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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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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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以后你得好好休息啊,这种体格怎么在外边混啊?现在你是在北京了,你得坚强,无论何时不能向任何人示弱。就你这种体格,这种意志,在北京根本活不下去!”亚飞说。    
    “嗯!你放心吧!”我羞愧地在水龙头前洗得哗啦哗啦响,心想决不会再给乐队丢脸了!今天实在是自己太弱,现了眼!    
    女孩突然闪出来挡住我们的去路,她一定是早就等在卫生间门口。她的胸口几乎贴着亚飞,笑嘻嘻地说:“没事了么?我的鞋可怎么办?搞这么脏!”亚飞眼珠转转,在想办法。没等他说话女孩笑了:“玩笑玩笑,你是叫亚飞吧?”    
    “我赔你我赔你……还要谢谢你照顾呢。”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她我就衰竭了。    
    “真让赔你还不定赔不赔得起呢。”一换成跟我说话,她表情立马就冷了,换上一副冷傲的刁妇模样。


第一部分 今夜不要哭第3节 那永远是我不明白的眼神

     D4    
    女孩径直给了鬼子六一脚:“鬼子六鬼子六你怎么不回我的短信!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告你百代唱片的制作人一直叫我介绍新人呢!”    
    她满脸覆着POGO后的乱发,乱发丝下的眼睛笑成一条好看的缝隙。我又一次吃惊了。这么开心的表情让我把之前对她的判断全部推翻掉。我似乎永远看不明白女性。每当认识一个新女孩,我以为她是这样的,最后却总是那样的。我是笨拙和愚蠢的!看不懂她们瞬息万变的表情的含义。    
    她已经警察一样飞快地把鬼子六搜了一遍身,柴枝一样的手长快有力,拔掉了鬼子六腰上的铝制便携烟灰缸挂到自己腰带上也就零点几秒。呵呵傻笑的鬼子六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头嘭嘭有声地拍着大灰狼的胸骂:“大灰狼你丫怎么爽约啊,我和加拿大朋友在希尔顿饭店等了你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啊!人家可是大腕,时间宝贵,灭了你信不信?”虚伪和浑不吝的声音。    
    大灰狼委屈地说:“哪有哪有,你光把我支使来支使去却放我鸽子……”    
    她根本没听解释,打断大灰狼的话继续说:“我最近在办一件大事呢!英伦文化节听说过么?”    
    换了一本正经的表情左右看看我们,直到大家的眼神足够惊诧。    
    “英国大使馆请我的公司来策划‘英伦文化节’。公司计划好好地推广你们的乐队!咱们大资本投入地炒作整个原创摇滚乐!做成中英交流盛会,你知道,中国的问题就是做事不大气……”    
    她轮番地戳戳我们几个的胸口,戳到我身上时令我一激灵不由自主往后退。她抬头看看我笑了:“呦!是你!”    
    大灰狼赶紧插进来介绍:“我们新来的鼓手。小航!”    
    “这是小甜甜。也玩乐队的。”大灰狼对我说。    
    小甜甜突然换了一副外交家式的假笑,盯着我的眼睛却是冷的,穿过我的身体盯着我的身后,突然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哎?你这衣服哪儿买的?”说着伸过夹着烟的手在我胳膊上捏了一下,还左右扯扯。我吓了一跳,心惊肉跳地感到她绝对是成心地捏了一大把我的肉。但是她的眼神似乎是真诚的和研究性的,没有丝毫暧昧。    
    后来我知道这个小圈套叫“绷着劲给点糖”,对你装冷酷的同时再来点勾勾搭搭的甜蜜暗示。不管怎么样都是个钓凯子的高招。她立刻掌握了主动权。    
    我往后躲了一下,可耻地脸红了。    
    不等我在触电般的难堪中抬起头来小甜甜已经跑开了。“不行,我得去物色物色合适的乐队!”她笑着扔下一句话。    
    远远地,我看见小甜甜跟刚才踩我头的那些鹦鹉说了些什么,他们一起大笑。小甜甜往这边看看,遇到我的眼神,突然就不笑了,满脸严肃地跃上栏杆,和他们肩并肩地,继续看演出了。    
    你温柔如水的双眼是我整晚沉醉的世界    
    女孩又是叫又是跳,探着脖子满场飞。典型半吊子乐迷的兴奋。而且一定要在人挤人的小舞台前边吸烟,我听到有人叫了一声,她烫到了坐在音箱上的女孩。我的头巾已经被抢走,戴在她披头散发的黄色脑袋上了。    
    我和朋友都抱着手看演出,“谁呀那是?”亚飞问,用下巴指指小甜甜。    
    “给一个说唱金属乐队配和声的女的,都叫她小甜甜。”我们的吉他手鬼子六对圈子里的女人比较熟悉,他那对法国女星式秀气的眼睛左右看看,一边说一边敏捷地把桌子上酒吧的烟灰缸揣到裤兜里。他有顺手摸东西的嗜好,专门收集烟灰缸。    
    “啊呸!瞧她那副操行!丫就装吧!不行,这种水平的演出我看着烦,得出去吸根烟!”亚飞无比轻蔑地说。    
    小甜甜相当高,一米七五左右,双颊如削。她在台下小舞池里跳得很high,礼花般绽开的高中生式的长发在频闪灯光的苍白中一帧帧定格,银黄色的丝丝缕缕,长的发,弯的梢,扯开飘浮在空中,我甚至看清了柔嫩的耳根上闪亮的十字钉。    
    我惊奇地发现蹦跳着的她是不开心的,她现在表情比连倒两次霉的我还郁闷。一脸蔑视四周的迷醉,闭着眼睛,多毛的两眉之间是一个痛苦的皱褶。和刚才的嚣张判若两人。    
     D5    
    最躁的乐队登场的时候身边有人悄悄说:“没劲,咱们出去玩吧!”我吓了一跳,左右看看,大家都不在了。居然又是小甜甜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在身后,越过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说话,一脸正经!    
