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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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鹅绒-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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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叭里哇哇叫;不去就是阶级斗争。不高兴拍照的老头说不拍不拍;谁拍谁是狗娘的阶级斗争。丈夫打老婆;打你个阶级斗争。大家都疯魔似的;满嘴阶级斗争。到后来人人衣服上别一只毛主席像章。村里有个脑筋不清的老太婆;看见戴像章的人就要上去拉手。“我想念毛主席啊!这是阶级斗争。”被拉者唏嘘;安慰她;“毛主席与我们同在。”老太婆说:“什么什么?毛主席活过来了?在那里?”    
      乡长再到县里去的时候,县委书记对着他大拍桌子:“胡闹胡闹。上次是教徒闹事事件;现在是毛主席复活事件。我看你乡里问题大得很啊大得很!你这个父母官没当好啊。我看你的问题也很大啊!”    
      县委书记三个“啊”一出口;乡长的乌纱帽就开始摇晃。


耶稣的圣光老老少少上教堂(1)

    姑妈前脚刚走;跟着乡长来砸锅的那三个大汉又转回来了。他们思量着要蹭谢九一顿中饭。谢九忍着痛从床上爬起来:“各位;什么意思?乡长刚才已经免了我一顿饭。”一个年纪大点大汉回答谢九:“不好意思;找不到中饭吃;打搅打搅。你厨房里有鱼;圈里养着鸡。将就着弄点打发我们。小竹节,你去拔棵白菜;再去割一把芫荽;烧个蛋汤。不要好酒。茅台、五粮液我们喝不惯。”    
      谢九说:“酒没有;菜没有。我他娘的有两条命。”    
      年纪最小的一个瞪起眼睛朝谢九吼道:“你想敬酒不吃吃罚酒?乡长免你一顿饭;不包括我们。几个书是怎么念的?话都听不明白。”    
      年纪大的那个大汉管自拾掇起桌子坐好,他弯着腰低着头的动作显得十分本份;几乎有了一些故意装拙的意思。这样看上去,他的行为多少是寒酸而悲伧的;与第一次上门砸锅的行为判若两人。他肚饿了。为了吃饭;他就自然显出了求食的寒酸与悲伧;而他说出的话就更让人落泪了:“小竹节;你用心烧菜烧饭;莫要敷衍我们。说来我跟你有点亲戚关系———我姑夫的三侄媳的后娘是你姑妈的结拜姐姐的姨表妹。”    
      小竹节堆下笑脸;把辫梢扭在手指间绞来绞去。这个女孩生来有着漂亮女人的敷衍手段。她眸子清亮天真无邪;令人不得不相信她的话:“爷们坐好。我去借两口锅;不出半个时辰叫你们吃香喝辣的。各位大驾光临;请都请不到。谢九哥哥;你赔各位大爷坐坐;我去去就来。”小竹节出了大门就开始咒骂:“我下砒霜毒死你们!你们死了下地狱!到了地狱里头被阎王爷扔到油锅里炸!”小竹节骂人的时候;腔调跟姑妈一模一样;可见近墨者黑。但小竹节口骂人的时候;再怎么指天画地;跳脚拍手;看上去跟姑妈的味道完全不对。小竹节上初中的时候;每次出早操总有不少人扭着头颈朝她张望;不仅男生;女生也朝她张望。其实小竹节做操的样子很难看;因为每天清晨她要起来割草、烧饭、喂猪什么的;所以她把做操当作休息;懒洋洋地不提精神。不踢腿;不弯腰;就像根树桩戳那里;象征性动动胳膊动动腿;一面打哈欠揉眼睛。奇怪的是大家看得津津有味。谢九看在眼里,对姑妈说,小竹节天天在操场上表演不脱衣的脱衣舞。姑妈说你不说我也有数;这孩子天生就不安份,不知道她亲妈是明娼还是暗妓?小竹节你回来不用读书了。你再读下去要害一个学校的男人犯错误了。    
      事实证明姑妈的论断是对的。小竹节一手提了一口铁锅回来后,那个年纪小一些的男人按捺不住对她犯了错误,谢九尚且在旁边坐着;可见小竹节害人的功夫实在深。姑妈后来这样建议小竹节:“我要是你;趁早毁了容拉倒。长这么一张脸倒是个丢人的由头。”    
      现在;趁着小竹节出去借铁锅;容我叙述一下这三个人的背景;叙述之前少不得汇报汇报农村当今的形势。    
      其实两句话也就完了:    
      农村形势不大好;    
      走的走;跑的跑。    
      月亮升起亮堂堂;    
      老老少少上教堂。    
      有关这两句话解释如下:    
      “走的走”———指年青的壮劳力都外出打工。    
      “跑”的意思是“逃”;在这个地方“跑”“逃”两字通用。准确地说,“逃”可以用“跑”代替,但“跑”不能用“逃”代替。这是有讲究的。譬如说,一个欠债的被索债的看见,猛地跳起来,逃之夭夭并远离家乡。大家给逃走的人留着体面,不说他“逃了”,而说他“跑了。”    
