围的居民说,那里要修条大马路。然后,他们又在马路两侧残存的荒地上垦出了新的菜园,青蛙也跟着撤退到这里,只是数量和气势大不如前。
有时,居委会要迎接市“创卫”检查组的检查,又用小推土机把菜园和蛙声铲掉,但检查组一走,菜园和蛙声又会从另一个地方生长出来。从2004年夏到2007年春,拉锯战打了好几个来回,菜园的面积不断萎缩,但依然见缝插针地苟活了下来。直到此刻,我坐在房间里写这些文字,仍能听见依托蔬菜的庇护潜伏下来的青蛙在叫,只是不像前几年那样嗓门响亮、理直气壮,像失去根据地的游击队员,用咯咯的蛙语充当秘密接头的暗号。
我听见青蛙在窗外叫时,就克制不住这样的想象。这严重破坏了我对蛙鸣的审美。就像在菜市场听见被绑肿了腿的青蛙们挤在案板上叫,我感觉实在糟糕。在我们城市的一些公园里,偶尔也能听见蛙鸣,呱——呱——呱,孤寂地从假山后面传来,像是一个被囚禁了十几年的人偶尔从山洞里发出点声音证明自己还活着,这样的蛙鸣给我阴森绝望的感觉,我甚至能通过音色想到发声者的样子:它浑身长毛,眼睛已无力全部睁开,身体土坷垃一般一动不动。
我现在知道了,我并不是无条件地喜欢所有的蛙鸣。
在老家的郊外和乡下,有许多水草丰美人迹罕至的野塘,塘边潮湿阴凉的泥地和草丛,是青蛙进退自如的居所,它们平日蹲在岸边捕食,一遇风吹草动,就纵身没入水中,半分钟后,在数米外的水面探出两颗小葡萄似的眼泡查看敌情。除了配备了电网的捕蛙者,一般的敌人简直拿它们没办法。这样的水塘,到了夜晚就成了青蛙的演出剧场,几十或几百只青蛙躲在黑暗里,彻夜纵情高歌。
科普书上说,青蛙鸣叫就像人类在相亲会上献歌,主要是为了吸引异性来约会。爱唱歌的是青蛙里的男性,它们的发音器官为声带,位于喉门软骨上方。有些雄蛙口角的两边还有能鼓起来振动的外声囊,声囊产生共鸣,使蛙的叫声更洪亮。为了让声音传出更远,青蛙往往爱聚在一起合唱。蛙类的合唱并非各自乱唱,而是有一定规律,有领唱、合唱、齐唱、伴唱等形式,它们互相默契配合,多种方式交替使用。
我住在县城时,非常乐于享受郊外的免费演唱会。从初春到夏天,从水塘到圩堤,大大小小的青蛙合唱队无所不在。夜晚去圩堤外的荷塘边散步,青蛙们躲在荷叶后和人的脚步捉迷藏,你循着声音找去,它们立即噤声,仍在高歌的是远处的合唱队,你向远处寻去,远处的合唱队噤声,蛙唱从你刚留脚印处加倍地迸发出来。你看不见青蛙,可蛙鸣像水泡一样在夜色里此起彼伏,不绝如缕。
更早的1993年,我在乡下教书时,见识过更盛大更震撼视听的蛙阵。
鸦鹊湖垦殖场在鄱阳湖东岸,有湖塘湿地无数,稻田数万顷。我常骑车十数里从自己的学校去那里看一个朋友。暮春的夜晚,空气温热湿润,饱含新生植物青涩的香甜,禾苗把鸦鹊湖伪装成无边的草原,一条灰白的机耕道在稻田间蜿蜒着没入远方。我和朋友沙沙地踩着砂石和蛙鸣往前走。开始也是那样,脚步到处,蛙鸣熄灭,等走入稻浪深处时,青蛙变得强硬起来,数量上的绝对优势使它们不再惧怕脚步声。近处的蛙鸣像鼓声振动着空气漫过脚踝;远处的则像禾苗在大声喝水,咕咯咕咯……密集而有力度;更远处的蛙鸣,音色近于天籁,像无所不在的月光,把星空下的所有事物笼罩在自己的音频和热情里。远远近近的蛙声潮水般一浪一浪地席卷而来,时而低缓温柔,时而急促汹涌,人行其中,有严重的淹没感和弱势感,同时也深深地被春夜的活力和激情感动。
因为这样的经历,我特别羡慕那些在城郊有房子,既能享受城市的便利,又能坐在家里边听蛙鸣边看书的人。我曾在文章里写过一个住在县城边上的朋友,他的房子西侧,是无边的草洲和荷塘。春天一到,蛙声就成了帮助他入眠的香枕。
