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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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缘-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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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晚上他特地买了一大块肉,回到家里让母亲红烧了给全家人吃。父亲最喜欢吃红烧肉,年轻的时候在农村自己养猪,一口气能吃三斤肉。这些年几乎都已经忘记红烧肉的味道了,他要让父亲好好吃一顿肉。
  但没想到吃饭的时候,最小的妹妹一边吃肉一边说了一句话:“哥哥,肉真好吃!你走了以后我们就吃了一顿肉,就是去年过年的时候。”
  士心看着小妹妹,又看看父母,什么话也没有说,默默地给每个人碗里夹了一块肉。
  3
  在家里呆了十天之后士心就开始准备返回北京。母亲的脸上已经能够显出浅浅的红晕了,这证明她的身体正在康复起来。其实更多的是二十年来聚集在母亲身体里的无穷无尽的疲劳让母亲的健康一日不如一日,如果能够很好地休息一阵子,母亲一定能够像年轻的时候一样充满活力。只是士心心里很清楚,自己离开家之后母亲一定依然需要每天晨出暮归地劳作。在自己和大妹妹周士莲还没毕业之前,家里的境况绝对不允许赋闲在家休息。身体残疾着的父亲无论不辞辛劳地怎样努力工作,微薄的收入也养不活一家人。
  除了给母亲看病,他给母亲买了三百块钱的各种治疗咳嗽和哮喘的药放在家里,这样一来本来留给妹妹的学费又不够了,他必须尽快回到北京去。假期还剩下一段时间,他需要在这段宝贵的时间里把自己和妹妹的学费挣够。在家的十几天里除了陪着母亲到医院打针,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去帮母亲打扫街道,其他时间就呆在家里帮母亲做饭。他每天都会给母亲煮一点冰糖蜂蜜水喝。除了抽空去看了看王淑梅老师,他连最好的朋友建恒都没有时间去找。他必须时时刻刻守在母亲身边,才能防止勤劳的老太太忙忙碌碌地干活。家里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活儿等着去做,士心稍不注意的间隙里母亲就会偷偷开始忙家务。每次母亲一拿起家务,士心就立刻跑过去,将母亲拉回沙发上,按住她的肩膀让她静静地坐下来休息。他不愿意出去找同学,因为他相信大家在大学里一定很认真地学习,过着很快乐的日子,但他的大学生活是失败的,快乐是奢侈品,功课有不及格,生活更是单调得如同白纸,除了打工和上课,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向别人说起的地方。
  和王老师的见面也是匆匆一会儿,他就赶回家里盯着母亲了。王老师看得出这个学生一脸风尘,但他竭力隐藏着脸上和内心的疲倦。王老师变着法儿问了很多次,得到的答复总是那样:“我在北京很好,您就放心吧!”
  临走的时候王老师从冰箱里给他拿了一点肉,给了他一百块钱。士心什么也有说,默默地接了肉,把钱放在桌子上走了。临出门的时候给老师深深地鞠了个躬。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王老师叹了口气。她太了解这个学生了,当初学习很紧张的时候班里很多孩子都带着各种各样的食物来上学,只有张士心每天总是第一个来学校,把教室打扫干净之后就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书,从来没见他带过任何东西来学校吃。那一次她看了士心的一篇作文,里面写到了士心父亲最喜欢吃红烧肉,但残疾之后一直打扫卫生,没有什么收入,几乎没有再吃过一次红烧肉,她就把士心叫到家里,谈了很多关于学习的事情,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肉,让他拿回去,张士心犹豫了一下,就拿走了。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她都要买一块肉,叫士心带回家去。除了肉之外士心什么也不肯要,直到高中毕业的时候他破例拿了一套自己送给他的《平凡的世界》和几百块钱。
  她知道自己这么多年来教过的学生里最有自尊也最让她感到骄傲的张士心,在北京一定有着不寻常的经历,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她知道,自己该教给他的东西在过去的几年里都教给他了,也都记在他心里了。
  母亲的身体明显好转了,已经很少听见她吭吭地咳嗽了,有时候夜里士心睡在自己屋里还能听见隔壁传进来的母亲的轻微的呼噜声,这让他觉得兴奋。身体的逐步康复也使母亲精神振奋,话也多了,晚上吃完饭看电视的时候,母亲坐在沙发上拉着儿子的手东长西短地絮叨着,似乎要把一年里没有说的话都说完,也会把她的几个娃娃小时候的事情重新说一遍。说到士心和妹妹们小时候的事情,母亲总要想起已经死去多年的小儿子,黯然神伤;也会说起他们几个小时候调皮捣蛋的事情,全家人都笑起来,沉浸在一种幸福的氛围里,就连一向很少说话的父亲也会嘿嘿地笑着,说一说儿子小时候尿了炕躲在他怀里寻求保护之类的事情,听得士心的小妹妹萍萍咯咯地笑,不住地说:“哥哥你可真不乖,比我差远了!”
