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我比?我早就被废掉了,今生无望了。”岚笑着说。
“也是,你都快成男人婆了,女人的称谓算是被你彻底浪费了。”湄笑着说。
这个时代女人越来越少了!每天都在减少。至少,现在,又少了一个。不过,谁在乎呢?这个时代不断地在培育一群又一群愤世嫉俗的、不像女人的女人,快餐式的爱情催化了她们的进化。曾经不遗余力的教育被浪费了!小女孩儿对性别的意识已远远超过了女人们。大脑的过度使用对女人造成了伤害,使一个贤妻良母型的女人再也不适合做家庭妇女了。女人天生对物质、对家庭的需求被男人们所创造出的这个时代这些文明所扼杀。人类究竟是在进步,还是退化,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水流无痕(18)
“陈晖到底是出国了,还是怎么了?”林湄犹豫着,还是问了出来。
“出国了。”山岚肯定地说。光影中,湄淡而无痕地苦笑了一下。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湄只好问了下去。追究一个已不存在的故事是荒唐而多余的,但人们常常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关心别人,他们能够做的也只有如此。面对这种针对普遍的、
社会的问题而发动的本能的战争也只有靠某个人或某件事的绝对的善来补偿了。对此,作为外人,他们的确是无能为力的。
“不知道,一年半载,三年两年,或许不回来了。谁知道呢?”岚神情恍惚地说。
是啊!谁知道呢?历史是毫无意义的。即使是生命中最灿烂、最辉煌、最柔软的地方也被一笔带过了,不复存在了。谁还在不知死活地、恬不知耻地呼唤爱情呢?感谢命运赐给了她所有青色的叶子,使她深谙了花朵的秘密,娇艳之后,永不再现!
“你准备就这么等下去吗?”湄的语调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我没时间去想这个问题。”岚笑着说。
等能说明什么问题?不等又能说明什么问题?这些问题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所有的问题都没有意义!那还说什么问题?即使她在一个月前,在丽江的时候给他发过一封邮件,邮件中说她会等他半年,也毫无意义!半年之后,又能怎样?即使她说永远、终生都不嫁了,就这么等着,又能怎么样?谁真的在乎呢?人们早已识破了语言的欺诈性,誓言只不过是人便秘时不得不吞服的药剂罢了,这早已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还有什么争议吗?争议有意义吗?
摇曳的灯红酒绿。湄一杯接一杯喝着啤酒,岚却一口一口品着咖啡。惊心动魄的超重低音,调动起能调动起的一切,盲目的震撼和痴迷!但她们的安静仍旧极不协调地固执地存在着。岚的确没有时间浪费在醉里,她需要在她记忆丧失之前,记录下所有记忆。况且,心事积淀太久,早已成为易燃易爆品了,就像那些沼气,给它一把火,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谁能确保它不发生什么事呢?林湄生日那一晚,她的电话记录上不是出现了她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吗?她曾经说了什么呢?无论如何,岚再也不会给酒留下可乘之机了,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第二天上午,山岚让保姆去楼下不远的邮局发了一封快递,把书给陈晖寄了出去。原本岚也想写点儿什么的,也设想过了一百回,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写。写什么呢?写了什么就会有所改变吗?分手不就是意味着从此往后这两个人就再也没有什么关联、没有什么责任、没必要保存那过去的记忆了吗?如果他连这本书都没时间看,也是理所当然的。不是这样吗?如果他看了,而且是用心看的,她更没必要说什么了。她相信他的智力足以看得懂她想说的,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是吗?她的哀伤、她的愿望、她的无奈、她的梦、她的爱情,她用她清晰而混沌的文字记录了那个故事,那个发生在时间以外的心情故事。故事的美丽,抑或是手的美丽,都是绝对的美丽,绝对残缺的美丽。残缺的东西才能创造美丽,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逻辑,也只有这样,才能对这个时代产生一点儿微乎其微的震撼。这个时代是麻木的,只有残忍的残缺才能刺激它一点点的注意,但也仅仅是注意而已!是否能让他也注意到呢?岚无法确定。
林湄主动打电话给大伟,说:“晚上有空坐坐吧,我回来了。”大伟说“好”。然后约定在一家幽静的茶馆见面。
见了面,湄单刀直入,说:“我男朋友从国外回来了,我们准备结婚。”
大伟很奇怪地看着湄,“你以前从来没说过你有什么男朋友啊!”
“没说,并不等于没有。”湄平静地说。
“那我们算什么呢?”大伟一脸愠怒。
“你说我们算什么就算什么吧,反正我不知道!”湄生硬地说。
“你们分开了那么久,你也不想想,你们还有感情吗?”大伟耐下心来说。
“没有感情我能嫁给他吗?”湄反唇相讥。
“你打定主意了?”大伟问。
“对!”湄坚决地说,停顿了一下:“对不起!”
