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它以嫉妒、羡慕、憎恨、愤怒、依赖的方式在折磨人吗?
第四部分:爱与寂寞爱是一种祝福而不是快乐 2
当心里没有美的时候,我们就会去博物馆参观、去听音乐会。我们赞叹古希腊庙宇列柱的美,它的比例衬着湛蓝的天空。我们不断地谈着美;我们却因为愈来愈多的时候住在都市里,身为现代人而失去与自然的接触。于是组成赏鸟、观树与溪流的组织,好像经由赏鸟,你就会接触到自然,而和那动人心魄的美打了照面!就是因为我们失去与自然的接触,所以绘画、博物馆、音乐才会变得如此重要。 有一种空虚,就是内在的空洞,总是在寻求自我表现的机会和快乐,于是就生出无法完全拥有它们的恐惧,所以才有抗拒、侵略的情形出现。我们一直去填补内在的空洞,也就是空虚、完全孤立与寂寞的感觉,我想你一定有过这样的经验,我们用书本、知识、人的关系和各种形式的谬误去填补,但是最终仍有无法填满的空虚。然后我们转向上帝,它是最终极的诉求。在我们有空虚和这种深沉的、难测的空虚时,爱和美是可能的吗?如果人了解这种空虚而且不逃避它,那么他要怎么做?我们试着用上帝、知识、经验、音乐、绘画、日新月异的科技资讯来填补这种空虚,这就是我们从早到晚所做的事。当人明白这种空虚不能够由任何人来填满的时候,他就会发现这个的重要。如果你用和别人、和印象的“关系”来填补空虚,那么就会产生依赖和害怕失去的恐惧,然后侵略、占有、嫉妒,整个情绪就会随之而来。所以人不禁要自问:空虚可以经由社会活动、好的工作、到修道院静修、训练自己去觉察,从而得到填满吗?——这真是荒谬。如果人不能满足它,那人要做什么呢?你了解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吗?人尝试用所谓的快乐、自我表现、追寻真理、上帝来填满它,于是明白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填满它,既不是人自己创造出来的印象,也不是人创造出来的关于世界的印象或意识形态可以填满它。所以人利用美、利用爱和快乐去掩饰这种空虚。如果人们不再逃避它而与它共存,那么人要做什么? 这种寂寞,这种内心深处的空虚究竟是什么?它是什么而又是如何产生的呢?它的存在是因为我们想填满它,还是想逃避它呢?它的存在是因为我们害怕它吗?它只是一个空虚的意念,因此心灵从未与它实际的一面接触,从未与它直接发生关系? 我发现自己的空虚,而我不再逃避,因为那显然是不成熟的举动。我注意到它的存在,它是无法填满的。现在,我问自己:这是如何发生的?它是我的生活,我所有日常的活动等等所产生的?它是“自己”、“我”、“自我”或任何你可以用的字眼,在所有的活动中分离了自己吗?“我”、“自己”、“自我”的本质是孤独的,它是分离的。所有的活动造成这种孤立的情形,也就是自身深沉空虚的情形,所以它是结果,不是天生就有的东西。我发现只要我的活动是以自我为中心和以自我的表现为主,就一定会有空虚,而且我也发现,为了填满空虚,我做了各种努力,这又是以自我为中心,于是空虚就变得更大更深了。 有可能超越这种状况吗?不是用逃避,也不是说:“我不会以自我为中心。”当人们说“我不会以自我为中心”的时候,他已经是以自我为中心了。当人们运用意志力力去阻绝自我的活动时,那种意志正是孤独的原因。 几世纪以来,由于心灵需要安全和保障,于是处处受限;它已经在生理和心理上都建立了这个以自我为中心的活动,而且这个活动散布在每天的生活中——我的家庭、我的工作、我的财产——而这些产生了空虚和孤独。要如何结束这种活动呢?可以终止它吗?或者人们必须完全忽视它,然后再替它加入另外一种特质呢? 所以,我了解空虚,我了解它是如何形成的,我注意到要驱除空虚的始作俑者之意志或任何活动,只是另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活动。我非常清楚、客观地看到,而且我突然明白我不能做任何事。以前,我会去做些事,我会逃避,或试着去满足它,试着去了解它、深入它,但是它们全都是孤独的另一种形式。所以,我突然明白我不能做什么事,我愈想试着做什么,我就愈是筑起了孤独的墙。心灵本身明白它不能做任何事,思想不能碰它,因为思想一触及,就会再次产生空虚。所以经由小心、客观地观察,我了解了全部的过程,而这种了解就足够了。了解所发生的事。