我现在拥有的这间书房,虽然也能听见蛙鸣,可我从不愿对人提起,更不会因它产生“稻花香里说丰年”的美好联想。因为我窗外的蛙鸣,和县城郊外的不同,和鸦鹊湖的无敌蛙阵更不可同日而语。
也许青蛙的鸣叫,并不存在欢歌与绝唱的情绪差异,可我每次听见蛙唱在窗外零星地奏响,就会想起对面的楼群、水泥路,和楼下面积日益减少的植物。它们的合唱在我听来,不管是什么腔调,不管是什么音高,都越来越像是行将末路者的绝唱。
我现在仍然渴望,能拥有一间能听见蛙鸣的书房,但不是在这个城市,更不是在这个即将寸土不露的小区。我想听见的蛙鸣,在有荷塘的县城郊外,或者,在更遥远的稻香浓烈的乡下。
(《读者·原创版》2011年2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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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似河如酒(1)
杨文学
折折皱皱的老皮在母亲瘦弱的身上松松垮垮地吊着,如果不是最后的浮肿开始向脚部蔓延,母亲早已形同干柴了。躺了三个月的母亲,已经不能进食了,吊瓶那细长的针管成了维持她生命的最后的补给线。谁都知道,这细细的针管对于一个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后事是在大姐的主持下背着母亲悄悄准备的,因为母亲生的欲望一直很强烈,因为我们兄妹一直抱有幻想等待奇迹发生。今天,我给她喂了两勺奶后,她有气无力地说,二子,娘还能站起来吗?我忍着泪说,娘能,娘什么时候服过输?三十三年前患那场大病时,人人都说娘不中用了,最后娘不是也扛过来了吗。娘笑了一下,那笑只是在嘴角上一绽,瞬间就溜走了。也许是太疲劳的缘故,娘合上了眼睛。
六妹告诉我她刚给娘打了杜冷丁,娘会睡一觉的。我问,那东西用多了是否有依赖性?六妹说,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娘喊疼咱就用。
一
六妹是父亲的遗腹子,是父亲去世三月后来到我们家的,排行老八,在女孩中排第六,因此,我们一家人叫她“小六”。娘给这个老生闺女儿起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玉红。可是我们都叫这个大眼睛的妹子“小六”,娘开始纠正了几次,后来寡不敌众,也就默认了,再后来母亲居然也喊她“小六”了。
六妹的第一声啼哭,撬开了娘母爱的大闸,亡夫的悲伤让小小的六妹给冲淡了许多。刚出生那会儿,六妹如同一只剥了皮的猫,肉肉的红红的,蜷缩在娘的身边。娘一脸的疲惫,大姐一边用湿软的毛巾给娘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对我说,挎上篮子,找保管员二叔要几斤谷来,又吩咐二姐,你也去,到碾上轧成米。
每年秋后生产队总是要留下一担谷,谁家女人生娃子,都要给十斤谷的。
名其曰:月子粮。
至今我还记得,在仓库的门口,保管员一声长叹说,唉,遭罪啊。那时,我只有十二岁,对保管员的话还听不懂,但是我感到他对六妹的到来好像不太欢迎。
就在娘长声短气地喝下两大碗小米粥后,老葛家的上门了。娘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