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论发生的过程中我一直很紧张,按我“行走江湖”多年的经验,接下去就该真的开吵了。可是奇怪的是,直到车停在了出发的地方,争吵一直没有发生。所有的人秩序井然地下车,很快又各自散去。人们脸上表情平静,我也不得不把焦灼的表情收藏起来。想想又好笑:或许只有在贵州,这个民风温和的地方,才会有这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吧。:)
我该怎么办呢?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今天再没有车去黄平。另外有两三个人在试图说服一个面的司机以比较合适的价格送我们去黄平。可是那司机说不能少于80块。那样算下来,一人要20呢。谈判又陷入僵局。
我再次来到车站的小卖部,试图了解更详细的车况信息。然而结果总是一样:明天才有车。天渐渐黑了,风渐渐地有点凉。我看见马路对面有一家开着门的网吧,我想,我要不要在网吧消磨掉一个晚上?或者,像howfool弟弟那样,向路灯取个暖?正盘算着,一个看上去30岁左右的男人快步跑到我跟前:姑娘,你是要去黄平吗?我点点头。他说那你跟我走吧,我们把那车包下来了,10块钱一个人。你走吗?
我说好啊。价钱讲下来了啊?男人说没有。你们一人出10块,我一个人出40。我是出差,可以报销的。我今天必须赶到黄平去,多少钱我都得走。看你一个人,所以来叫你。
什么叫惊喜?什么叫好消息?哈!这一刻我感受至深啊。我强忍着痛咬紧嘴唇,这样才没有露出牙大笑,但是心竟然因为欣喜若狂而剧烈地跳了一通。就这样,6点30,我们终于离开施秉。一个小时后,到达黄平。预料中的,去重安的车没有了。我只能在这个黑乎乎的地方住上一夜。那男人拿着两根两三米长的钢管,还有一个看上去像发动机的铁疙瘩,跟我一起住进太阳堂旅社。
我问那男人,你要去哪里?他笑了:我听见你说要去重安了,我也要去重安,我觉得这简直太巧了。我本来今天就该赶到重安,可是路不大好,我还是住一夜嘛。你知道吗?从镇远,我就跟你同车呢。你这个装束,很特别,所以我注意了你一下。真没想到,你居然一直跟我跟到这里来。
我来不及说话,他已经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听得出来,他真的很意外——碰到我这个“阴魂不散”一直“跟着”他的人。我本来想说,“不过是偶尔同路嘛,我哪里是跟着你了?”想想算了,看着他沉浸在“巧合”里又是惊讶又是好笑的样子,我还是选择了什么都不说。
夜已经深了,冬天里的8点钟,让人感觉想睡。但是肚子已经很有意见了,只好和他结伴去吃东西。黄平给我的感觉是到处在修路,路边搭着许多编织塑料布大棚,大棚里都亮着灯,飘出汤锅的蒸气。我们随便挑了一家,就着一锅清汤,涮点肉啊菜的,吃点白饭。男人不停地找些话题来聊,他说他是电信的,经常在外面出差,帮人家架设线路什么的。他问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一个人在路上。我端着矜持的架子,语焉不详,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我的状态。告诉他我新婚刚半月?他不认为我是疯子才怪!——其实他已经认为我是疯子了,从他第一眼看见我一个人背着大包,坐上镇远开往施秉的汽车开始,他就已经认定:这是个疯子。
无论怎样,这个偶尔遇到的男人让我再次对自己的旅行充满疑问。在敷衍他的提问的同时,我悄悄、然而一再地观自己的鼻、自己的心。我想不清楚,我很混乱,我想上网去看那些熟悉的ID,我想收到短信——这些现代化的工具多少能安慰我的思路短路。我是真的在网络上陷得太深,从而对自己的独自行走开始不自信?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嗨,真乱。
回旅社的路上,我看见路边小楼的二楼挂着网吧的牌子,我对男人说:“你先回去吧,我去上会儿网。”男人说:“别去了,这里很乱的,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没有再坚持,想着不能上网,就发短信吧 ̄!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奔赴枫香寨的路程会充满如此丰富的细节。这些细节让我的旅途变得温馨而且美妙,并且是不可复制的精彩。这一路的奇迹,都反复地验证了一句废话:无论在已知还是未知的旅途上,将要发生的故事总是在你无法预料的地方出乎你的意料。)
枫香寨(2)
早上7点,我刚起床,男人就来敲门:“快走啊,车马上就开了,我去车上等你。”我手忙脚乱地收拾一气,匆匆奔下楼去。车站的大门口,一辆没有熄火的大客车在微微的晨光里喘着气。男人从车窗伸出头来:“快!上来!”