以前,我费力地去填满空虚,到处游荡,而现在我发现它的荒谬——心灵非常清楚地了解它是多么的荒谬。所以,现在我不再浪费。思想变安静了,心灵变得完全静默了,它已经看清所有的状况,所以就静默了。在静默中没有寂寞。当心灵完全静默时,只有美和爱,它会也不一定会表现它自己。 我们正一起探索吗?我们正谈论的是其中最困难、最危险的事,因为如果你神经过敏,像大部分的人一样,那么它就会变成复杂和丑陋的。它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但是当你看着它,它就会变得非常、非常的简单,它的单纯会让你以为你已经得到它了。 所以,只有祝福是超越快乐的。美,不是狡猾心灵的表现,但是当心灵完全静默下来的时候,就会有了解的美。下雨的时候,你能听到雨滴急速拍打的声音。你可以用耳朵听到它,你也可以在那样的沉静中听到它。如果你能用完全沉默的心灵听到它,那么它的美是不能用文字表达或画在画布上的,因为那种美是超乎自我表现的。显然,爱是一种祝福,而不是快乐。
撒宁·《一九六八年撒宁演讲对话录》摘录
第四部分:爱与寂寞爱和哀伤 1
几个世纪以来,爱和哀伤总是关系密切,有的时候一个占优势,有的时候又换作另一个。我们所谓的爱很快就过去,然后我们又陷入嫉妒、虚荣、恐惧、悲惨的情绪之中。在爱和哀伤之间总有争战。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谈谈哀伤的终结,因为恐惧、悲伤,和我们所谓的爱总是一体的。除非我们了解恐惧,否则就不会了解哀伤,也不会了解没有矛盾、没有摩擦的爱。 要完全消除哀伤是最困难的一件事情,因为哀伤总是以不同形式如影随形地跟着我们。所以我想要深入探讨这个问题。但是我的想法意义不大,除非我们每一个人自己都来检视这个问题,既不必同意也不必否认,只是单纯地观察事实。如果我们能实际上而不只是理论上的这么做,那么也许我们就能够了解哀伤的重要,而因此了结它。 几个世纪以来,爱和哀伤总是关系密切,有的时候一个占优势,有的时候又换作另一个。我们所谓的爱很快就过去,然后我们又陷入嫉妒、虚荣、恐惧、悲惨的情绪之中。在爱和哀伤之间总有争战。在我们开始讨论如何结束哀伤的问题之前,我认为我们必须先了解热情(passion)是什么。
热情是少数的人才能真正感觉得到的。我们可以感觉到的是狂热(enthusiasm),是对某种事物着迷的一种情绪。我们常是“为了”某些事而有热情:为了音乐、为了绘画、为了国家,为了女人、为了男人,它总是一种原因的结果。当你爱上某个人,你是处在一种情绪起伏很大的状态,你受到特定原因的影响,而我在这里所谈到的热情是没有什么原因的。是对所有事情的热情,而不只是某些事,然而我们大部分的人只对特定的人或事才会付出热情。我认为我们应该看清楚这其中的区别。 在没有原因的热情下,可以免除所有的依赖;但是一旦热情有原因的时候,就有依赖,而依赖是哀伤的开始。我们大部分的人是会依赖的;我们依赖着某一个人、一个国家、一种信仰、一套信念,而且当我们依赖的对象消失或失去它的重要性的时候,我们会发现自己的空虚与不足。于是我们经由转化依赖的对象以满足空虚,他会再一次成为我们付出热情的对象。 请检视你自己的心灵和思想。我只是你照的镜子。如果你不想看,也没有关系,但是如果你想看,就清清楚楚地看着你自己,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你自己——不要希求解除你的悲惨、焦虑和罪恶感,而是要了解这种热情总会带来哀伤的。 当热情有了原因,它就变成贪欲。当你对某事有了热情的时候——对人、对信念,或对某种成就——然后从这种热情之中,就会产生矛盾、冲突、努力。你努力去完成或维持某种状态,或企图去挽回已失去的。但是我所说的那种热情不会引起矛盾和冲突。它和原因完全无关,因此它不是结果。 听好,不要试着达到这种状态,这种没有原因的热情。如果我们能注意听,用一种轻松的感觉,也就是你的注意力不是经由训练,而只是由单纯的想要了解产生时,那么我想我们就可为自己找到热情是什么。 我们大部分人的热情都很薄弱。我们可能很好色,我们可能渴望得到什么,我们可能想要逃避什么,所有的这些都会给人一种强烈的感觉。但是除非我们觉醒,并且以我们自己的方法进入这种没有原因的热情之中,否则我们将无法了解我们所谓的悲伤。为了要了解一些事,你必须有热情,也就是完全专注的能力。如果热情是为了某件事才有的时候——它会产生矛盾、冲突——就不会有纯粹热情的火焰;而要终结哀伤,就必须要有纯粹热情的火焰,完全把它驱除干净。 