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黯淡阴森的死城,污秽恶浊的古都。一边是灯红酒绿,一边是沿街乞讨;一边是军阀的野蛮统治,一边是民众的反抗;黑暗与光明,火与血,充满了这个伟大而又衰败的古城!
评梅走着,想着,默默之中只有脚下积雪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响。
突然,传来一阵嚎陶大哭的声音,和喇叭的长啸哀鸣声。评梅抬头一看,雪幔中,依稀可见宣武门上白雪粉饰的高高城楼和下垂的流苏,门洞里,正走过一群模糊的人影。
哭声渐近,街市肃穆。
除了正在奔跑的洋车夫,推车的小商贩、行人,都躲到墙边,和站到柜台外面各商号的伙计们一起,看着远远过来的那群送葬人。
送葬的人群,最前面,是一个身穿红锣衣,头戴红锣帽,手提一面大锣的人。大锣或快打,或乱捶,旗牌执事便按锣声或快或慢地行走。大概,这就是所谓“在家不听父母话,出门但听一声锣”吧?
接着,是两个手举丈八长喇叭的吹鼓手,呜呜咽咽地吹着,使这原本悲哀的气氛,增加了许多沉重的成份。
在大杠的前引中,一群雇来的穷孩子,打着白雪柳和引魂幡,走在扛幡的孝子两旁。今儿咯他们把亡魂引上西天,便能挣到一顿饱饭呢!
在打幡的孝子前面,走着一个身背大串纸钱的人,手拿一沓纸钱,一路走,一路撒。大约,不如此行贿,不破费些买路钱,野鬼便要半路阻截亡魂,不让上西天哩!
几十个杠夫,抬着一具大红缎罩着的黑漆棺枢,缓缓地走过来。评梅见了,心中不觉一惊!春天,高君宇不正是装在这里给抬走的吗?一装进这里,人天便永远相隔。这里,装着死亡,装着恐怖,装着过去的欢乐,往昔的绮梦,装着让活着的人回肠荡气、牵肺挂肚的悲痛和哀伤!
棺柩后面,是五六辆驴车,一些穿孝服的老老少少的女人们,坐在车上哭嚎。悲哀的哭声,呜咽的喇叭声,混杂成送葬的哀乐,牵动着路旁雪地里人们的心。
评梅的心,一阵阵的颤抖。春天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哭泣着,把高君宇送到了陶然亭畔。唉!
评梅沉浸在今天和往日的悲哀里,低着头,默默地朝前走去,不觉已经过了宣武门的门洞,上了护城河上的石桥。
桥南一队骆驼,迈着缓慢的步子走过来。清灵悠远的驼铃声,在这漫天茫茫的雪地空间,鸣响着,回荡着。
评梅靠到桥边,让骆驼队走过,然后回身望着护城河,
护城河已经封冻,两岸的垂柳只剩些挂满雪串的枯枝。寒雪,疏林,驼铃,冰河,令人平添一缕愁丝,几许凄凉!
也许,是刚才送葬的人群,使她联想到春天君宇的死,勾起了她沉痛的哀伤,评梅的头有些眩晕。她心里有些害怕,在这空寂的茫茫雪天里,如果昏厥倒地,只有冻僵,只有冻死!
死了,谁还去陪伴君宇,谁还去哭君宇?她极力使自己镇静,别昏厥,别倒下。她扶住石桥栏杆,闭上眼,静静地站着,让自己沉沉心,稳稳神儿。
待了一阵子,当她睁开眼的时候,恰巧看见了一辆洋车走在桥上。评梅雇了车,车夫掉转车头,下了石桥,向南走去。
过了一会儿,评梅好了,刚才的昏厥已经过去了。她这才发现拉她的车夫,居然是个六十开外的老人,戴个破毡帽头儿,下面露着白发,左腿还瘸一拐的。在风寒雪雾里,躬着原本已经佝偻的身躯,蹒蹒跚跚地往前走着。
评梅突然想到山城中年已古稀的老父。如果眼下拉车的是自己的父亲,她也能安然地坐在上面吗?眼下也是一个老态龙钟的白发老人,她怎么忍心,让他拉着自己这样一个正当韶华芳龄的青年女子呢?
评梅不觉一阵脸红心跳,忙叫停下车,走下来。那拉车老人的脸上,显出一种哀怜的表情,莫名其妙地看着评梅。评梅加倍地给了他车钱,嘴里喃喃地低声说:
“对不起,对不起!老伯,您走吧,您走吧!”
老车夫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感激的,带着苦痛的惨笑,操起车,又蹒蹒跚跚地走了。
砭骨的寒风刺脸,大雪仍旧不紧不慢地下着。评梅冒风踏雪,独自往陶然亭走去。
过了三门阁,天地一片皆白。远远地看见缀着雪花的大片芦苇,犹如八月的芦花,满是洁白银亮;“逍遥觞咏,其乐陶然”的陶然亭;十里芦花荡畔的龙泉寺;庄严典雅的古刹慈悲掸林,也仿佛是白色的宫殿,白色的庙宇,白色的亭台楼阁。
过了小桥,已经隐约可见:大雪覆盖下的慈悲庵高大的屋脊。陶然亭的一角红墙,龙泉寺山门的琉璃飞檐,高耸凸出的窑台,君宇坟前的白玉剑碑,以及成片的树林。
往日,评梅来到这里看到的,是黑窑厂和南下洼子四周的累累荒冢,萧萧芦苇,显出几多凄凉,几多可怖。如今,全都被大雪覆盖了。大地一片皆白!