我跳上车,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男人则坐在车中央。我冲他点点头:早啊。然后就自顾自沉浸到窗外变换的风景里了。这只是一次的邂逅啊,到达终点后一切就将被时光淡忘……——前方的路还如此漫长,路过他之后,我将会与谁相逢?
1个半小时后,车到重安。我跟那男人说:“再见。”然后我去问路边杂货店的老板娘:“请问有去重兴的车吗?”女老板表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还没说话呢,男人折回来拍拍我的肩:“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老是跟着我!我也要去重兴呢!你在这等着,我去找车。”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天底下真的有这么巧的事情么?从镇远到施秉到黄平到重兴,还有接下去的重安,这个人就像老天安排给我的同伴,一路迤俪而来。
我把男人沉重的发动机挪到杂货店边上,同时卸下我自己的包。我对老板娘说:“麻烦您帮忙看一下,我去前面的铁索桥看一眼就回来。”重安是个小镇,好像只有一条正街。我们下车的地方恰好是个十字路口,但是那条与正街交叉的路只有一小截,不出30米,就是郊区了。重安的正街也不过是条土路,坑坑洼洼的,走路都硌脚。街道旁边东倒西歪着木头或者土砖的式样老旧的房子,但是从门口树的腰围可以看出这镇子的年龄,也不年轻了吧。
不过100米左右,作为城市街道的路就算是到头了,接下来的路没了两旁的房屋,已经是彻头彻尾的公路了。重安江于是一览无余。江面上有一艘长长细细的木船,正装了人和物,从对岸撑了过来。初升的太阳照亮了半截江面,更映得另一半山影里的江水碧绿得紧。可惜重安江不如舞阳河绿得澄澈,山也没到绿得葱茏的季节,所以看上去,重安的绿有点灰扑扑的。不过,重安的江水也自有乡野的自然去雕琢,算得上安静而且美丽了。
又走了一段,前方的江面上只看得见一座钢筋混凝土大桥。我折进路边的“重安江旅游度假村”问了问,姑娘指着前方说:往前走啊,不远就到了。但是我又走了几步,还是只看见那座水泥桥,心想姑娘是不是理解错了?算了,不能让那找车去的人久等我啊,我还是回去吧。
那个同行的人,——很不好意思地说,我一直对他多少怀着戒备,我总是不大相信这个世界上真有那么巧的事,更不相信这样的好事会落在我的头上。——他看上去倒是很朴实,一张放在人群里不会被特别记忆的脸,看得出来常年的出差生活在那脸上落下的印记,使得他比同龄人要沧桑些。——那些戒备,当我爬上他找来的吉普车改装的人货两用车的后厢时,就全变成了羞愧。面对他坦荡而且友好的笑容,我真是惭愧不已。
他说:“我叫兰宗用。这是我的手机号。你叫什么?把你的手机号也留给我吧。”我很爽快地把名字和号码都给了他,他快乐地说:“等我去北京,我就去找你!”正说着,车停了。一个穿着夹克、运动裤,却又奇怪地穿了双皮鞋的年轻人跟司机说了句什么,就爬上了后厢,坐在我对面。
我终于放下戒备,告诉小兰:“我要去枫香寨呢。”小兰说:“枫香寨是个什么地方?”我说:“朋友告诉我,枫香寨是个很好的寨子,不过要从重兴走两个半小时山路。”小兰遗憾地说:“可惜我不能跟你去了。”刚上车的小伙子热烈地加入我们的谈话:“咦?我也要去枫香寨!”
什么?!!我跟小兰同时目瞪口呆。小兰先回过神来,他重重地捶了我的肩膀一下:“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我说你什么好?你怎么跟跟屁虫一样?跟了我一路,现在又找了人跟!”我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
路非常颠簸,我经常被震得往地上掉。但是那刚上车的精干的小伙子还是一边往座位上爬,一边不断从包里掏出相片什么的,骄傲地告诉我们:“我刚从北京回来。我带队去北京演出呢。”我翻看着他的相片,居然是在级别不低的舞台上的演出照,虽然照片显得很旧很粗糙,但是它们让我逐渐真的相信起自己的好运。
车开过重兴,小兰再次瞪了我一眼:“你这个跟屁虫,我要去的地方是冷风口,正好继续捎带你!”山路愈发颠簸起来,那些刚容一车通过的泥路上,实际上没什么景致。我问枫香寨的男子:“你是姓廖吧?”他忙不迭地点头:“对呀对呀,你怎么知道的?”我笑了:“朋友告诉的,你们这里的人大多姓廖啊。”
车停了。在山脊上的路口。刚下车,就被风吹翻了帽子,好一座“冷风口”!小兰要顺着山脊爬上山顶的工作站,这两天他就要把属于电信的信号中继塔给竖起来,这一片山区应该在不久的将来有手机信号。但是现在,我的手机信号全无。我和小廖跟小兰挥手告别,走向山那边的枫香寨。
走出去好远了,回头还能看见小兰在高高的山脊上冲我们挥手。
现在,我们是走在去枫香寨的路上了。因为小兰,我们原来要走2。5小时的路程已经缩短到不到一个小时。我们离开公路,走上田埂。太阳暖洋洋地照在我身上,远处的房屋露出灰色的屋顶,树木散落在山坡上和山谷中,牛在收割过的田间认真地吃草……山坡上还有草搭的棚子,我问小廖那是什么。他说因为离家太远,所以有时候就把牛关在自家田里的草棚里。
我深深地吸口气,对着小廖感慨道:“还是这里好啊!空气多好!风景多好!多么安静啊!”小廖笑笑说:“我们这里哪里好?还是城市好啊。这里太穷啦!”
