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下,又钻回宽大的鹅绒被里,
斜靠在床头点燃了烟。
这是一套小别墅,上下两层,装修简洁而明快,空间流畅而细腻,华而不俗,朴而不拙,与主人的品性倒是协调一致的。这就是人,他身边的一切都会烙下他存在的印迹,而他努力营造的正是他内心里那个私密的空间,不知不觉中已泄露了他内心的梦态。他所期盼的品质通过这些实体一一展现出来,原本的不确定上升至一种实在,而这些实在,层层叠叠地圈制了内心的延展,以至于人被这些客观的实在所界定,成为樊笼中的一只鸟。原为自由而来,却为自由而困。无疑这就是人类的逻辑导致的最大失败。然后,人为了逃脱而逃脱,从固定的、流动的事物中逃脱,从所做的、将要做还未做的一切中逃脱,从“我们”中逃脱出“我”,甚至从孤独、从自由中逃脱,人一生都在疲于逃脱本身,却始终未能逃脱。啊!人哪!人的生活就只能是这样子的,而不可能是别的!
男人和女人一旦有了肌肤之亲,就好像本应该是这样子的。从此往后,男人认为他“要”是应当的,而女人认为她“给”也是应当的。这也并不是基于对这个世界的嘲讽才得出这个结论的,而是这个结论先行存在了,而嘲讽着这个世界无以终止的没落。如果说,这一个人爱着另一个,而另一个人也爱着这一个,牺牲掉未来也算是一种很好的取舍。可是,爱和不爱的界限究竟在哪里呢?为什么我们生活的潮流会因为表面上的依赖或离索,成功或失败的动摇而变得捉摸不定呢?如果明知道这个人不是你的爱人,更不是你要嫁的,那么,这个男人是谁呢?情人吗?情人就是这样定义出来的?哦,没有婚姻,没有爱情,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痛苦,没有快乐,但可以不断地做爱,不断地做。生命不息,战斗不止吗?这个时代认为不应该给我们一个机会了解自己的命运吗?了解了又能怎么样呢?谁能改变呢?上帝吗?或许只有无神论者才能真正懂得这痛苦而无望的祈求是多么幼稚而可笑的,没有什么东西是为爱情而存在的!除了坟墓是为爱而准备的,但生命会因此失去了归宿。生命又将怎样在这个荒芜的星球上游荡呢?
许突然有一天打电话来。湄见过他四次之后,就和他再没有什么联系了,有好几个月了吧?漫长的梦一样的日子随着漫无目的的时间流过去了,空间却还在,收留了那些破碎的时间的投影。时间对自己的反叛是成功了,也同样失败了。炼狱之火焚烧了时间的罪恶,天堂之水却不能让时间的纯洁重生了。一切发生了,也过去了,过去了,还在发生着。
“你怎么样?还在那家公司吗?”许问。
“是的,还在,你还好吗?”湄说。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真正地伤害她了,只不过能改变她罢了。当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时,都是一个个无知的、完全可塑的小生命,世界告诉我们将来会怎样,明确了男人和女人的职责,而时代塑造了我们。它对我们说,不是这样子的,你们必须自己承担这个可诅咒的结果,人类的某些功能已经衰退了,甚至萎缩了,所以你们一生下来就是先天发育不良的,男人的肩膀已经软骨了,女人的脚趾也已经不能发育完全了,你们的努力是徒劳的。时代的咒语灵验了!生命生来就是为了被践踏的,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来验证这一点的。
“还好,你呢?”许说。
“也还好吧。”湄说,接下来说什么才算更合情合理、更符合剧情需要呢?湄不清楚。这是一个老问题,自从人们知道人生只是一出戏之后就一直不断被人提出和回答的问题,当然对它们的讨论也是平淡而陈旧的,从来就没有什么新意,更没有什么建设性的建议,始终是一场似是而非、自相矛盾的空洞的讨论,虽然其中不乏含有一些老生常谈的正确理论。在行动上,人们永远是随意的,绝不受任何理论限制。那么,无论理论正确与否,统统都是毫无用处的。
“最近一直挺忙,也没打电话给你。晚上有空吗?”许说。
“有啊。”湄说。何止有时间啊!时间等待被浪费,正找不到出处呢!闲着,一个人的时间,是很恐怖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像空谷里擂起的战鼓,一声紧似一声,让人不得不惶恐不安哪!时间是很残酷的,不但会撕裂人的孤独,还会将撕裂的孤独碎片制成旌旗,在战鼓声中迎风招展,在一场没有人物、没有情节、没有发展的时空里空洞地激烈,把人的想象力推演至极限的边缘。
“晚上见个面,好吗?”许说。
“好的。”湄说。
“那我晚一些给你电话。”许说。
“好,晚上见!”湄说。