“你应该对你自己说对不起才对!放弃我是你的失误!”大伟苦笑着说。
“或许吧!但你的失误是: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你没能让我爱上你。”湄也苦笑着说。
“或许吧!或许你根本没给你自己机会接受我。”大伟一脸自嘲。
“错过了,并不是一个人的错。”湄淡淡地说。
擦肩而过的人何其多哉?不合拍不是原因,而是结果。
真正让湄决心这么做的,却是那样一个中午。湄总是回家午休,哪怕只睡十分钟,一直都是这样子的,许多年都是这样子的,除非有事不能回去。湄平时睡觉都挺沉的,非得闹钟叫半天才会醒。春天尤其这样。然而这天,湄突然就醒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过渡的。一睁眼就看到石磊正抱着一大束玫瑰进来,好像早已未卜先知似的,湄醒了。这就是缘分吗?那么,湄相信自己是在这一刹那被缘分击中了。
“你怎么来了?”湄清醒而又完全无意识地问。
“就知道你会在家睡觉!原本也只是想把花儿放在你枕边就走的,谁知道还是把你吵醒了。”石磊轻柔地笑着说。
水流无痕(19)
一大束红玫瑰中间傲然挺立着一朵洒金的蓝玫瑰。这就是“蓝色妖姬”?湄很久以前曾经对石磊说起过,说自己等着有一天有人会送她一朵蓝玫瑰,这个人必定是她深爱过的男人,否则他就不会知道她的愿望,不是吗?但湄也只是听说有这样一种玫瑰,并没有见过。原本也只是说给他听的,他却一直无动于衷,湄也就忘了这一档子事儿。今天湄却不禁想起来了。过往的记忆似乎在绝对隐秘的山洞里等着,而到了某一时刻,突然破茧而出,给人以措手不及的惊愕。这就是记忆吗?
春节前一别,又是一个多月过去了,磊突然的出现是为什么呢?
“我上午办完离婚了。”石磊轻描淡写地说,却又深深注视着湄。
“所以,你回来了?”湄苍白着脸,苍白着语气。
“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走了!”石磊尽量平静着语调,却掩不住那丝灼热。
“当初因为寂寞,你找到了我。现在,又寂寞了?”湄浅笑着说。
“不是这样的,阿湄,你知道不是这样的!我爱你,你也爱我的!”石磊灼痛的声音敲打着湄的心脏,好疼啊!
真实的生活总是很残酷的。男人总是想要什么就要什么,但如果他们不想要了,即使你是世界第一美女,即使曾经海誓山盟都没有用的,就像对待一袋垃圾似的,他们扔起来是毫不犹豫的。女人算什么?只不过是被男人丢来丢去的垃圾罢了。让女人受教育也是浪费了,甚至是恶毒的行为,不是做花瓶就是做仆役,或者是垃圾一样应该被抛弃的真实的命运一旦被看破,足以令女人心生畏惧。如果不是生命本身赋予她盲目且狂热的自信,她根本就顶不住这畏惧,她也只有自暴自弃、宁死勿生了!
“爱?爱究竟是什么?”湄惨淡地笑着。爱里没有永恒、没有责任、没有未来、没有幸福,还是爱吗?爱是空的?只是语言的自我堕落?抑或身体的自我堕落?湄两眼茫然,只有那朵蓝色的玫瑰兀自感动着。雾里看花总是美的。花儿开放原本不是为了烘托这些虚假的爱情的,但情人们不假思索地攀折了它,又任它凋落!人真的是太残忍了!人们可以培育出世界上最美丽的花朵,目的却是为了毁灭!真实的生活是很残酷很残酷的!人们什么时候又能在残酷中变得单纯了?单纯到不能够接受爱有污点,爱也会有波折、痛苦和失落。感动实在太容易了!如果不感动,人还能叫人吗?如果不感动,人们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如果不感动,人们也就彻底失去其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了!所以,这个世界不是到处充斥着所有都是令人感动的爱情吗?
“别这样,阿湄,让我们重新开始吧!”石磊痛苦地说。
不重新开始又能怎么样呢?爱已付出,还能收得回吗?发了霉、变了质,又能怎么样呢?总归是有着,总归还是活着。
“怎样才能重新开始呢?”湄眼圈儿红了。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但升起来的,还是昨天那个太阳吗?风雨之后,果真能够看见彩虹吗?地球的环境早被污染了,天空又被高楼遮挡着,能看见吗?好在小时候也见过几回,不知道是为谁和谁出现的,总归是见过了,也算不枉此生吧?