小廖告诉我,因为种田落不下什么钱,村里有能耐的年轻人全都跑出去打工挣钱了。而他做过许多工作,后来召集了一帮年轻姑娘,办了个歌舞团,农闲时节出去演出挣钱,收入比当农民时好多了。“但是,还是不够。”小廖说。
“多少才叫够呢?”我问他。他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他冲我笑笑,又补充道:“反正现在是不够。”
慢慢地,我们能看见枫香寨的山头了,路上也经常能碰到小廖的熟人,他们寒暄着,用我听不懂的语言,我常能感觉他们打量的眼光在我身上游移。我笑望着他们:虽然我们彼此听不懂,但是请相信我是友好的。
小廖指点着周边的寨子告诉我:“枫香寨分上枫香寨和下枫香寨,山那边还有我们革家人的寨子,但是枫香寨是最大的。”我提起有两个女孩曾经来过,小廖说:“啊,我知道她们,那时候我不在家,但是我知道他们来过。”
寨子没有门,只有一座看上去厚实无比的石桥,小廖说这桥其实是修水库的时候建的,水库废弃了,桥却留下了。挑着柴禾、粪土的人们一晃一晃地走过;牛稳稳地走过;赤着脚的孩童走过;我,东张西望着,走过。
枫香寨(3)
革家,其实革字该有个单人旁。这个民族一直以来被作为苗族的一支,但是他们自己却坚持认为自己是跟苗族大相径庭的民族。他们有自己的历史,自己的传说,他们有独特的风俗,还有明显迥异的装束。小廖跟我讲了许多革家人的习俗,我开始相信自己来到的这个地方真的给了我超乎想象的惊喜。对于小廖来说,他是回到了家。对于我来说,我是试图像回到家了一样。人们表现得很友好,我也努力去忽略我听不懂他们交谈内容所带来的不适。他们脸上有热情的笑容,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从1月2日中午时分我走进枫香寨,到1月3日傍晚离开,我始终处于跟外界完全隔离的状态下。手机几乎就是个摆设,而前几天火暴的短信热线一下子沉寂下来,我开始真正意义上的独自旅行。
这是段让人一言难尽的历程。如果我仍然用记流水帐的方式来记录的话,这篇文章将长到令人不忍卒读。可是如此丰富的细节,又让我不忍割舍。是重视文章的可读性,还是忠于我记录行程的本意?我真的很难决定。
好了。我想,不必再去描写这一切。我只想写一件事,写完了,枫香寨就结束了。其它的,将在我自己的回忆里继续沉淀……
在我到达枫香寨的第二天,一行从北京来的据说是某财经类报纸的记者到达小廖的家。同行的还有重兴乡的几个乡长。他们来到一个老妇人的家,其中一个女记者看中老人织好的一段土布(大约5米长),跟另一个女记者商量着“可以放在我的条案上”。老人不知道自己织的东西值多少钱,她只会搬出一堆麻线,殷殷地说:“我织了一个多星期呢,每天织,很难织的。”女记者不耐烦地说:“我才不管你织了多久呢,你开个价就行了。”老人还是说不出数来,旁边乡长催促说:“你就说个价钱嘛!”老人说:“我不知道,这,真的很难织的。”女记者掏出50块钱对小廖说:“50块钱吧,我就要了。我真是懒得跟她说什么了。”
老人木木地看着小廖把钱塞进自己手里,喃喃道:“真的很难织的,织了好多天。每天都织……”老人的话是小廖翻译的,小廖翻译成的普通话里,老人苍老的音质消失了,只有哪些意义简单的重复的词句。我看着女记者轻蔑地扭过头去走掉的样子,恨不得冲上去煽她两个耳光。可是,可是,我怎么能去伤害被小廖和他的乡长视若上宾的“北京来的客人”?
我满怀悲愤,我不敢去看老人浑浊的眼睛,我觉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