      此地乡民极其忌讳大幅度的动作,讲究行事的体面。行事的体面全在于动作的缓慢,所以这个地方的老百姓为了不失风度;做事走路全都慢吞吞的;该不着急的全不着急。久而久之;连该着急的都不着急。好在本地的百姓既幽默又富有自省精神。曾有一个过去的恶霸地主回来(不是投案自首;乃是投资)一看;大摇其头:“你们怎么越来越懒了?一个个像进了疗养院似的。”父老乡亲告诉他:“老太爷;懒不是懒;懒是慢;慢有风度。”父老乡亲中也有着急的:某人外出打工三个月回家探亲;刚下了车就把裤带解开挂在脖子上。当然这是一个黄色笑话;但这个笑话的意义被此乡的人民发扬光大了。村干部召集开会;要一遍一遍地在广播里喊:“请大家赶紧到场;抓紧时间开会;要不然天黑了。请大家动作快一点;发扬裤带挂在脖子的精神;让大会圆满地开好结束。”这是干部调侃百姓的话。也有百姓调侃干部的:干部在高音喇叭里威吓同志们稻子割掉又正好下了一场小雨;要是你再不下麦种的话怕是今年没得下雨了;你要是高兴你就自个去灌田吧。老娘们便冲着喇叭呲呲牙:“你倒是着急。你着急;裤带挂脖子──自个吊死吧。”那个恶霸地主一路看一路摇头;就此得了个摇头症;听说这个毛病到死也没有治好;恶霸地主临上车前;村干部一把上前抱住他的大腿;哭得泣不成声:“老太爷;你不能丢下我们不管。”老太爷睁开混浊的双眼;万分怜悯地俯下身体,一滴口水滴到干部的头顶上;无可奈何地摸摸村干部的肩膀;说:“放开我,让我回香港去。”    
      老太爷在乡里巡视的时候;好几次差点跌死。所以他最终出钱修了一条路。从公路开始一直到集市;有十里路;经过中学、小学、乡医院、卫生站等等。老太爷别出心裁;路上浇了水泥以后贴上进口不打滑的瓷砖。不出一个月;路上连瓷砖的影子都看不到了;撬得干净彻底。这事实在是老太爷的不好;各家在拿瓷砖贴猪圈、垫茅房的时候都埋怨他多此一举;既做好事又不想做彻底;一家家送整瓷砖多好;还贴在地上;叫人拿碎的回去。难怪当初人民政府要枪毙他。    
      言归正传。刚才说的是“跑”在这个地方的一般用法。那么“跑”在上面两句话里是什么意思呢?“跑”是指逃避计划生育;盲流到外地去生养的夫妻。这种“跑”往往一跑就是两个。为的是保证下一代的纯洁性。农村里没有儿子的人家被称为“绝户”;若是领回一个血型不对号的;那比“绝户”还可怕。所以;为了保证安全;丈夫就像一匹种马一样驮着女人背井离乡。一般来说;正常人生儿子的概率是50%。但某些人想儿子想得发疯;心理不正常后连带了造子机器也不正常;所以某些不正常的人生儿子的概率降为零。村里王小四的娘,六年中从儿子儿媳的隐身之处领回七个丫头──其中两个双胞胎。王小四的娘若要出去;后面就跟着一队娘子军。可怜王小四的娘;六十岁的人开始学喊操;一面走一面吆喝:“喊数。一;二;三;四;五……”村干部苦笑着对她说;我要是拆你的屋也不好意思。拆掉了;这些丫头如何处置。照我看不如把中国超生的丫头全部输送到印度尼西亚去。有那么多中国丫头在那边;不出两年;那边全部人种国有化(中国化)。    
      “月亮升起亮堂堂;老老少少上教堂。”这句话里最有名堂。什么名堂?一是说上教堂的时间都是在晚上。二是把耶稣他老人家比成月亮。我们知道,太阳是已经世的毛泽东。有句歌词是这样唱的:毛主席;像太阳;照到那里那里亮……    
      汇报完农村的形势;现在介绍坐在姑妈厨房里等吃的三个大汉的来路。说出来不怕寒碜;这三个人有个不好听的名字,叫作“打狗队”。哪家违反计划生育或者不交棉花少交粮食等等;这三个就上门砸锅揭瓦动手动脚;效果一般不会差。出人意外的是这个名称乃是本乡人民给他们封的;可见这地方的乡民是幽默成性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把自己比成狗。太阳底下两个老大爷遇见;一个问一个:“吃过了?”另一个愁眉苦脸地回答吃倒是吃过了;但肚子里一点都不实在;跟没吃过似的。因为乡卫生所查出他的儿媳妇怀了第二胎;怕是明天打狗队要上门了。    
      小竹节提着两口大锅进入四个端坐桌前的男人的视野。按惯例;谢九是不能起身去帮一把的;要不然会受到另外三个男人的耻笑。小竹节走得气喘吁吁;像一棵被台风刮弯的柳树。她一面走一面唱起来;四个男人对她投以鼓励的笑容。小竹节甩甩打打;满腹怨气;怪爹怪娘。谢九如何听不出来;暗中准备小竹节闹得过份时拿扁担敲她的腿。幸好小竹节一摸到柴火就进入战时状态;忙得一句不吭。大凡贤妻良母都有这样的特性:一摸到熟悉的锅碗瓢盆就如回到了心灵之家;犹如小女孩找到了心爱的洋娃娃。小竹节在四个男人的视野里越来越大;最后成了他们眸子里跳跃不停的一只光斑。她那天穿了一件黄色的衣服,这件黄色的衣服如一只光斑那样跳来跳去;终于把年纪小的那一位惹恼了。    
          