我们知道哀伤是一种结果,它是原因的结果。我爱上某个人,而他不爱我——这是一种哀伤。我想要在某种领域有所成就,但是我还没有能力达到;或者如果我有能力达成,但是疾病或其他因素阻碍了我去完成目标——那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哀伤。有一种是琐碎思想的哀伤,它总是和自己起冲突,无止境地努力、调整、摸索、服从。在关系里有冲突的哀伤和因死亡而失去友人的悲伤。你们都知道哀伤的各种不同的形式,而且它们全部是原因的结果。 现在,我们从不面对哀伤,我们总是试着将它合理化,给它一个解释,或者我们依附教条、使我们满足的信仰,它给我们短暂的慰藉。有些人嗑药,有人酗酒,或祈祷——任何减少紧张、哀伤痛苦的事。哀伤和永无止境地试着逃避,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宿命。我们从没有想过要完全了结哀伤,从而使心思不会随时陷入自怜、绝望的阴影之中。无法终结哀伤的时候,如果我们是基督徒,我们就会在教会中礼拜基督的苦难。不论我们上教会,或崇拜苦难的象征,或试着将哀伤合理化,或喝酒以忘忧,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们在逃避痛苦的事实。我不是谈论身体上的痛苦,那可以很容易地经由现代医药得到治疗。我谈论的是哀伤,这种心理上的痛苦,使我们的心灵无法得到清明、无法享受美、摧毁了爱和怜悯之心。我们有可能终结所有的哀伤吗?
第四部分:爱与寂寞爱和哀伤 2
我想哀伤的终结与热情的强度有关。只有当完全放弃自我的时候,才可能有热情。除非我们的思想完全消失,否则无法流露出热情。我们所谓的思想,是对各种不同的形式与经验的记忆,只要这种受限的反应存在,就没有热情,就没有强度。只有当“我”完全消失的时候,热情才会有强度。 你知道,有一种美感,无关乎美丑。不是山脉不美,或是没有丑陋的建筑物,而是这种美不是丑陋的反面,不是憎恨的反面。而我说的放弃自我是一种没有原因的美,因此它是有热情的。有可能超越有原因的结果吗? 请千万要注意里面的意思而不是字面的意思。 你会发现,我们大部分的人总是一直在反应。反应是我们生活所有的模式。我们对哀伤的回应是一种反应,我们解释哀伤的原因也是一种反应,逃避哀伤又是另一种反应,但是我们的哀伤仍然不会停止。只有在我们面对哀伤的事实,只有在我们了解而且超越原因和结果时,哀伤才会了结。想要经由特别的训练或深思熟虑,或运用各种逃避悲哀的方法,以消解哀伤,并不能唤醒我们心中的美、唤醒它的活力、唤醒包含以及超越哀伤的热情。 哀伤是什么?当你听到这个问题要如何回答?你的思想立刻试着解释哀伤的原因,而这种寻求解释的心态唤醒了你悲伤的记忆。所以,你总是口头上追述过去或未来的情形,努力解释我们所谓悲伤的原因。但我认为人必须超越所有的这一切。 我们非常清楚是什么引起哀伤的——贫穷、疾病、挫折、缺乏爱等等。而当我们解释各种哀伤的原因时,我们没有终结哀伤,我们也还没有真正掌握住哀伤的深意和重要性,就像我们不了解我们所谓的爱。我认为这两者是有关联的——哀伤和爱——而要了解爱是什么,人必须了解哀伤的范围,它是很广大的。 古人谈到哀伤的终结,他们提出了一种生活方式以了结哀伤。有许多人学习过那种生活方式。东、西方的修道士尝试过,但是他们只有使自己更麻木不仁,他们的思想和心灵已经封闭住了。他们住在自己思想的围墙之内,隐身在砖石的墙壁之内,但是我真的不相信他们已经超越,并且感受到哀伤的广大。 要终结哀伤就要面对寂寞、依赖、对名利的追求、对爱的渴求等事实,就是从自我关切和自我怜悯的幼稚中解脱出来。而当人已经超越所有的这一切,也许已经终结个人的哀伤时,还是有极广大的、属于所有人的哀伤存在,也就是全世界的哀伤。人可以经由面对事实和哀伤的原因而终结哀伤——而那必须发生在完全自由的心灵之中。但是当人超越所有这一切的时候,仍然有非常无知的哀伤存在于这个世上——不是缺乏资讯、缺乏书本知识的无知,而是人对自己的无知。这种缺乏对自我的了解是无知的根本,导致整个世界依然存在着哀伤。而哀伤实际上究竟是什么呢?你会发现,没有词句可以解释哀伤,也没有词句可以解释爱是什么。爱不是依赖,爱不是憎恨的反面,爱也不是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