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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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尘- 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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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没有。”金部长本来想先跟她谈谈那篇工作报告,可现在觉得连这种过场也没必要了。他马上笑着说:“谈谈心好不好,生活嘛,不应该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吧?心梅大姐,你说是不是啊。你坐,你坐呀。”    
    心梅虽然也满脸带笑,可依然局促不安,当警卫员送来沏好的茶,她才放松了一些。她说: “谢谢金部长了,你工作这么繁重,还注意关心每一个同志,真是工作得细心啊。”    
    “是啊,干革命嘛,哪能不细心呢。不过……”    
    金部长见警卫员在旁边,马上说:“小欧啊,你赶快到黄叫天同志那里去,让医生多带些青霉素那样的好药,你就去吧,要多关心他们啊。”    
    警卫员走了,金部长又回过头来说:“你看,剧团里的同志病了,都是些好同志啊。对同志就应该有春天般的温暖和热情。”心梅有些感动,说:“是啊,金部长工作得细致,方方面面的头绪多啊。要不是金部长,我说不定还会……” “不,不,你千万不能这样说,你本来就是个优秀的同志嘛。只是我们现在有不少干部,特别是一些基层干部,满脑子的形而上学教条主义。就像刚才我们说的,干革命嘛,哪能不忙呢?可是,革命人总还要有感情生活嘛。保尔·柯察金有冬丽娅、有丽达,马克思有燕妮。    
    人嘛,革命的人也是人嘛,就不允许有七情六欲?那就不是说的真话,那就不是一个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喽。”    
    查心梅听到这一席话不能不觉得有些变味,真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金部长忽然觉得那圈子绕得太远,就逮住眼前这个已经给了不少美食的猎物。他想,何必这样绕来绕去,完全是可以抄近路的。他马上显出了一副忧伤的表情说:“心梅大姐,我怎么就从来没有一个心爱的人。是啊,我从小就是孤儿,可能正因为懂得什么是孤独,总是喜欢关心别人。可是啊,我也常常不明白,怎么就没有一个人来关心我呢?”    
    查心梅顿时起了鸡皮疙瘩,不由得慌乱起来。不过她马上又镇定地想:金部长看来没老婆,是不是他已经喜欢上了哪个姑娘,今天晚上叫自己到这里来,是不是像从前在部队里碰到过的情况那样,要让大姐去给他的心上人带信说媒呢?    
    谁知金大麻子竟突然坐了过来还含着深情地说:“心梅大姐,你知道我心爱的人是谁吗?”还没有等心梅去想,金部长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说:“心梅姐,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深地爱上了你,我无数次在梦中梦见你,你就是我最最心爱的人。我知道你比我大,可我就像一个孤儿所期望的那样,就是爱你的稳重,爱你的成熟,爱你的端庄。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能和你相比,你就是我的冬丽娅,你就是我的燕妮,你就是……”    
    心梅几乎被吓昏了过去,她虽然知道自己还清醒,然而却全身瘫软得没有了一点力气。她只有任凭金部长在她的脸上、额上、嘴上不住地抚摩亲吻,他已欲火中烧,已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他把心梅抱了起来放在宽大的床上。他一边解她的裤子一边轻轻地把住她的手去摸自己的胸毛。正在这个时候,心梅突然像触了电一样抖动起来,一时间不知从哪里来了那么大的力气猛地翻身爬了起来。她惊逃似的跑了两步,突然又觉得自己应该更理智些。她定了定神,又回到原来坐的椅子上,一面整理自己被弄乱了的头发一面扣上已经被解开的纽扣。她很快就真正地镇静下来还非常清醒地说:“金部长,我们都是革命的老同志了,共产党员就应该有一个共产党员的样子。” 顿了一会她又说:“金部长,我知道你是一时冲动,我尊重你,你也应该尊重我,我们都应该尽快地忘记刚才发生的事情。”    
    这两年来,金部长还实在没有遇到过如此不知好歹的女人,一时间竟然还把他弄得不知所措了。    
    两人都显得非常尴尬。心梅站起来以尽可能压住自己心里的恐慌,虽很有礼貌而声音却有些发抖地说:“金部长,让我们都尽快忘了这件事。好吗?”    
