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梅正在惆怅中,听得身后有脚步声,转过身来,借着皎洁的月光,她看见了一个熟识的身影,渐渐向她走来。
“君宇!”她在心中说,却不觉脱口而出。
“评梅,是我!”高君宇答道。
目光锐利的年轻人,从少女静穆沉思的神态中,仿佛看到一缕淡淡的清愁,飘逸而出。她心底里的怅惘哀怨,仍旧那么深,那么沉!他不觉心中一怔!
高君宇已经来到草亭下,手里拿着一卷纸筒,踏着草亭的台阶,仰脸望着评梅。月升中天,月光像一道洁净的流水,像一层淡淡的晨雾,披洒在少女那张鲜嫩而略呈苍白的面孔上,显得特别的柔和,特别的幽美。她的典雅,她的文静,像一道爱的激流,涌进高君宇的心田。使他激动,使他爱慕。
评梅一眼便看穿高君宇那双不太大的眼睛里,所饱含的深情,以及他掩饰自己这种感情所做的克制。
“君字,”评梅故意轻松地说,“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
“噢,哦……是……”评梅的情绪提醒了高君宇,他从爱的深渊里,一跃而出,也把语气变得很轻松,“为了庆贺你的乔迁之喜,我抄录古人的几句话,写成的一个条幅,送你的。”
评梅高兴地把她那只白嫩丰腴的小手,朝高君宇一伸:
“是吗?拿来我看!”
高君宇上得古亭里,展开条幅。评梅借着月光,探头仔细观赏起来,口中轻声念道,——
陋室铭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
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
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
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
子云:何陋之有?
癸亥中秋君宇恭录唐刘禹锡①名篇敬赠评梅
①刘禹锡(772—843)字梦得。唐朝彰城(今江苏徐州市)人。著名诗人。官至监察御史。
评梅读完,默然思忖:陋室之可铭,在德之馨,不在室之陋呵!惟有有德的人居住,陋室之中才能触目皆成佳趣。南阳草庐,因为住的是诸葛孔明;西蜀玄亭,因为住的是西汉大文学家扬雄。我评梅有何德能?把它贴到屋里,只是以表心志而已。不过君宇录此名篇赠我“凄凉梅窟”,可见,知我心者,莫过君宇矣!但她嘴里却幽默地说:
“君宇,真是谢谢你。我要把它挂在卧室的墙上,悬昏三叩首,早晚一炉香,一天念它三遍,把我自己也变成一个有德能的人,才对得起你写的这条幅!”说完,笑了起来。高君宇看着她,笑道:
“你可真会开玩笑。不过,我可是实实在在的。因为我觉得,这篇《陋室铭》的内容,和你现在的住处很贴切!而且,我还觉得唐朝的刘禹锡,简直就是为今日的石评梅写的《陋室铭》啦!”
“实在不敢当。”她说,“不过我也不是开玩笑。君宇,今天中秋,我要在这座古亭里,设宴招待朋友。”
设宴?在这座古亭里?一边赏月,一边饮酒?高君宇想:世间除了评梅,只怕任谁也想不出这么高雅的点子来。这简直太有诗意了!
“不过,”评梅说,“你不要以为我是在这座古亭里大摆宴席。我不是阔小姐。我只不过在古亭里请朋友们来吃菊花面,来喝玫瑰酒,来赏中秋月。”
评梅特别说明那瓶玫瑰酒,是地道“上义洋酒厂”的名牌产品。高君宇拿起来看了看,果真是法国圣母文学会十三年前,在阜外马尾沟建立的那个洋酒厂出产的。因为这个厂的厂房总面积仅仅一千多平方米,原酒贮存量不过55吨,而且是从妙蜂山玫瑰谷采购的玫瑰。所以,这个厂生产的玫瑰酒,在市场上成了紧俏商品。
石评梅把一把藤椅往高君宇身边推推,
“为了感谢你的《陋室铭》,我特邀你参加今日的晚宴。怎么样,肯赏光吗?”
“很可惜,”高君宇看看石评梅,惋惜地说,“我没有这个口福了。”
“怎么?”
高君宇沉默了一会:
“待会儿,我就要走,去西山疗养。”
石评梅一怔:
“怎么啦?”
高君字点点头:
“感觉不太好。”
石评梅急切地问:
“又咯血了?”