    我后背和她接触的地方火一样地烧起来,她的鼻息擦着我的脸颊。那种熟悉的闪电再次骤然经过我的身体。确实这么拥挤么?    
    她皱皱鼻子再次扯扯我的袖子不耐烦地说:“走吧,走吧,出去转转。鬼子六他们人都没了!就你一个了!”    
    我看看周围,小朋克们撞得人仰马翻。这个乐队其实很做作,技术又拙。亚飞和鬼子六他们大概觉着无聊吸烟去了。我什么也没多想地说:“好吧!”    
    她就这么把我“处理”掉了。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她的高超技术。    
    黑暗的公园,走在湖边寂寞的柏油路上,不见脸的一群山地赛车沙沙骑过我们身边时响起一片高中生式的口哨。小甜甜上身厚厚的毛冬装好像北极熊,中间一截没遮没拦的光腿。她的露腿装适合出现在演出现场,在公园里却未免惊世骇俗了一点儿,而且一定很冷。    
    “小航你来了北京多久了?”    
    “一个月。之前的鼓手被亚飞打跑了。”    
    “哈!亚飞这个人怎么总那样劲劲的?”    
    她开始吹嘘起来。她说了很多令我吃惊的业绩,评论了整个北京的乐队!所有的大腕她全认识,而所有的名人全是她哥哥或者姐姐。我想起了亚飞说的:最讨厌女人谈音乐。小甜甜说起这些好像比我还渊博,还要内行,她嘴里那些已经很著名的乐队却是刚从小地方出来的我从没有听到过的,所以她说了些什么,她暗示她有多么伟大,当时的我其实都没有体会到。我只是心跳如鼓,声声震耳。我怯懦地企图跟她谈谈理想之类的,却被她厌烦地打断,就变得更加张口结舌不知所措。她整个就透出对我不屑的劲儿,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要把我找出来。    
    我看到刚被我的呕吐洗礼过的鞋,气柱是镂空的,有很多穿透的洞。“卡特二……”我说。难得我还能记得杂志上的名字。    
    小甜甜咧开嘴笑了:“是卡特三银色限量版了!全明星球鞋!耶!”    
    “能洗干净么?我赔你吧!”    
    “这不是洗干净了么,说你赔不起吧你还偏不信!走,咱们去玩滑梯!”她又开始露出那种刁钻的厌倦表情,搞得我不敢追问下去。    
    封闭滑梯里边一点儿也不好玩。我说:“你先上吧,万一掉下来我还可以接住你。”    
    小甜甜爬上去时我看见她短裙里面颜色不明的内裤,确确实实的卫生巾的凸起。我第一次见到卫生巾,第一次看见斑斑血迹。突然非常同情小甜甜。做女孩可真惨。    
    “这是什么?”她摸着我的衣袖问,那是一行用细细的签字笔斜着书写在布料上的奇怪的文字,“应该是德文吧?什么意思?”    
    “不知道。”    
    “我帮你查查吧”    
    “不要!我不想知道。”    
    “是个女孩写的对么?”她笑着说。我没回答她。    
    “你没事么?要不要送你回家。”我怯懦地说。    
    小甜甜没回答,我们一起站在高高的滑梯顶端,凑得很近,她眯着眼睛轻蔑地看着我,表情越来越像挑衅。我拿开烟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跟她对视,努力地想让自己的眼睛不躲向一边。    
    我听见她怦怦的心跳声。奇怪,我的心跳声应该比她还大才对,但是今天回想起来,却只记住了她的心跳声,她的呼吸声,她的一切;而我自己,似乎根本不存在一样。    
    滑梯顶端的空间只有豆腐块大,下面便是一大片游乐设施。什么旋转椅秋千之类,黑暗中一团团的形状古怪好像潜伏的野兽。冬天夜晚寒冷的风里逆行的发丝抚着我的脸,那是第一眼看见她时令我目不转睛的头发,散发着温暖的女性的香味。那湿润的刁蛮的眼睛就在阴影里古怪地亮亮地看着我。似乎有点刁钻,有点怪罪。当我经历更多以后,我发现在那关键的一刻,女孩们总是有这种古怪的眼神一闪而过……    
    那永远是我不明白的眼神。    
    鬼使神差一般,我突然侧头躲向一边。    
    我一定是故意的,所以她的嘴唇只在我的脸颊划了一下,虽然这一下,已经够我颤抖和晕眩。


第一部分 今夜不要哭第4节 这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么?