    见金部长没有说话,她就自己去拉开了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四部分:虎皮打富济贫的侠女

    心梅走出小院的时候眼前是一片黑暗,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面临的处境。在晃晃悠悠步履蹒跚中,她已开始顾不了愤怒而只感到了一种无形的恐惧。她想,看来,金部长也绝不会就此罢休,好多年前那冯大少爷勾搭二妹探梅的无耻勾当突然又涌在了她的眼前,她完全没有想到,在今天共产党人里面竟然也有如此不知羞耻的败类!这好些年来,她也碰到过各种各样的败类,而如此玩弄权术明火执仗的厚颜无耻,她真还是第一次亲身遭遇。这遭遇证实了下面对金部长的桃色传闻,对自己这已上了年纪的女人都不放过,可见这淫棍是何等的猖狂和卑鄙。她甚至觉得他比解放前的恶霸崽子冯文超还要无耻:因为他的淫威正是人民给予的权力;因为他每天都在亵渎口里挂着的党和人民;因为这卑鄙正是他自己振振有辞所批判的卑鄙!心梅意识到自己已经面临了凶猛的禽兽,然而,这本该关禽兽的“笼子”却把她自己关在了里面了。她清醒地意识到,那禽兽可以随意地撕咬她,而她却是孤立无援,无路可逃。    
    心梅一路跌跌撞撞,连自己也不知道往哪里走。当路过妇联门口的时候,她发现那门房的灯还亮着,她知道那里住着过去被称为侠女的黄彩。她想进去,可又想起自己从来都没有善待过她,是自己认定她思想反动,竟把她清除了干部的队伍。心梅有些迟疑,不由得靠在了墙根旁边,不由得思绪万千。街上几乎已没有了行人,路灯在漆黑的夜空里发出灰黄的微光,那微光从摇曳的树缝间透出,此时的心梅就躲在满是光斑的墙根里。她早就感到自己应该对黄彩说些什么,想去对她表达自己的愧疚和对她的亲近,然而她刚走了两步又回到更深的阴影里。即使在此时此境,在自己已经遭受了如此巨大的振荡中依然有些迟疑:她知道黄彩以    
    前帮助过游击队;她知道解放前她是打富济贫的侠女;那她为什么解放后又帮助国民党朋友避难?有人说黄彩心里只有侠义,从来就不把共产党的阶级阵线放在眼里。心梅想起自己在当人事局长的时候,何大羽曾几次要提黄彩当干部,可她就那样提笔一挥,就那么轻易地把她勾画了出去。她又想起自己的儿子在孤立无援的时候是黄彩教他学画;她想起自己在被批斗游街晕死过去之后,是黄彩搀扶她回了家;而自己还曾为和这不三不四的人同流合污而心里感到过胆寒!心梅曾无数次问过自己的信仰究竟是什么?而此时此刻,在这夜深人静深受打击的时候,心梅更感到了这信仰的茫然。所有的茫然就如同眼前这地上晃动的光斑,好像在那捉摸不定的晃动中已开始浮现了人性的本源。    
    信仰的茫然,心里的愧疚和现实的悲伤在心梅的脑海里混住一团,使她晕晕乎乎地感觉到生命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她开始想到了死,这“死”的意念不知怎么倒让她亢奋起来,这亢奋的清醒又让她意识到一条原则:“自杀就等于背叛!”此时此刻,心梅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坚强还是软弱,她已经在嘲笑自己,嘲笑自己连死的勇气都没有,竟然还想去抓住这如此晃动的光斑。    
    心梅也不知道自己在墙根下站了多久,突然看见黄彩的门开启了一条缝,随着门前斜刺出一溜长长的光柱黄彩才慢慢地走出来了。心梅在暗影里看着她,只见她在门前的坝子里站住,两手握拳,做了一个深呼吸,就上下左右地舞动起来。门里透出的光柱不时照亮了她的身姿,那宽松的白衫时而在光柱中,时而在暗影里,心梅突然被这生命的旋律感动了,不由得羡慕起黄彩来。那昏黑的空间和光亮交替着,这闪烁的交替无疑在此时此刻增添了她对生活的理解。    
    也不知道自己痴痴地看了多久,直到光柱消失,心梅才慢慢回过身来。


第四部分:虎皮无数次绝望

    而金部长就在当天晚上把蔡筱芬叫来了。这个晚上他遭遇了难得的耻辱,这个晚上在风流场上的打击让他深深地感到了这女人的厉害。他从来还没有受过这等窝囊气,他感到自己竟如此败在一个五十岁的女人手里!他把蔡筱芬叫来了,刚进到屋里就一把撕开了她的衣服,撕得精光赤条。蔡筱芬看到金部长好像突然成了一头发性的野兽,不由得惊恐起来。在一阵惊恐之后很快也跟着像一头狂放发情的母虎。两个人抱住一团,相互拍打、抖动、翻滚。金大麻子此时要无情地发泄,要凶猛地占有,他要把女人的一切尊严通通撕光,要把对心梅没有得逞的欲火燃烧下去。    
    蔡筱芬问:“刚才有人来过?你——不要先说,让我猜    
    猜是谁?”    
    “你不用猜,你猜不着!那女人下贱,上了年纪的女人更是贱!”金部长好像还没解气地说:“还看不出那老女人到处卖相,你看,她也不照照镜子,居然卖到我的头上来了!”    
    蔡筱芬笑起来说:“是那个卫生局的查心梅不是?”    
    “你怎么知道?”    