高君宇轻松地说:
“不重。”
唉!评梅从心底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过身,仰脸望着浩渺的不可知的太空。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什么话说。
不知什么时候,小鹿钻进了古亭里,突然哈哈一笑,把高、石俩人吓了一跳。评梅可劲儿挖了她一眼:
“死鹿鹿!怎么没让老猫把你叼去?跑这来吓我!”
小鹿耸耸小巧的鼻子,嘻嘻地笑道:
“嘻嘻!我让老猫叼去,谁来给你作伴,解闷?谁来帮你布置,买东西?将来,谁来给你布置结婚的新房?”
评梅的心情一下黯淡下来,神色也有些惨然。对于一个抱定独身主义的姑娘来说,小鹿的话,无疑是残酷地一击!
君宇发现评梅的情绪,陡然发生了变化,又不知怎么触动了这株绛珠草的哪根茎,哪片叶,便只好假装不知,对小鹿笑道:
“我刚才到东厢去,看你在作诗。怎么样?憋出来了吗?”
“诗没憋出来,人快憋死了!”小鹿说,“胡诌了几句,拿来献丑,博梅姐一笑而已。”
说着,拿出一张绉绉巴巴的纸,神开来,就着月光看了一阵,大概写得太潦草,看不清,索性又揣回兜里,清清嗓子,背着念起来,——
我轻轻地
踱进凄凉的梅窟了。
萧条呵——梅窟,
枯瘠呵——梅窟,
它正待着止泪来装点呀:
朋友
快掏出你鲜红的心血,
快开放你辛酸的泪泉吧,
装点它——
它便是你的理想的乐园!
看呀!
蔓草做了小亭的金冠,
蛛网妆饰成小亭的纱裳,
朋友,
这是多么的美妙,
自然?
你莫谓它不如你的摇篮,
明月夜,
人静后,
你偕着你的影儿,
悄悄地踱进了小亭。
热泪当酒,
素诗作肴,
那时候——
寂静的院里,
淡抹上
一幅美妙的图画!①
①这是陆晶清1923年10月4日于女高师写的一首诗,发表在当年10月28日的《诗学半月刊》第15号上,题目是:《一瞥中的凄凉梅窟》,这里是节选。当时这个题目下面还有陆晶清写的几句注释性的话:“中秋前一日,评梅由女高师移住师大教员寄宿舍;我为同着她去的缘故,遂得相识了她所谓的‘凄凉梅窟’,而评梅又以乍离开相依三年的女高,颇感不快,故书此以慰之,班门之下,固无我弄斧之地,不过,聊博评梅一笑耳!”
小鹿念完,又缠着评梅作诗。原先说好的嘛,为啥不作?评梅缠不过,想了想,走到小亭台口,一手扶着亭柱,仰望碧空,慢慢吟诵道,——
使命!
令我离了旧巢,
把人间的余恨都留在梦内。
将振荡着银铃,
曼声低歌;
走向人间!
唤醒那沙漠上沉睡的青年!
指导他去开辟人间的乐园。
灵幻的光流;
惊醒了留恋的残梦;
我已换了个生活的花篮!
朋友!
那时金钗叩门,
你挟着素兰的芬芳,
来到了凄凉的梅窟。
一切……人间的一切,
我不知何所憎,
何所爱?
上帝错把生命花植在无情的火焰下,
只好把一颗心,
付与归燕交还母亲;
剩这人间的躯壳,
宁让他焚炽成灰!
那时:
亲爱的诗神,
拿他温暖的角,
吹起了希望的火焰!
……
将草亭梅魂,
燃在金色的光流内!①
……
答晶清女士《一瞥中的凄凉梅窟》
10,23,
①这是评梅1923年10月23日为答陆晶清所写的一首诗。这里是节选1923年11月14日发表在《诗学半月刊》第十六号,第一、二版。
高君宇走了好一会儿,评梅和小鹿才等来了庐隐。庐隐一来,便嚷嚷如果再晚来一步,肯定会饿死!一天没吃没喝,就为的这顿菊花面!说着,一屁股坐到藤椅上,一会儿一碗菊花面,一会儿一杯玫瑰酒,豪饮大嚼,谁也不管。
评梅心想:几个女孩儿,吃了我四盆白菊花。白菊的冷香洁质都由她们的樱唇咽到心底。我暗自为伴我一月的白菊而庆幸,因为她能不受风霜的欺凌摧残,而以几个青春妙龄女孩温馨的心房作白菊埋香殡骨之地!