那一堆堆的坟茔里,不但有高视阔步、昂首赴刑场的英雄豪杰,也有蒙受屈辱、卖笑迎奸的风尘女子;不但有红颜少女,美貌才郎,也有无家可归、倒毙街头的乞丐。如今,全都被大雪覆盖了!连当年的欢爱,今日悼亡的悲哀。也都让大雪遮盖住了!
眼下,没有一个人来过,没有一个脚印,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一片白茫茫。只有身穿黑绒旗袍、围着雪白毛围巾的少女,孤零零一个人,踏着迷漫无际的大雪,来到这旷野荒郊,凭吊她死去的情人。
评梅来到君宇的墓前,把她从家里带来的一束红梅,放到墓碑前的正中,又恭恭敬敬地鞠了三鞠躬。然后,用她那双凉浸浸白嫩纤细的小手,无限亲切,无限哀痛地抚摸着那块高大的石碑,抚摸着石碑上每一个字。然后,一下抱住石碑,低低地唤着君宇的名字,——
宇哥!宇哥!
我来看你,我来伴你了!
宇哥!我和一切冷酷残忍的恶人一样,是我害了你!我知道,我的千行热泪,抵不上你的一滴血!在这冰雪弥漫、数九严寒的日子,我将天天采在你的墓前,深深地忏悔!
宇哥!我知道你冷,我知道你寂寞,我来温暖你,我来陪伴你了!
宇哥!你生前是我生命的盾牌,灵魂的主宰,死后我陪伴你的亡灵。陪伴你看陶然亭的幽美晚霞,听陶然亭的芦荡萧萧;陪伴你猜度陶然亭静夜的神秘,分享陶然亭的寥阔,凄清!
宇哥!我和你说笑,我和你拥抱,我和你相依相偎,我和你长久地亲吻,我和你一起度我们生前不曾度过的甜美生活!
宇哥!宇哥!
一滴滴的热泪,一声声的哀泣,融汇在一起,滴落在高君宇的坟头,把墓碑前的雪地,化成了两个深深的雪坑。
哦,纷纷扬扬的大雪,你掩埋了幢幢房屋,你掩埋了座座,坟茔,你掩埋了一切美的,你也掩埋了一切丑的!哦,大雪,你把我这罪恶的使者也掩埋了吧!掩埋在这荒郊坟茔里,陪伴我的宇哥!
雪停了。风停了。
评梅不知在高君宇墓前待了多久,手冻僵了,脚冻木了,浑身感到寒冷,颤抖。
她仍旧不想走。
自从君宇死后,这一抷黄土就是他的殡宫,不管酷暑严寒或是春夏秋冬,不管游人熙攘或是空寂凄清,这里永远是他一个人。评梅要多待会儿,特别是在今天这样的时候。
突然,嘎吱嘎吱!
一阵脚步声传来。
评梅侧脸一看,是一位银须飘拂的老和尚,腋下挟着一把黄色油布雨伞,手中数着一串长长的褐色念珠,边走边蠕动着嘴唇,似乎在念叨什么。道貌伟然,颇有神仙的飘然之态,目不斜视,面无表情,自管走自己的路。仿佛天下的纷争,银白的世间,与他毫无干系,他自管朝这边走来。
看看老和尚走过来了,评梅忙用手帕擦擦泪眼,准备离开君宇的墓。他不朝这边走来,评梅也要离开这里,因为老和尚已经惊破了她如醉如痴的哀伤,惊破了她如泣如诉的悼亡。
评梅蹲下身,在铺满厚雪的碑前供石上,用手指写了三个大字,——
我来了!
然后,她慢慢地站起来,凝视了一会儿放在墓前的那束娇艳怒放的红梅,和那三个大字,便缓缓地走开了。
来时的足迹,早已被大雪覆盖上了。评梅重新踏着棉絮似的厚雪,走上了小桥。当她站在桥上,转身朝着高君宇的坟墓眺望时,蓦然发现,刚才那个老和尚,现正站在君宇的坟前,手合十字,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评梅心头一怔,很是纳罕,思忖了半晌,想不出道理。于是,她转过身,走下小桥。
评梅刚刚走下小桥,迎面正站着一个青年,——北大的黄心素。评梅的心,又是一怔。
“石小姐,”黄心素抢上两步,关切地说,“石小姐,苦了你了!”
评梅淡然一笑:
“不,和君宇在一起,我不感到苦!”