或许只有这种交易来得让人更心里坦然,各取所需之后,谁也不欠谁的,谁和谁都毫无关联!这个时代的观念、科技的发展提供给人可翻转千百度的太过自由的空间,这是人们需要的,虽然这也让人们失去了真正的自由感。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简单,欲和求是透明的,大家心里都明白,语言也就变得多余而矫情。感情越来越单纯,单纯到人们都明白了,这仅仅是一个五秒钟的概念。如果对方问你一句,“你在想什么?”不管他在不在意你的回答,你都应当感恩,因为这样的问话都已经是过去时代留下的仅供怀念的情感了。这一男一女出生时,谁又认识谁呢?那么又何来经济纠纷呢?他们的父母能帮助他们解答这个问题吗?不能!父母的时代里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问题。没有体验又何来经验?反正,这个时代的人们早已经习惯将生活数字化了,无论情感还是事业,天平的两边都是数字的堆砌,总额只要相等,人们也就心安理得、自豪、骄傲了,还有那多人的天平不平呢!不是吗?我们的确谁也不欠谁的,我们只是欠了我们自己的,而且永远不能够偿还了,不能了。
水流无痕(4)
打电话给大伟说,晚上有事,改天见吧,大伟连问也没问,就说好。这就是情人,不是吗?彼此互不干涉,彼此是那么平等、尊重!
“我打过好多次电话,你不是关机就是不接,怎么了?不想再见我是吗?”坐在他柔软的沙发中,许的脸上带着孩子般的纯洁的无辜。
“不是啦!我回安徽了一段时间,刚回来没多久。对不起,没告诉你。”湄说。其实撒谎是很容易的事,早已成为现代人一种不可或缺的品质。科技的发展让人和人之间没有了距离,而撒谎作为对抗这种缺乏距离的方式是行之有效的。因而,撒谎的本质从卑劣改变为高尚,以至于是如此自然而然、顺理成章,如此亲切、可爱、善良和真实!
“你急需的那笔钱凑够了吗?”许问。
“没呢!”湄看见那株高大的“滴水观音”细弱而且杂乱,全没有夏天那样一种丰满、茁壮了,人疏于打理的何止是一盆植物啊!还有心情,还有未来,还有一切。人们只剩下了欲望,甚至连欲望都只是肤浅的、无根的,就像花店里的植物或花卉,为了满足这方人的欲望从那方起运时都已是枯萎的了,福尔马林也是挽留不住它们无辜的生命的,但人们早已不在乎这一切的一切。人们早已不需要心情,不需要未来,不需要一切与现有欲望无关的东西,不需要!
“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吗?直到哪天,你,或者我提出终止。”许说。
“好。”湄说。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重要的,只有钱才是最重要的,实在、可靠、给人以尊严。至于说身体,原本就只是个躯壳,是与己无干的,或者说,原本就是别人的,父母的、情人的、男人的,惟独不是自己的。很久以前,男人和女人的尊严感是不同的,男人的尊严意味着诚信,女人的尊严意味着忠贞,而现在,这些都不存在了,男人和女人的美德是积累数字,而这些数字意味着尊严,以及尊严带来的安全和幸福。统计学在现代史中举足轻重的原因或就在于此。
约定好每周一或每周二晚见面、平时不打电话之后,湄的生活又多出一条规律。生活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规律,“只要存在着,就是合理的。”现代人的宽容是史无前例的。每周再在大伟的别墅里混上两天三天的,时间也就安排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晚上,也一定是穷极无聊,看电视、睡觉罢了。时间早就成了消费品,反正不是等别人来消费,就是自己来消费,消费来消费去,时间还是时间,时间源源不断地生产着时间,无穷无尽地生产下去。
湄知道吴叶在疏远自己,那又能怎么样呢?这个世界,似乎人人都是活得毫无目的的,却又似乎人人都知道自己要什么,拼命想抓住点儿什么,无论是不是应该属于自己。这是显而易见的生命的规律,和生命抗衡是徒劳无益的。事实是,他把他想要的摆在了他想要的位置上,他把他不想要的,放在了他不想要的位置上,原本是一件物的东西,被撕成了两半,放在了不同的位置上,似乎成了两样东西,具有了不同的规律,规律是截然相悖的。人站在中间,一手拉着这边,一手拉着那边,不同的离心率同时作用着,人也就扭曲变形了。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生活的规律、规律的生活。圣诞节也不过是电话里互相问候了一下,各自跟各自的同事happy去了。至于说心里有没有happy,那就是各自的事儿了。
过了圣诞,就是林湄生日了。林湄原本也不打算过什么生日的,跟谁也没说。不想吴叶还记得,说已经订了蛋糕,晚上一起过吧。林湄也只好说“好”。
两个月没见到山岚,也没有打通过她的电话了。林湄今天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天气特别冷,好像整个世界都要冻结了!这样的天气让人忧郁,还让人莫名其妙地惶恐,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反正就是担心着。或者走到哪座大厦、哪个屋檐下,当初就设计错误的、后来又施工失误的挑梁突然断裂了,都是有可能的。这世界什么事儿不会发生呢?当然,朋友也是说走就找不到了的。不管事实情况是什么样,自己去看看总是被允许的吧?