     D6    
    她招招手,毫不客气地坐进滑行过来的夏利车里侧,却不关车门空着外侧的座位,仍然瞥都不瞥我一眼,在这种沉默的命令下我只好钻进车里,老老实实坐在她的身边。    
    一路上出租车开得风驰电掣,车窗外的寒风呜呜地叫唤!小甜甜一言不发,我双手夹在大腿里,噤若寒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都不说话。我不敢看她,搜肠刮肚地寻找着把这内情糊弄过去的办法。当时我以为她是尴尬和可怜的,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自己错了,她只是一种单纯的要面子的气愤。    
    在她家楼下我们草草分手。小甜甜居然还冷冷客气了一句:“谢谢送我,早点回去吧!”没等我回答就钻进那栋老式塔楼。    
    我看着她消失在楼口的黑暗中,摸一摸口袋。    
    没钱了!    
    刚才的出租车费,差不多花掉我身上所有的钱。我在车里到处找钱凑的时候,她肯定知道我没钱却不理我。但是我总不能管人家女孩要钱吧?    
    在漆黑的马路上我把上下口袋全翻了个遍,甚至把羽绒服脱掉抖了抖,大把的废公交车票下雪一样洒了满地,只翻出两张破抹布一样的一元钞。这么晚了,肯定没有公交车坐了。我想了想,其实想也不用想,只有步行回家的下场。今天真是衰到家了,先是坐出租被骗,然后大庭广众之下丢尽了脸,现在又是这样被女孩整治,大写的惨字啊。    
    我走了有多久?也许两个小时,也许三个小时。我不说话只顾走。地铁站全都早早地关了门,卷帘门一张张铁面无私地拉下来。城市一到夜里就像是死了。风沙大作,空旷的马路寂寞而宽敞。只有哐啷啷巨响的运建筑材料的大型工程卡车风驰电掣,每过一辆路面都地震般战栗。我浑身燥热,口渴得要死,好不容易远远看见自动售卖机的方方的背影,跑过去才发现该机器已经被抢劫过了,玻璃丑陋地洞开着,里面打满了碎鸡蛋。    
    巨大的楼群,顶端的小红灯,寒冷而宽敞的街道。远处迪士高糜烂的红色标志一闪一闪,夜幕下的北京又大又荒凉。    
    一路上想了些什么?没有像样的思想……我一定是误会了,因为我很笨,总是把周围的男女关系弄得很微妙。她只不过偶然碰了我一下,我却多心了,我的多心令她生气也是应该的。一定是这样!我在黑暗的街上,在一阵阵看不见的沙尘中咬着牙,思绪万千。瞬间的电击让我心潮澎湃。    
     D7    
    房间里黑漆漆的,已经凌晨三点多。我进了地下室,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听见自己懦弱地喘息。现在的我一定很落魄,头发很痒,狗一样扑棱掉头发里的沙子,看不见的颗粒沙沙作响地撒落下去。    
    黑暗中传来我们养的鸽子“小鸡炖蘑菇”半睡半醒的咕咕叫声。我手软脚软,悄悄摸回自己床边,正准备脱下运动鞋,“咔嚓”一声顶灯雪亮。我的床,我的手,我的脸全都一清二楚地惨白,我呆住了。    
    一屋子人都瞪着眼睛。鬼子六,大灰狼,还有笑嘻嘻的亚飞,恶狼般的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灼灼地看着我。    
    小鸡炖蘑菇也醒了,啪啦啦从通风管上飞到我的肩膀上站定。    
    我懵懂地说:“都怎么了?这么晚都不睡!?”我的嘴肯定又张得特别大。加上肩膀上咕咕地亲热磨嘴的鸽子,看起来一定傻透了。    
    鬼子六严肃地说:“我们全都看见了,你们去哪儿了?”    
    我已经累坏了,不想跟他们浪费精力:“小甜甜么?她说太闷出去走了走。”    
    众人深知内情地“噢”了一声,彼此点着头交换了眼神。    
    “别瞎猜,真的是一起散了会儿步,人家可是……”    
    鬼子六笑道:“搞到下半夜两点还说别瞎猜。你们是去了玉渊潭公园对吧?”    
    我脱口而出:“哎?你怎么知道?”心想原来那个公园叫玉渊潭!    
    大灰狼补充:“玉渊潭公园的儿童游乐场!”    
    “而且你们就去了儿童游乐场的封闭滑梯里!”    
    我大吃一惊地说:“你们怎么什么都知道?!你们跟踪我?”    
    鬼子六说:“她从很陡的台阶上爬下来叫你去台阶底下接着她对不对?可是她下来的时候,你一抬头,看见了她的短裙下的内裤对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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