评梅只陪着庐隐和小鹿,吃了半碗面,半杯酒。看着庐隐大吃大嚼,评梅那双深邃柔情的眼睛,放射出一种少女爱慕的神彩。她一向赞叹庐隐纵横挥斥的才气,淋漓慷慨的性格,巾幅英雄的气魄。但是,她想不明白,庐隐一个江南女儿,在她身上如何造就的是燕赵之士慷慨悲歌的气质?尧舜千钟,孔子百斛,卢植一石酒。眼下古亭里的一瓶玫瑰酒,庐隐一人喝了一半多!
在评梅看来,庐隐性情刚烈,而她自己却是柔弱稚嫩。她俩曾发誓终生抱“独身”。但是对一个少女来说,抱“独身”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它最终不是靠性格的刚烈勇猛,或是柔弱稚嫩来决定的。所以评梅曾想:庐隐的心底里,潜伏着不甘雌伏的雄志,它一旦被万缕柔情来缠缚,便会很快抛弃“独身”!
庐隐听了评梅的一篇议论,又给自己满满斟了杯酒,一口气,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上。
“评梅,”她一下仰倒在藤椅上,“你说,你怎么知道将来我会抛弃独身?”
“我只是一种预感。”
“让你的预感见鬼去吧!不要忘记,我是爷爷不亲奶奶不爱的丑小鸭!”庐隐醉眼模糊,“评梅,你大约是不会抛弃你那崇高的独身主义啦1这,除了心灵的创伤而外,必是有另一种理想做支撑的吧?”
是的。评梅坚持独身,不仅是因为心灵的创伤,在她孤傲高洁的秉性里,确有一种理想做支撑。——独身,对于任何一个青年男子或妙龄少女来说,都是人生的一种缺陷。然而对一个少女,这样美妙的缺陷,未尝不是人世间的一种艺术!
听了评梅说的话,小鹿惊叫道:
“艺术?独身算什么艺术?”
庐隐说:“评梅,你这话,未免说得有些过份的残忍冷酷了吧?”
评梅摇手笑着说: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我不过说独身也许是一种美妙的缺陷,是人世间的一种艺术,你便受不住了,说我说的残忍冷酷!你还能坚持独身?”
“我能!”小鹿插言道,“我和你们一样抱独身!”
“胡说!”庐隐抢白她,“你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懂什么叫独身?”
小鹿被抢白得不说话了,撅着嘴,扭过脸,手拄着下巴额儿,望着如洗的天空,如水的月光。
评梅怕小鹿受委屈,忙柔声安慰道:
“鹿鹿,你和我们俩不一样。我们俩的心,是被霜打的两朵花,再也娇艳不起来了。你呢,前程似锦,怎么能跟我们学?”
小鹿继续拄着下巴额儿。望着天空,寂然半晌,才突然转过身,她说她看高君宇对梅姐就是一百一的倾心,梅姐还说什么要独身,真叫人想不通!
评梅疾言厉色,警告小鹿不要再胡说!小鹿急了:
“我怎么又是胡说?今晚你接到君宇送你的《陋室铭》条幅,他走之后,你对我说:‘知我心者,莫过君宇矣!’这还不是倾心吗?怎么我又是胡说?”
庐隐觉得:高君宇正是借助《陋室铭》来赞美评梅品德高洁的,可见他对她是怎样的倾心爱慕了。评梅刚刚二十—岁,正当青春妙龄,虽不是倾国倾城,可也不愧是绝色女子。况且满腹锦绣,笔生珠玑,已是震惊京华的才女,也是以新诗参与“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新女性。这样一个少女,切不可骄傲于自己的青春而被一种怪念头所左右,贻误了自己的一生。
“评梅,”庐隐真诚地说,“过几天,我就要到安徽的中学任教了。在北京,只有小鹿陪伴你啦。临分手,我想说几句离别的话,也算是我对你的希望。评梅,高君字是个什么样的青年。我们暂且不说。你不愿把爱情轻易交付给人,这无疑是对的。但是轻易的抛掷,则更是荒唐!你抱独身,不但得不到旧礼教的同情,也得不到吴天放的赏识!反而会耻笑你的懦弱,奚落你是个不勇的叛逆者!评梅,稍纵即逝的青春和爱情,你应当用全力去捉住它,系住它,不要让它悄然逝去,遗悔终生,抱恨千古!”
评梅沉默了。
月色朦胧,古庙苍茫。如水的月光泼洒在大地上,覆盖着草亭古刹。院中的古槐,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筛下许多细碎的光亮。
评梅那张皎美光洁的脸庞,愈发显得凝重,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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