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粮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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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粮仓- 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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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文镜抬脸,狠声道:“只要摘得下刘统勋的顶子,我田文镜就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说,盖这么一座跑马楼,得多少银子?”
师爷:“小的算过账,要在山东诸城地面上盖起这么座楼,没有三万两银子怕是不行。”田文镜脸黄了:“要这么多?”
师爷:“银子少了,这楼就盖得不堂皇了!这不堂皇的楼,就是让皇上见了,也逗不起皇上的狠性儿来。此事要么不干,要干就干狠的!对了,我还想让这跑马楼的楼脊上,安四个五爪云龙脊!漆上金粉,老远一看,像是皇宫一般!到时候,让宫里的清流言官亲眼去看了,他们准会一天一个折子往皇上跟前递!不参死他刘统勋,我就不信!”
田文镜把枯手伸向枕下,摸索了一会,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取出一份屋契和几张银票,连同首饰递给了师爷。田文镜:“这屋契,你拿去当了,怕也值个万把两银子。这几张银票,有八千两,是我做官一辈子积攒下的。还有这几件好首饰,是我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她死的时候,没让我放进她的棺材去,眼下也用上它了,卖了,怕也值个万把两。这几样东西凑一块,离三万两也不远了。赶明儿,我把田家祖宗传下的十来亩地也卖了,把三万两给打足,好好给他刘统勋起一幢黄瓦红墙楼!”
师爷:“这可是您田大人一辈子积下的财产哪!就这么一折腾给折腾尽了……”
田文镜笑起来:“折腾尽了么?不错,财产是给折腾尽了,可我这心里,却是折腾得满囤了!”
他连连拍打着自己干瘪的胸脯。
他挣扎着坐起来,下床穿鞋,拄杖走到窗户前,用力推开窗,对着窗外咬着牙道:“刘统勋哪刘统勋!你等着吧!看谁先死!”
窗外的风吹着他的白发,丝丝缕缕……
2.养心殿。日。
压在金漆木箱上的镇邪石被两个太监搬开。铜锁打开。木箱打开。《千里饿殍图》从“五毒”的掩埋中取出。图铺在桌上,一双年轻的手将图徐徐展开。展图的是乾隆。令人心悸的饿殍画面…一展现在乾隆面前。乾隆脸色苍白,展图的手在微颤。
张廷玉托着《千里嘉禾图》画轴站在一旁,低声:“皇上,这《千里嘉禾图》,也打开么?”
乾隆点了点头。张廷玉将图在御桌上轻轻放下,徐徐展开。
两幅图一上一下,并排放在了一起。
图上,饿殍遍地;图上,嘉禾满畦。
图上,嘉禾一浪逐一浪;图上,饿殍一层叠一层。
乾隆的眼睛痛楚地闭上了。乾隆内心的声音:“这,难道是朕的江山么?……
朕的江山,不该是这样的江山啊!……“
3.杭州城外。日。
在一片悲怆的嚎叫声中,流民们扛着一具具死尸在向着路卡冲来,人山人海。
守卡的兵勇拼命拦着。一具具死尸扔向路卡。
流民喊:“让我们进城吃饭——!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啊——!再不开城,都要饿死了——!”几个饿得喊不动的流民倒了下去。
兵勇们躲着扔来的尸体,一步步往后退着。
远远的,杭州城的城门依稀可见。
4.巡抚衙门西厢房。日。
曙色已涂白了窗纸。卢焯眼里闪着泪光:“米河,知道我为什么要保全你么?”
米河:“你不想看到我死。”卢烨:“你只说对了一半!我保全你,也就是在保全我女儿!”米河一惊:“这么说,卢大人已经见到蝉儿了?”卢焯的眼睛逼视着米河:“告诉我,你会善待我女儿么?”米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没开口。卢焯:“你说,会不会善待她?”
米河:“如果我现在能见到蝉儿的话,我会对她说的两个字,不是善待,而是相爱!”
卢焯:“你还爱着蝉儿?”米河点点头。
卢焯:“是因为她怀了你的孩子?”
米河:“如果我不爱她,她就怀不上我的孩子!”
卢焯:“如果我告诉你她在哪,你会带她走么?”
米河:“这要看我愿不愿意走。”卢焯暴声:“说了这么久,你还是不想走!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固执!“米河:”我之所以固执,是因为我不想让卢大人留下来死!“卢焯:”我与你无关!“米河:”可你是蝉儿的父亲!也是我的恩师!“
卢焯:“你如果还认我是蝉儿的父亲,认我是你的恩师,你就走!马上走!”米河:“我走,非常容易;可是卢大人要拦阻流民进城,非常难!”卢焊:“我是浙江巡抚!你是什么?浙江的事,你不要再管了!”
米河:“现在只有一个人能让我走。”
卢焯:“谁?”
米河:“蝉儿!”
卢焊:“为什么是她?”
米河:“因为她比你这个做父亲的,更明白我米河是什么人!”
厢房的边门推开了。卢蝉儿站在门边。
“蝉儿!”米河惊喊了一声。蝉儿挺着微微隆起的腹部,脸上沉静如水:“父亲,按米河说的做,由我来决定米河走还是不走!”
