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砺儒眯着眼,皱着眉,琢磨了一会儿,走到评梅窗前,听听,屋里果然有哭声。一会儿,哭声停了,又是叹息声。深深的叹息!发自心底的沉重的哀叹!
林砺儒敲敲窗,对着窗户关切地低声喊道:
“评梅,评梅!你怎么啦?请你把门开开呀!”
然后,他走进房门,又去敲评梅的屋门。
评梅把门开开了。林砺儒进去了。
这些日子,评梅简直忙煞,四处打听李大钊他们的消息。
李大钊的被捕,在社会上引起了极大的震动,——苏联莫斯科的群众举行了游行示威,列宁格勒和海参崴也召开了群众抗议大会;在国内,北方铁路工人提出要劫狱,营救李大钊;4月9日,北京九所国立大学的校长讨论营救办法;12日,北京国立私立二十五所大学的校长又进一步讨论营救办法。
但是,当李大钊得悉后,坚决反对,他说:
“我个人为革命而牺牲,是光荣而应当的,并且已经是党的损失……不能再要同志们来作冒险事业,而耗费革命力量。现在,你们应当保存我们的力量……不要使革命力量再遭损失!”
敌人用尽了种种酷刑,多次审讯李大钊,甚至把竹签扎进大钊指甲缝里,最后剥去了他双手的指甲。但是,李大钊始终大义凛然,坚贞不屈,没有向敌人泄露任何革命机密。他不仅保护了大批共产党员不遭逮捕,也保护了大批国民党员安然无恙。
当张作霖奉系军阀的总参议杨宇霆亲自前来劝降,妄图用高官厚禄来收买李大别时,李大钊严词答道:
“大丈夫生于世间,宁可粗布以御寒,安步以当车,就是断头流血,也要保持民族的气节,绝不能为了锦衣玉食,就去向卖国军阀讨残羹剩饭做无耻的帮凶和奴才!”
屋里,林砺儒和评梅师生俩,在低声谈论李大钊的事。
外面,林师母等了有一顿饭的工夫,也不见丈夫出来。只听屋里有低低地说话声,说的什么也听不清。林师母把耳朵贴到窗缝上,使劲听,还是听不见。过了一阵子,只听评梅气愤地嚷着说:
“这次联军的第一大功德,就是宣传了赤化!现在好了,民众知道了什么是赤化,反赤化就是烧、杀、奸、掳、军用票!民众知道了唯有赤化,可以使他们自救!林校长,您说,我们不赤化,难道还要白化吗?哼,我现在总算明白了,君宇过去在《向导》、《政治生活》和《新青年》上写的那些文章,都是宣传赤化!谢谢联军,帮我认识了我过去不曾认识的东西,从反面帮我进一步认识了君宁的伟大!”
屋里,不断传出林砺儒和评梅的哀叹声。工夫不大,传出评梅的话,那声音很是慷慨激昂:
“李先生的文章,是他为人的情操和高风亮节的写照!呃,真个是: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
林校长连连称是。评梅又说:
“前一阵子,我说过,前年哭高君宇、哭孙总理,去年又哭刘和珍、哭邵飘萍!不知今年又哭谁?果然,今年又哭李大钊他们二十个!”
过了一阵子,林砺儒从评梅屋里出来,手拿一张报纸,阴沉着脸,也不说话,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到床沿儿上,双手往后脑勺一叠,仰到被褥上,报纸放在胸上,眼睛瞅着天花板,愣愣地出神,也是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林师母跟进屋,看看这阵势,叫他吃饭,他直摇头,还说也不用去叫评梅吃饭了,更不要打扰她,让她一个人在屋里待着吧。
林师母有些莫名其妙,这个温顺善良的女人,只是悄摸声地嘟囔着:
“你们这对师生,老的小的,发什么神经?都怎么啦?连饭也不吃!”
林砺儒把放在胸上的报纸,递给妻子,说道:
“拿去看看吧!”然后一侧身,脸冲墙,抱着脑袋,不吭声。
林师母接过报纸,看看报头,是民国十六年(1927年)4月29日的《晨报》,上面报导了昨天——4月28日上午10时,当局特别法庭,突然开庭审判李大钊等人的消息。
当局不敢公开审判!而是由所谓安国军①总司令部、京畿卫戊总司令部、京师高等审判所,和京师警察厅组成的“军法会审”,判决李大钊等二十名共产党员、国民党员立即处以绞刑!4月28日下午,李大钊等二十名革命志士,由四辆军车押解到西交民巷京师看守所秘密杀害!
①安国军,奉系军队此时自称为安国军。
那天,看守所门前有许多人围观,道路被堵塞。李大钊神色末改,从容地首先走上绞刑台,他要求向围观的群众讲话,敌人不允许,他就大声地喊着说:
“不能因为你们今天绞死了我,就绞死了共产主义!”