  给母亲买了一些药之后士心把剩下的几百块钱交给母亲。就像他预料的一样,这一年里他寄回来的钱母亲几乎一分也没舍得花,全部攒了下来,加在一起足够交大妹妹士莲的学费。士兰的考试结果还没出来,但考上重点高中应该是不太可能的事情,加上士兰在学习上从小似乎没有什么天分,所以母亲打算让她念职业高中或者干脆出去摆摊贴补家用。如同一年前反对大妹妹辍学一样,这个提议也遭到了士心的反对。他给了母亲一个承诺,如果士兰能考上高中,他一定寄钱回来供几个妹妹一起念书。母亲心里多少有点怀疑儿子的承诺是否能够兑现,但想起一年来儿子没跟家里要什么钱,而且时不时还能寄钱给家里,这次回来又带来了两千多块钱,她相信儿子在北京的生活应该是很好的,收入也是很多的,所以也就没怎么坚持就答应让士兰继续念书。
  安排妥当了之后,士心很快回到了北京,继续开始他过去一年那样的忙碌生活。重新在缸瓦市买了一辆破旧自行车之后,他每天都骑着破车穿梭于北京的大街小巷,努力赚取他可以赚到的每一分钱。这一趟家回得让他格外有了精神和气力,母亲的康复让他觉得幸福和安心,只要能够安安心心地面对生活,苦一点累一点他根本就不需要害怕。
  惟一一件让他担心的事情就是在过去忙忙碌碌的日子里他竟然忘记了二妹妹兰兰今年初中毕业。忘记这件事情的直接后果就是他需要在剩下的时间里为这个妹妹挣够学费。这份先前被他忽略了的支出让他的暑假更加忙碌起来。除了完成原来预定好的家教之外,他又到街头站了半天,寻到了两份不错的家教,这些劳动结束之后的收入应该可以交纳妹妹的学费了,至于自己的学费,他现在还不知道应该怎样筹集。
  这一个暑假剩下的二十多天是他到北京一年里最忙碌的日子。早晨七点出门开始做第一份家教,一家接一家地进出,晚上十点之前几乎没有回到过宿舍。他每天都要完成五份分别位于四个区的家教,光是花在路上的时间就需要五六个小时。他骑着车穿行于大街小巷,接连几天连吃饭都顾不上。熬了几天之后,母亲康复带给他的兴奋渐渐地被身体里的疲劳冲淡了许多,疼痛重新占领了他的身体,在骑着车奔波的时候渐渐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但他必须坚持下去。他重新开始打那种叫做“654…2”的止疼针,同时每天早晨离开学校之前买几个馒头放在宿舍里,晚上回到学校不管多晚都会啃上几口馒头,然后才疲倦地钻进被窝。因为早出晚归,他赶不上打开水的时间,连一口热水也喝不上,常常从水房接一杯自来水咕咚咕咚地灌进肚子里。
  他以为自己失去了痛觉之后可以暂时摆脱无休止的疼痛,没想到疼痛还是很快就控制了他。
  暑假就要过去的一天,晚饭时候,平常这会儿上课的学生家里临时有事,叫他晚一个钟头再去。他骑着车飞快地回到学校,买了两个馒头,打了一份白菜,坐在空旷的校园里呼啦啦地吞了下去。这些天一直都是晚上回来就着凉水啃干馒头,这一顿白菜和松软的新鲜馒头让他吃得格外格外香甜。他把最后一块馒头丢进饭盒里,蘸着菜汤吃进肚里,抬头看看天空,晚霞把半空染成艳红,宁静的校园里金灿灿一片。远远地他看见一个女孩端着饭盒一边走路一边吃着,他猜想那也是一个暑假没有回家留在北京打工的学生。晚霞的光辉静静地照在那个女孩身上,士心忽然就想起了曾经很多次这样披着晚霞走在校园里的阿灵,每一次她的手里都拿着一个馒头在默默地啃着。那时候他为阿灵担心,每次看见这样的情形都会感到难过,但那时候阿灵还能够走在校园里,她还是这里的一个学生。现在,校园里匆匆忙忙的身影都很陌生,他惦记着的阿灵远在海南乡下,不知道是否健康。
  忙碌几乎让他忘记了一切,只有在偶尔静下来的时候才会想一想自己心里牵挂着的事情和人。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一路小跑到了宿舍,收拾了饭盒就跑下楼骑着车朝学生家里赶去。连续给两个学生上完课之后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他骑着车飞快地朝学校赶去。超过了十二点,学校的大门就锁了,他将不得不敲开大门,接受守门的大爷一顿数落。
  也许是骑车骑得太快了,他的肚子忽然加剧了疼痛,他不得不从车上跳下来,勾着身子推车走了一段,然后踏上车继续前进。
  这个晚上过去之后他这个假期的所有工作都暂告结束,二十多天的没有休止的劳碌让他收获累累,整整赚了一千五百多块钱,这笔钱足以支付兰兰上职业高中的学费,如果妹妹的学费没有那样昂贵,他甚至可以用这其中的一部分来交纳自己的学费和住宿费。怀里揣着厚厚一沓钞票,他强忍着肚子痛兴奋地骑一段走一段,接近十二点的时候赶到了学校门口。
  街上夜色阑珊,行人寥寥。学校门口的那条必经的小路上昏暗的灯光里斑蝥跌跌撞撞地飞来飞去,偶尔掠过一只蝙蝠,撞在电线杆上嗡嗡地响。胡同口一家小店门口几张桌子边上坐着几个人喝啤酒说话。连着跑了几个钟头,这时候他感到很饿,很想买一碗热呼呼的面条来慰劳自己一下,但想到学校就要关门了,他没敢耽误,骑着车就进了小胡同,穿过那条小胡同就是学校的北门。
  两三百米的小巷就要走到尽头的时候,他忽然听见黑漆漆的胡同里传来微弱的声音。他停下脚步听了听,没什么动静,便退车进了校门。站岗的保安伸手拦住他:“证件!”