卢烨:“蝉儿!父亲不是与你说好了么,天亮之后,就让米河带你走!你把这话告诉米河!”
蝉儿看着米河:“告诉我,为什么违背了向你父亲发的誓,不和柳含月成亲?”
米河:“我没有违背发过的誓,所以也没有与你成亲!”
蝉儿:“今后打算怎么办?”米河双眼通红:“不知道。”
蝉儿:“如果你现在把我带走,我就是你的妻子了,是么?”
米河:“是的!”
蝉儿:“正因为你知道会这样,所以你不走,是么?”
米河:“是的!”
蝉儿凄然一笑:“如果柳含月待在你身边,你走吗?”
米河:“不走!”
蝉儿:“为什么?”
米河:“为了我曾经发过的誓。在明灯法师面前发过的誓。”
蝉儿:“为天下人的饭碗里有米?”
米河:“是的!为着这句话,我米河什么都可以放弃!”
蝉儿的眼里晃起了泪光:“什么都可以放弃?你可以放弃柳含月,也可以放弃卢蝉儿,可有一个人你无法放弃。”
米河:“谁?”
蝉儿泪水迸出:“我肚里的孩子!”
5.杭州城外。
几个官员沉步向着涌动在路卡前的流民走来。流民静了下来。一官员跳上路障,大声道:“乡民们!都回家去!朝廷的赈粮马上就要运到了!各自回到村里,按人头发赈!听明白了么?”
流民们哄了起来:“天天都在说赈粮运到了,可赈粮在哪里?”“你们吃饱喝足了,就不管老百姓的死活了?”“不要听这狗官的!弟兄们进城找饭吃啊!”流民们向着路卡又一次拥过来。那官员从路障上一头栽下来,顿时被无数双脚踩过,七孔喷出血来。从城门里拥出一大队兵勇,挺着刀枪迎向游民队伍。一阵厮打后,流民后退了。远远的,又有一大群黑压压的游民从另条道上过来,而且手中都执着木棍,拿着石头!
兵勇们紧紧靠拢,准备应战。
6.巡抚衙门西厢房。
门猛地推开,一守军营官脸色煞白地进来,半跪下:“启禀大人!民山门、武林门外的游民正在冲城!新任杭州知府甘大人已被活活踩死!”
卢烨脸色大变:“知道了!告诉城门护军把总,就说我卢大人马上就到!”营官:“是!”匆匆退下。
卢焯厉声:“米河!立即带上蝉儿!我派人送你们走!”
“不!”蝉儿抹去泪,大声道,“父亲,让米河留下!”
米河一怔。卢焯的眉毛颤了下,痛心地:“蝉儿!你忘了是谁让你来见我的么?”
蝉儿:“是明灯法师让我回来见你的!”
卢焯:“法师对你说的话,你也忘了?”
蝉儿:“没忘!法师说,这是我与父亲见的最后一面!”
“没忘记就好!”父亲怒声吼道,“你已经见到父亲了!你该走了!该走了!!”
蝉儿:“可是,法师还有一句话,我没有告诉过你!”
父亲:“法师怎么说?”蝉儿:“法师说,米河不能离开浙江!”
卢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起来。
7.狂奔的马车内。
卢焯坐在车内,双目几乎迸出血来,对着坐在身边的蝉儿大声道:“为什么不跟米河走?!为什么要跟着父亲走?!你说呀!”
蝉儿的脸苍白苍白的,平静地:“女儿不跟着米河走,是因为米河不会死!女儿跟着父亲走,是因为父亲会死!”
父亲咆哮起来:“这么说,你是要跟着父亲一块去死?”
蝉儿:“是的!女儿现在才明白,世上最疼着女儿的,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父亲!”父亲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发着颤:“蝉儿啊蝉儿!既然你知道父亲最疼你,你就该听父亲的一句话,带着米河离开浙江!”女儿:“难道父亲看不出么,米河是铁心在办一件事了!这件事就是救你!”父亲:‘’他救不了我!而且你也知道,眼下谁也救不了我!“女儿:”父亲,你不觉得有女儿陪着你一块死,这也是做女儿的对父亲的一份报答?“
父亲:“荒唐!父亲一个人去死难道还不够,还要搭上一个女儿?蝉儿,父亲知道,米河的变故,让你心里难过,让你心里受不了,让你已经把死都看得淡了!
可你……可以不替自己想,也得替肚里的孩子想啊!你不能把孩子也搭进去啊!再说,这孩子也是米河的骨肉,你也得替米河想想!“
女儿:“父亲也许不会知道,当初在运河的船上,如果不是我想怀上米河的孩子,想把米河一辈子和我拴在一起,这个孩子就不可能怀上!父亲,千错万错,都是女儿的错!女儿当初走错了一步,现在不能再错下去了!……这个孩子,本不该属于我和米河的……既然这样,女儿还把他生下来于什么?父亲,你就成全女儿一次吧,让女儿与你一起,不,也让女儿肚里的这个孩子与你一起,团团圆圆地去死!”