那些行刑的刽子手们蛮横地向他脸上挥拳,不让他讲话,并把他推进从美国进口的绞刑机的长方形架子中间。架子上方正中有一个小圆圈正卡在颈中,旁边有一把柄,刽子手握住把柄绞下去,直到受刑人的舌头吐出,眼睛凸出,眼角流出血。刽子手松开把柄,将李大钊拖出,围绕刑台走一圈,然后用冷水往李大钊脸上喷。等他苏醒过来,又开始第二次绞刑。总共继续了三次,施刑长达四十分钟之久。真真是惨无人道!惨绝人寰!惨不忍睹!
国民党员、女烈士张挹兰①,也是从容不迫地走上绞刑台,在死亡面前高视阔步,面带微笑,视死如归。群众见了,喷舌称赞;敌人见了,不寒而栗!
①张抱兰(1893——1927)湖南醴陵人。原名兰秀。女。1922年考入北京大学。1925年参加国民党,后当选为国民党北京特别市党部执行委员、妇女部部长。任《妇女之友》主编。与李大钊同时被捕,同日被张作霖杀害。
已是夜里两点多了,林砺儒出来小解,看见评梅的窗户仍旧亮着灯。碧纱窗帷上,映出评梅来回走动的倩影。
从她缓慢的身影,从她沉重的踱步声,林校长知道李大钊等一批革命党被杀害,使评梅的心是何等的悲痛!使评梅陷在怎样的震惊、愤慨、哀伤的苦海之中!只见她时而仰面浩叹,时而垂首低吟,——
狂飚怒卷着黄尘滚滚如惊涛汹涌,
朝阳隐了这天地只剩下苍黑之云;
一阵腥风吹开了地狱紧闭的铁门,
断头台畔僵着无数惨白之尸身。
黑暗的宇宙像坟墓般阴森而寂静,
夜之伟幕下死神拖曳着长裙飘动;
英雄呵是否有热血在你心头如焚,
醒来醒来呼唤着数千年古旧残梦。
红灯熄了希望之星陨坠于苍海中,
了望着闪烁的火花沉在海心飞进;
怕那鲜血已沫浴了千万人的灵魂,
烧不尽斩不断你墓头的芳草如茵。
胜利之惨笑敌不住那无言的哀悼,
是叛徒是英雄这只有上帝才知道!
“死”并不能伤害你精神如云散烟消,
你永在人的心上又何须招魂迢迢!①
①这是评梅为悼念李大钊等遇害.1927年4月30日所写《断头台畔》一诗。最早发表在《世界日报·蔷薇周刊》第23期,1927年5月3日,第3版。
步履沉沉,咏叹声声。这一夜,评梅就这样徘徊着,吟诵着,直到天明。
那时,西单商场内有个书铺子。书铺子李经理是河北乐亭人,与李大钊同宗同乡,又是革命同志。李大别遇害,李经理委托在书铺子里卖“活页国文”的那万禄(那万禄系香山健锐营正黄旗,姓叶赫那拉氏)偷偷置买棺材和装裹衣服,为李大钊入殓,停灵宣武门外下斜街的长椿寺中。
第二天,地下党组织进行募捐,由李大钊的同乡亲友出面向崇文门外德昌桅厂伊少山经理订购棺木。伊少山挑选一口最好的六寸厚的大楠木棺材,售价260元。因为伊少山久仰李大钊先生为人,只收下140元。以后他又把棺材用松香、桐油、黄蜡刷了里,这才雇了杠工将棺材送到长椿寺庙内,把李大钊遗体改殓。后又移灵宣武门外妙光阁浙寺东房停柩。
李大钊遇害时,冯玉祥正率国民军参加北伐东进,兵至潼关,惊悉噩耗,全军官兵无不悲愤泣下。冯将军当即下令全军将士人人戴孝哀悼,并称李大钊是“中国自‘五四’运动以来新思想界的泰斗”,是“在北方指导国民革命运动最忠实最努力和最有力之领袖”。同时,冯将军含着悲愤书写一首追悼李大钊等二十位同志的诗,在潼关镌刻入石竖立,以志永垂千古!
1933年4月,李大钊安葬在玉泉山万安公墓。当时,中国共产党北平地下党组织,通过北京大学的进步师生和生前友好,发起为李大钊同志举行公葬活动。刘半农教授是创议者之一。他并且撰写了碑文:《故国立北京大学教授李君墓碑》,高度评价了李大钊革命的一生,表达了他对大钊同志的崇高敬意。遗憾的是因为创议者们的意见不统一,此碑竟未能使用。
李大钊公葬后一年,北大进步师生又议决立碑,刘半农教授毅然又为李大钊夫妇撰写两块碑文,立在北京香山万安公墓李大钊夫妇墓前,整整半个世纪。
中共中央决定建李大别烈士陵园,1983年10月29日落成。邓小平为李大钊纪念碑重新书写了题词。
此为后话。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污秽,贫穷,野蛮,落后,血和泪,枪杀和死亡,充斥着整个京城。
评梅感到窒息!