说不出为什么,黄心素听了浑身禁不住一阵战栗,愣愣地看了评梅一会儿,叹口气,掉转身,随同评梅往回走。
“素君,你什么时候来的?”评梅淡淡地问。
“在你来的时候。”
评梅一份,看了看黄心素那张英俊而又带些忧郁的面孔,看了看他身上厚厚的积雪,仍旧淡淡地问道:
“为什么现在才露面?”
“不想惊动你。”黄心素阴着脸说。
“一直等到现在?”
黄心素点点头。
“就你自己来的吗?”
“还有小鹿和萍。”
“他们在哪?”评梅听说小鹿从云南回来了,心头一喜,“小鹿从南方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黄心素说,“他们在虎坊桥五道庙的春华楼等我们。”
评悔过去来陶然亭,常有小鹿陪同。现在却让黄心素来接她,评梅明白小鹿的心意。明白小鹿不愿让她一个人这样长久的悲哀孤苦下去。黄心素不但英俊漂亮,堂堂一表人材,而且具有高君宇同样的革命热情。同样是北大的学生运动领袖人物,处事机敏果决,为人真挚诚恳。评梅大约会满意的吧?
评梅明白了他们这样安排的用意,心里冷冷一笑,唉!小鹿也真是。她怎么也不了解我呢?她怎么也拿对待常人的做法。来对待我评梅呢?
“石小姐,”黄心素看见评梅沉默不语,又说,“走吧,到春华楼喝杯酒。暖暖身子。我请你。”
“谢谢你,我不能去。”
“怎么?”
评梅深深地叹口气,带着一种无限哀婉的神情,说道。
“素君,我刚刚从君宇的墓地凭吊回来。人是回来了,可我的心还没回来,还在君宇的墓地伴着他。素君,以我现在的心情,去碰杯喝酒,合适吗?……这样做,不是未免太残忍了吗?再说,我怎么能忘掉过去,忘掉君宇呢?”
顿时,一股热血冲上黄心素的脑门儿,他只觉得自己脸发烧。头发胀。他羞愧地低下了头。该死!真该死!我怎么就没想到这层呢?
当他再次抢起头来的时候,评梅已经远去了。
“嘿!——”黄心素一跺脚,悔恨地叹口气。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1926年3月18日——震惊中外的“三.一八”惨案的第二天下午。
陆晶清负伤,住进东交民巷的德国医院。
除小鹿以外,德国医院几乎住满了“三.一八”负伤的学生。北京各医院,也都住进了很多受伤的学生。医院里,一片凄惨的景象,不时传来阵阵的呻吟声,痛苦的喊叫声。
十九岁娇小活泼的小鹿,现在躺在病榻上,闭着眼,脸上显出痛苦的表情。她是大屠杀中的幸存者,只是被人踏伤,算是受伤者中最轻微的一个。但是,她身上的踏伤,仍旧疼痛难耐。只不过,她极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哼出声来就是了。她的脑袋、神经,都很正常,很清醒,没有受伤,也没有受震荡。
昨天下午,游行的队伍到了铁狮子胡同,遭到军警屠杀,队伍大乱,当时有一个军警手持铁棒,朝她劈头盖脸地打来。亏得她机灵敏捷。躲闪得快,不然,也早已惨死在段祺瑞执政府的门前了。
真惨!真是血腥的惨绝人寰的大屠杀!死了四十多,伤了二百多!古今中外,有哪个政府,对手无寸铁、和平请愿的民众,施行如此惨无人道的暴虐杀戮?真真是民国以来,最最黑暗的日子了!
原来,日本帝国主义为了支持奉军入关占领京津一带,消灭国民军,镇压民众日益蓬勃的革命力量,1926年3月128,两艘日本军舰,公然掩护奉军进入大沽口。驻守炮台的国民军,以旗语制止不住,便发空炮警告,日舰却悍然报以实弹射击。国民军忍无可忍,开炮还击。
日本帝国主义以国民军破坏“辛丑条约”为借口,纠集北京八国公使,16日向我国外交部发出最后通碟。要求中国撤销大沾口炮台,撤退国民军,严惩驻守大沽口军官,付给五万元的损失赔偿。与此同时,帝国主义列强的军舰云集大沽口,陈兵海上,进行威胁!
17日,北京各团体代表向执政府请愿,要求驳复八国最后通碟,切勿屈服。但是执政府的卫队用刺刀刺伤了好几个代表。京都群情激愤,舆论沸腾!
第二天,数干学生民众,在天安门举行集会,反对八国的最后通牒。会场上,挂着昨天请愿受伤代表的血衣,写着“段祺瑞铁蹄下之血”八个大字的巨幅横标,高悬在会场前面。
李大钊在大会上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说,号召大家“用‘五四’的精神,‘五卅’的热血,不分界限地联合起来,反抗帝国主义的联合进攻,反对军阀的卖国行为!”
李大钊的演说,极大的激励和鼓舞了请愿者们的革命情绪。会后,游行示威,往铁狮子胡同段棋瑞政府门前去请愿。
女师大的小鹿、刘和珍、杨德群、杨静淑等,北大的黄心素,以及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