马车奔出了城门。游民的呐喊声清晰可闻。卢焯猛地对着车外喊了一声:“停车!”马一声嘶鸣,车停了下来。卢焯:“蝉儿,现在下车还来得及!”
蝉儿看着父亲,眼里涌出泪来:“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啊!女儿能与父亲死在一块,是女儿的荣耀啊!父亲,今生过去了,还有一个来世啊!女儿与父亲在来世好好地过日子,不是也……”
“别说了!”父亲吼道,“没有来世!没有来世!父亲只要你今生今世好好活着!你这一辈子,够苦了!瞎了整整十八年!现在刚把眼治好,你做人还刚刚开始做!明白么,你做人还刚刚起头!你要把人再做下去!好好把没看到过的东西看个够!等你看够了,再去死,也不迟!”
女儿:“父亲,这是你对女儿说的遗言么?”
父亲:“就算是吧!”
女儿:“父亲,女儿也留一句遗言在这世上。”
父亲喊:“不要说!你不要说!”
女儿:“要说!女儿一定要说!女儿只有说出来了,才会死得安然!——父亲,老大为什么要让女儿的眼睛复明?这是因为老天要让女儿看上一眼自己心爱的人,这个人,就是米河。女儿现在已经看见米河了,而且知道看见的这个米河,与女儿梦中见过的米河长得是一模一样的!女儿心里非常高兴,因为女儿没有爱错人!父亲,女儿既然已经爱过了,还有什么值得再留恋呢?还有什么值得再让女儿去看呢?
女儿现在跟着父亲一起去死,已经没有任何遗憾的事了!“
父亲突然明白了什么:“蝉儿!你是想以死成全米河与柳含月的婚姻,是不是?”
女儿:“蝉儿如果能以死来成全他们,女儿的死就更值得了!”说着,蝉儿猛地抽出挂在车壁上的一把剑,踢开车门,用剑指着赶车兵勇的后背,大喝一声:“驾车!”
那兵勇打了个冷颤,一抖马缰,马车往前征驶而去。
卢焯的声音在车内暴响着:“蝉儿!——不该这样啊!!”
8.洪府大门外。
米河带着几个随从策马而来,在府门前下马。
米河奔上台阶,抓住门上的铜门环,重重地拍了起来。
好一会,门开了,探出家丁的脸:“谁这么大胆,敢拍洪老爷家的门耳朵了!”
米河:“快去禀报你家老爷,就说是巡抚衙门的官员奉卢大人钧谕,前来催促开仓捐粮的事!”
那家丁打量着米河:“你是何人?”
米河:“刑部主事米河!”
那家丁:“刑部的人不是管砍头的么,怎么管上开仓的事了?”
米河:“听着!衙门用粮已是十万火急,快快去回禀你家老爷!”
那家丁:“我家老爷正等你衙门来人呐!你来得正好!给卢大人带个信去,咱们洪老爷已经去府内的那几个米仓看过了,没有存粮!等得明年收上地租了,一定捐几石出来!”米河怒火上脸:“谁不知道洪府是浙江最富的粮商!洪家的存粮仅在杭州一地就不下八仓!去告诉洪老爷,我米河有话要对他说!”家丁:“供老爷说了,这些天世面不太平,什么客也不见!”说罢,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米河的脸渐渐白了。
那随从怒声:“米大人!在这节骨眼上,洪八良还不肯开仓捐粮,他的良心是叫狗吃了!咱们派些弟兄,带上家伙来冲了吧?”
米河:“要是这么简单,卢大人就不会如此为难了!”指了指高悬在府门上的一块漆匾额。随从抬起脸,见得那匾额上四个大字“五谷同丰”竟是先帝雍正的御笔!
9.杭州武林门外。
单枪匹马而来的卢焯马车朝路卡方向驶来,赶车的兵勇大喊:“打开路障——!”
守军闻声迅速将路障移开,马车冲出,向着游民驶去。那兵勇又大喊:“卢大人来了——!卢大人来了——!”
涌动的流民让开了一条通道。马车在人廊间奔驶。突然,马一声长嘶,长蹄扬起,又重重落地,车停下,车门旬的一声推开。一身官袍的卢焯和女儿卢蝉儿从车门里走了出来!
拖儿带女的流民们一片沉默。
卢焯扫视着黑压压的人群,一声不吭,脸色如铁,一步步往前走着。蝉儿跟在父亲身边,挺着隆起的肚子,脸色苍白地走着。
流民的眼睛追随着。突然,卢焯在一个怀孕的农妇面前站停了,低声问:“肚里的孩子几个月了?”
那农妇瞪着一双失神的眼睛,不做声。
卢烨:“你会把孩子好好生下来的,相信我!”
农妇眼里涌出泪水。卢焯和蝉儿继续往前走去。在一个老叟面前,卢焯又停了下来,指了指自己的嘴,张了张嘴。老叟明白了卢焯的意思,把嘴张开。卢焯看了看老臾嘴里的牙,问道:“你嘴里,只有一颗牙了,喝稀的还行么?”老叟点头。
卢焯:“会让你喝上的!一定会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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