    “还有不知道的吗?他们四大队早就有小话了,说是你那天吃饭的时候就把冷美人看上了,还说你要提拔她呢。”    
    “放屁,完全是放屁,是谁说的?我看她是个老同志,可怜!给她谈了个话,你看看,就这样随便谈谈,她就起了邪心,不仅百般巴结,还给我动手动脚的。你没看到她那个样子,真叫人恶心!”    
    “我早就看出来了,她就是阴一套阳一套,对这种人哪,非得批斗一下才行!”    
    过了两天,金部长心里实在窝得发慌,他专门去参加了一次卫生局核心小组会议。他说:“我们这里有些人就是清高,以为自己是老革命了,表扬了一下,尾巴就翘上天了,以为自己有点文化就看不起工农干部了。思想不清理,工作不汇报,这样不好好改造自己,对抗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教训还少吗?我在这里就不上纲上线了,先打个招呼,给个楼梯自己下,好不好?”    
    此后,查心梅勾引金部长的谣言就在外面传开,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反正在整个六大队里说得是绘声绘色,有人说:“那个死老虎竟然也想去攀金部长,一来想弄个官,二来是解解馋……这不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有人说:“这个老蛤蟆竟然也去凑热闹?真她妈想吃公天鹅的肉哩!”    
    可也有人也在背地里悄悄说:“不会吧,查心梅从来都为人正派,连那个湖北来的专员都没弄动她,这多半是从剧团里造出来的。”有人说:“蔡筱芬说的话你能相信?那家伙可不是个好东西!”    
    这些谣言虽婆娑迷离,毕竟也是满城风雨,有人提出要开批斗会,可不知怎么从县里的六大队到卫生系统的四分队都没有具体的通知。而查心梅面对如此严酷的现实,虽心如刀绞可也知道自己是怎么也说不清楚的。她不想再说什么了,没去上班,也没有请假,干脆把自己锁在屋里。她已经没有多少恐惧了,也失去了所有生存下去的勇气,她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一张发黄了的照片,每次看了之后那眼睛就呆痴般地望着天花板。那眼睛是极度疲倦,可怎么也闭不下来,心梅就有了一双谁也不敢直视的眼睛。没有睡眠,眼帘翻红,眼球突起,仿佛有无数道散乱的光针隐藏在瞳孔里。    
    查心梅躺在床上已经两天了,没有人和她说话,茶水不进,脸色发青。她虽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可怎么也忘不了那些曾经幸福过的日子。照片是全家的:那时刚解放一年,大羽二十七岁就当了县委书记,穿了一身军装端坐在中央,他刚毅、忠厚、不苟言笑还睁大了一双    
    眼睛;心梅正抱着三岁的儿子小何今抿嘴微笑;小何今戴了一顶镶了白毛的小帽子,撅起小嘴专注地盯着手里的小鼓;那时候,他们刚把妈从渠府接回来,二秀虽脸颊消瘦、两眼窝陷,可也笑得眯缝着布满皱纹的眼睛。这照片曾经被她在箱子里藏了好多年,这埋藏着的温馨是不可想像的,在无数次绝望中,就是这张照片把她从死神的手里拉了回来。大羽走了,自己又层层降级,经历批斗,再加上儿子莫名的冤狱,每当看看这张照片,总能唤起她对党的信任和改造自己的信心。她一次次期望着他们的归来,她坚信一家人都会得到原本的公正。    
    可现在……所有的期望都破灭了,心酸的泪水也流淌尽了,这冤狱遍地的人世已经把她逼上了绝路,她已经无法向大羽和儿子交代了。查心梅多想平静下来认真地想想看看,可这时候怎么也不能平静下来,如同突突开动的列车,所有的往事都像是飞快掠过的图像,哪怕是片刻的停顿都是非常艰难的。    
    而此时的县城,诚实已经被谣言淹没了,权势把良知击溃了,心梅身边已经没有人敢来关照了。就在无助的心梅想自绝人世的时候,那神兮兮的黄彩却意外地来了。当黄彩好几天没见到心梅之后,料定她已经熬不过面临的大难。黄彩从来不管什么政治和阶级,只有改不了    
    的侠义之心,尽管心梅曾视她为异类,却也是他惟一的好友——查问梅的姐姐啊!当她推开房门看到心梅躺在床上目光痴呆奄奄一息的模样,不禁大叫起来说:“你是怎么搞的?外面那些鬼话你能听吗?谁不知道你心梅是怎么个人!心梅啊,现在最重要的是自己相信自己!    
    ”     
    心梅突然从迷糊中惊醒过来,尽力想睁开自己的眼睛,可她已发现自己面前是灰乎乎的,当黄彩大声说完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才隐隐发现那是黄彩的身影。她已经看不清眼前的黄彩了,那模样只像是那天晚上在门房外面看她舞剑的延续。心梅颤抖地拉着黄彩的手想说话,可不知怎么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黄彩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又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想要喝水?”心梅摇了摇头。黄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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