  他把学生证递给保安检查过了,刚要上车的时候再次听见了胡同里那个微弱的声音。他停住脚步推着车转身出了校门,朝胡同尽头发出声音的那个垃圾堆走去。保安在他身后喊:“要关门了,还出去啊?”
  “这就回来。”他说着继续朝前走。那里有一杆路灯,灯光很昏暗,他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见垃圾堆旁边的矮墙后面一团黑影正在不停地晃动,微弱的挣扎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他撂下车跑了过去,自行车咣当一声摔倒在地上,黑暗中一个男人惊恐地抬起头朝他望来。那个男子的双手正捂住一个女孩子的嘴,女孩死死抓住手里的包,嘴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放开她!”士心在喊出声的同时冲了上去。那个人惊慌地站起来,松开了女孩子。女孩子抱着手里的包翻起身来闪到了士心身后。歹徒很快镇定下来,他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不过是一个瘦弱的学生,嘿嘿笑了一声,伸脚踢倒垃圾堆边上的半截砖墙,拎了半块砖头迎了上来。士心把女孩往自己身后一揽,同时大声地喊:“保安,有人抢劫!”
  4
  睁开眼睛的时候,钱强老师坐在他的床边,另一边是一个女孩子,他依稀认得就是被抢劫的那个女孩。他四下里看看,确定地告诉自己,自己正躺在医院里。他的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一个画面,那个抢劫的人狞笑着将砖头拍了过来,他本能地用手去挡,砖头还是轰然落在了自己头上,在失去知觉的一霎,他听见了女孩子凄厉的喊声:“救命……”
  钱强阴沉着脸,气呼呼地瞪了士心一眼:“什么时候回到学校的?不知道提前回来要跟老师打招呼的么?”
  士心挪了挪身子,忽然想起了自己刚刚得来的整个暑假打工的收入,伸手摸摸口袋,他的全身立刻变得冰凉:口袋里的钱一分也没有了。
  为了解救那个同样留在北京打工的女孩,他一个月里辛苦挣来的钱全部没有了。
  5
  整整二十多天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换来的是两手空空。士心呆在医院里,绝望地望着天花板,他不知道接下来的很多事情该怎样应付。
  他有些恨自己自不量力多管闲事,明明已经走进了校园,却返回垃圾堆旁边去看;明明自己身单力薄,却站到了歹徒前面。如果不是他告诉过自己一定不能落泪,这个时候他一定痛哭失声。那个歹徒在打翻他之后翻走了他身上全部的钱,听见女孩呼声赶过来的保安看到的是惊慌失措的女孩和倒在地上一脸灰土和鲜血的张士心。
  失去那些钱意味着的不仅仅是差不多一个月里他近乎玩命的辛苦劳动化为乌有,自己的学费已经完全没有缴纳的可能了,更严重的是这一次意外很可能导致兰兰失学。本来就不打算让兰兰继续念书的母亲如果见不到他寄回去的钱,一定会让女儿辍学劳动。
  钱强说了些不冷不暖的话就回学校去了,女孩却固执地留了下来。钱强说士心已经在医院里度过了一天一夜,那个被他解救的女孩在他身边守了一天一夜。女孩一定累坏了,这时候看上去困顿不堪。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低。
  士心本想说点客气的话,但他一点心情也没有,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女孩显然知道士心为什么不搭理她,惊慌失措的她亲眼看见歹徒打翻了士心,从他的口袋里翻走了一沓钞票,飞一般地逃走了,随后赶来的两个保安追了一截,就垂头丧气地回到了他俩身边。她不知道那些钱的来历,但士心为了她失去了那么多钱,生气也是正常的,所以尽管士心不搭理她,女孩的脸上还是挂着一丝勉强的笑容。
  士心不想说话,他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他明白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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