她坐在屋里桌前的椅子上,望着桌上高君宇的遗像,痛苦地思索着。
君宇,你可知道,你从广州一路呕心咯血护送的孙中山先生,在你死后一个礼拜也病逝了吗?你可知道,你所熟识的报界名流邵飘萍,背上“赤化”在天桥给枪决了吗?你可知道,你所崇敬的李大钊先生,也给戴上“赤化祸首”的帽子,在西交民巷给秘密绞杀了吗?你所从事伪事业被绞杀,和你一样的革命党人成批成批地被绞杀!朋友们都已星流云散了!古老的帝都在哭泣,在战栗,在流血!君宇,你指示我吧,我还要在这里待下去吗?再待下去,我会憋死,我会发疯的!
君字,我曾想回山城伴母亲,度我的残生。可阎锡山的枪弹正在横扫家乡的生灵,内忧外患的中国,乱哄哄,你抢我夺,哪里可以隐遁避身?
君宇,我过去的诗友孙席珍,曾来信说,江城有位中学校长因为慕我的名,想请我去当教务主任,我也很喜欢庐山和鄱阳湖的风光。但是我犹豫不决!去了那里,就是你所希望于我的吗?你的在天之灵,就会得到安慰吗?
君宇,我想来想去,最后决定到南方找陆晶清!那里,虽然也是火与血弥漫的世界,可那里正响着战鼓,催人出征;那里有燃烧的热血,激励人与敌人搏杀!浮沉沧海寻常事,岂有英雄恋太平!
君宇,我干教员再这样下去,简直不成了!我虽然不能接续你的工作,但我总应该沿着你的脚印走,努力一番事业。京城里这样杀人,小鹿是革命去了,很多朋友都走了,暑假后我也一定到南方去,让他们认识认识我评梅,做革命事业,至少我还可以多搜集资料作文章呢!
君宇,离开京城,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陶然亭畔你的殡宫。我走之后,你独自在城南荒郊不寂寞、不孤单吗?谁去伴你的孤魂?谁去哭你的英灵?谁去替你扫墓修整坟茔?
哦,君宇,我想起了庐隐。我皮箱里边夹内有一个银行存款折子,那是我多年积攒的稿费。我想交给她,——一部分款子留给母亲,请庐隐每过一两个月往山城寄一次,使母亲时时感到异乡漂泊的女儿,始终挂念着她。一部分款子留着修整你的坟荧用。
这两年,每年清明,我都去陶然亭畔,为你的坟茔四周种植松柏。我要用我一生的泪,一生的血,整个的青春和爱,去浇灌那些树,让它们长得勃然葱茏,郁郁苍苍。冬日好为你防雪御寒,夏日好为你遮风挡雨。
但是,死城使我不能驻足久居!
在我不能天天去陶然亭凭吊你、哭你、陪伴你的时候,由那些松柏陪伴你。庐隐常叫我是颦儿,我因为爱哭,你也说过我是绎株草。但是,那些松柏就是我的终株草。它们是我的泪水和心血浇灌而成,它们是我的精灵凝聚而成,它们就是我!它们将陪伴你度过寂寞,度过孤独!
唉!在淡淡春霭、晚霞夕照之中,在萧萧芦荡、枫叶秋林之旁,在萋萋芳草、古道荒园之内,在垒垒野冢、城郊冬雪之间,古城的人们,将再也见不到一个浑身缟素,或身著黑平绒旗袍,围着雪白围巾的少女,常常到陶然亭畔那块白玉碑前,来挥泪献花,来祭扫坟茎,来凭吊她生死相爱的情人,来追怀远逝的英灵了!
评梅想着,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着。
是的,她的理想就要实现了!离寒假不足一个月了,寒假一到。与师大附中的聘约合同期满,她就可以离京南下了!
评梅重新坐下,给山城的父母大人写封信。她在信中说了,许多感激养育之恩的话和对母亲、对家乡的思念之情。并且透露出希望母亲允许她南下,另辟一个生命新天地的想法。她着重叙说了国难当头,豺狼横行,要重兴中华的志向。她特别强调说,这是父母养育儿女的主要目的,是山城父母对她自幼的教诲,女儿终生牢记,不敢有一时的忘怀!信中充满了思父念母、忧国忧民的真挚动人的深厚感情。
信的结尾,情之所至,评梅信笔写了几句给母亲的诗,——
我告诉你,母亲!
你哪忍看中华凋零到如此模样,
这碧水青山呵任狂奴到处徜徉;
晨光熹微中强扶起颓败的病身,
母亲你让我去吧战鼓正在催行。
你莫过分悲痛这晚景荒凉凄清,
我有四万万同胞他们都还年轻;
有一日国富兵强誓将敌人擒杀,
沸我热血燃我火把重兴我中华!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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