下午提前下了班,打车去了山岚家。山岚居然在家!只不过蓬头垢面,两眼红肿,睡意蒙眬,穿着一身睡衣,趿着拖鞋,哈欠连天,不成体统罢了。
“这是几点?你睡觉啊!”湄进门换了拖鞋,跟着岚进了卧室。岚又钻进被窝,没有躺,拖了个抱枕靠在了床头,打着哈欠,一句话被扯成了几段地说:“我刚刚睡下,从昨天这个时候到今天都还没睡呢!”
湄坐在岚写字台前的转椅上,窗帘拉着,房间里黑漆漆的,湄伸手把台灯拧亮了。岚用手背遮着眼,身体向下滑动。等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光线,才把手放下来。
“你为什么不睡觉啊?搞得自己都成熊猫眼了。”湄问。
“我在写东西。”岚还在打哈欠。
“你今天上班了吗?”湄问。
“没有,我早就不上班了,辞职了。”岚又打了一个哈欠。
“辞职了?阿晖养你啊?”湄问。
“阿晖?他出国了。”岚怔了一下。
“他出国了?什么时候的事?”湄看着岚灯影中惨白的脸问。
“一两个月了吧?”岚呆呆怔怔地回答。
水流无痕(5)
“什么时候回来?”湄问。
“不知道。对了,你怎么来了?”岚提起精神。
“你失踪两个月了,大小姐,你干什么去了?”湄又好气又好笑地说。
“我哪儿也没去,我在家啊。”岚一脸无辜地说。
“你在家?你在家干吗不接电话?”湄问。
“电话没响啊!”岚吃惊地说,然后看看床头柜上的电话机,笑了,“哦,我拔了电话线,忘了插了!”
“你呀!你要与世隔绝吗?”湄无奈地说。
“没有啊!我只是赶时间,忘了。”岚笑着说。
“你整天不出门吗?”湄问。
“一周出去一次吧,采购一些食物。”岚笑着。
“自己还做饭吗?”湄嘲讽地说。
“没空,都是速食的东西,好煮啦。”岚傻笑着。
“你快成鬼了!也不照照镜子!”湄气气地笑了。
“还好吧?没关系吧?”岚嬉皮笑脸地说。
“起来了!今天我生日,喝酒去!”湄说。
“生日啊?好,起床。”岚从一侧衣柜里抓衣服穿。等穿完了,湄才发现岚穿了个乱七八糟。一身侉里侉气的男装,就像是个插队的知青,又是T恤,又是方格衬衣,蓝色大裆裤,脖子上拧了个粗绒的大围巾,又拖出件军绿色棉大衣裹着,一只企鹅裹成了一只熊的样子。湄“扑哧”乐了。“你就不能换身衣服啊!”湄说。
“怪麻烦的!算了,走吧。”岚说着去找鞋,穿上鞋,从抽屉找着钥匙就往外走。
“不至于吧!”湄喊起来了。
“怎么了?”岚一脸疑惑。
“你不至于不洗脸、不刷牙、不梳头就往外跑吧?”湄大声说。
“哦,忘了。”岚又转身去卫生间。
站在卫生间门口,湄问岚:“你几天没洗脸没梳头了?”
“忘了,好几天了吧!”岚讪笑着说。
湄站在门口,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这个世界怎么了?都压抑疯了吗?或者是忙疯了?谁能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一个在游泳池里游泳的人,可以自由地游泳、漂浮,抑或沉底,没有人逼迫他弄湿自己,一个落海的人可以搏浪,可以抓着一块浮板休息,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只要他愿意,这就是自由的定义?有人能停下来用五分钟的时间问一句为什么吗?一个人所谓的成功抑或失败究竟有什么意义?而一个人的成功或者失败与这个社会又有什么关系?当我们的智慧在增加的时候,我们的心灵是更加无依了呢?还是找到了可依附的根基?
当吴叶看见林湄和山岚进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笑了,一样国色天香的两个女人,走在一起,必定是人们目之焦点,而其中的令人瞠目结舌的差异,虽然降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