石磊轻轻地、又重重地环抱住了湄。趴在石磊肩膀上,湄哭出了声。是啊!太忙了!太忙了!忙得都忘记痛哭一场了!
每周一,林湄还是会去见许,虽然至今她也无法接受他的身体,就像是身体排斥的异物,无法消化、无法溶解,但在尘埃落定之前,林湄觉得自己还是不应该终止这一切。其实,这个世界,男人有生理需要,女人也有,没有谁引诱谁、谁支配谁的问题,一切由钱来做主!幸福的女人当然不需要脑袋,脑袋早已成为一件摆设,每天他要吃什么、穿什么的问题也是由他来决定的,她只需要用手去做。不幸的女人都知道,这世界上的一切再丰富也不是属于她的,也没有人可以依靠,她必须自己把握自己的生计与未来。从人类发明了第一枚硬币起,人类的不平等就出现了,战争就开始了,愈演愈烈,从来没有停止过,只不过,战争的形式是多种多样的,并不仅仅局限于炮火、硝烟,它已渗透到了人的心灵。只不过女人们常常不明白罢了!因此,她们也注定了成为牺牲品或战利品的命运,这是由群体女人的智商决定的,不是她们自己能改变的一种事实。当然也有女人不安于这种被动,她们也会采取各种各样的方式反击,但个人的力量是微弱的,愚公一人何能移山?她们孤立无援,孤掌难鸣,最后也只好不了了之,还落得个生前身后的骂名,孤单一世,孤独一生。所以,女人的觉悟也仅仅限于无论以任何方式、任何渠道为自己积蓄起一点点财富,能够不受制于人地生活几年罢了,养老是不够用的,那怎么办?那就用这一点点钱垫高自己的身价,尽早找个身世相当的男人嫁掉算了。“你是我的长期饭票,我是你的全自动熨衣板”,各取所需,各尽其职,也算幸福安康。爱情算什么呢?爱情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日子过,况且,它还会剥夺它能剥夺的一切,灵魂、身体、未来、安全、时间、精力、金钱,得不偿失的事谁去做呢?现代人计数都不用心算了,改计算器了,还能算不清吗?舍弃一切该舍弃的,为了未来。可未来是什么样子能确定吗?一切物质的存在可以确定,但未来仅仅是这些物质的堆砌吗?人们也只能仅仅做这些物质的堆砌了!湄觉得自己是在努力堆砌一座空城,就像小孩子堆积木似的,能垒得漂亮点儿也就算成就了,有这样的成就已经应该心满意足了!大家不都是这样子吗?
水流无痕(20)
有一天,吴叶莫名其妙跑来,阴沉个脸对湄说:“我爱你!阿湄!我想通了,不管你是否还爱着他,我还是爱你!我不想再跟自己斗争了!”湄突然就笑了。多么可笑啊!原来他因为湄的过去胆怯,裹足不前,现在,勇敢又找回来了吗?以前不能承受的,现在怎么可能变得可以承受了呢?男人什么时候学会了自欺欺人了呢?为了得到自己暂时想要的某样东西,而冷漠地牺牲掉别人对这个世界仅存的一点点信任,自私到了如此地步,却连承认都不敢?男人什么时候都变成懦夫了呢?“不管我是不是还爱着他,我都会嫁给他,你懂吗?我准
备结婚了!”湄郑重地说。“这怎么可能呢?他离婚了吗?”吴叶吃惊地问。“是的,我们已经和好了!而且准备结婚!”湄肯定地说。“你怎么可以再回头呢?他伤你伤得还不够吗?你还相信他?”吴叶一脸愕然。
二○○二,单看这数字就知道这是多么暧昧的年月!如此丰富又是如此空洞!丰富得把人的心都搞空了,再也没办法填充了。所有的爱情不都是经历着同样的过程吗?热烈、平淡、伤痕,再平淡。循环往复还有意义吗?既然如此,何必一再重复折磨自己本就脆弱的神经呢?春天又来了,年复一年。绿柳拂波,欣欣向荣,四季还是四季。雍和宫南归的燕子又飞满了天空,和去年有什么不同吗?不同的只是日渐增多的皱纹和日渐递减的希望罢了。日子越过越空洞,连春去秋来都感觉不到了。空调改革掉的不仅是四季,还改革掉了人感知四季的能力。
直到五月份的一天,林湄收到吴叶的一封邮件。
我在等一个人。但我想不起来我在等谁了,又为什么要等他。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在这里,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在等他,他没说什么时候来,我也想不出该去哪儿找他,好像是有一天我出门迷了路,也或许是他迷了路,反正,以后都再没见过了。我忘了我们是否有过什么约定,有没有约时间和地点呢?然后,我就在这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