    


耶稣的圣光老老少少上教堂(2)

    “喂!”一只手伸进小竹节的腰里撩一下。撩过后;手的主人一时迷茫,只好又“喂”了一声。小竹节直起腰看一眼谢九;谢九不动。如果谢九有所行动的话小竹节一点也不会着恼;因为她自小到大;总被各种各样的手侵扰;她对男人的手在腰里撩一下的动作不会太生气。但谢九无动于衷;这样她就和年纪小的吵起嘴来。她一出口就是脏话连篇;把年纪小的那个吓得直打酒嗝。    
      “我×你妈的。你吃好了回家挺尸去,死活赖在这里我又没有棺材给你睡。”    
      年纪小的有些惭愧:“我想看看你腰里有没蚂蝗?”    
      “有吗?”    
      “有。”    
      “没有。”    
      “有。”    
      “冬天没有蚂蝗。”    
      “冬天就有蚂蝗。”    
      小竹节气得坐倒在门槛上垂泪。    
      年纪大些的说:“小竹节你哭什么?我们说冬天有蚂蝗那就是冬天有蚂蝗,我们代表乡长。”    
      “没有王法啦?”小竹节知道脏话不管用;改用政策攻心。    
      “我们的话就是王法。谢九你说对不对?”    
      谢九说对。他非但附和他们的话,还说女人们都欠打。    
      小竹节站起来出去寻了一把亮锃锃的铁叉举在空中;咬牙冷笑道:“姑奶奶今天要和你们辩明白;冬天到底有没有蚂蝗?”她披头散发;眼睛又红又肿;身上散发出一股凶横之气。脏话不管用;政策也攻不了心;最后一招;看看铁叉的威力。    
      那三个人不甘示弱一条声地叫:“有。”    
      话音刚落;小竹节使起铁叉把桌子砸得落花流水。这场宴会就这样不欢而散。小竹节对着那三个人的背影骂停当;刚要对谢九动手;谢九抢先一步;夺过铁叉朝菜田一扔;再拎起她的双手双脚把她惯到灶间的稻草堆上;而后压住她;警告她要文斗不要武斗。小竹节扯开嗓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尖叫一声;她这尖叫声如闪电一样在村子上空亮了一下。而后他们在灶间的稻草堆上做着男女都做的动作。谢九说大伙儿都需要这样来消气。他们一边消气一边小声呢呢喃喃。    
      “你不是个男人。”“我们要学会忍耐。急燥是没有用的。”    
      “你这么会忍耐;怎么不信耶稣?”    
      “我不爱耶稣。”    
      “……我想寻死;不想活了。”    
      “寻什么死?我没死之前你不许死。你还要给我生一堆小把戏呢。”    
      末一句话是小竹节从谢九嘴里听到的最动人的语言。也因为谢九给她一线朦胧希望;小竹节又觉得踏实起来。她泼辣,能干;属于传统型的中国女人;把一生的赌注都押在男人身上。    
      谢九开始寻找他所谓的“希望。”    
      寻找希望前;他特意到小学校去偷出那只铁木锅盖扔到运河里面去。表明与过去一刀两断。这只锅盖对他来说实在是象征着晦气。而后,谢九苦思冥想;决定找乡里的懒老头谈谈话,求他指点方向。传说懒老头有些来历;当过兵打过仗;渡过长江、跨过鸭绿江;光荣负过伤。他有一只收音机;谢九很小的时候就敬畏这只收音机。懒老头未婚;谢九寻思,如果他不肯指点方向的话,不妨用姑妈作作钓铒。只是懒老头的家是苍蝇的冬眠所;让姑妈与苍蝇为伍;凭良心讲有点委曲了她。谢九想想姑妈;想想懒老头;这两个人;一个懒;一个颠;倒是天作之合。谢九一高兴就不考虑姑妈会拿冷水泼他的头,他先向姑妈吹风:“姑妈;懒老头托人向您提亲来了。”姑妈一惊一乍;一口气闭掉半天才问:“托谁提亲来了?”谢九说:“我。我是他的媒人。”姑妈倒也干脆;说:“你爱怎么就怎么。我没意见。”    
      懒老头其人并不姓懒;原先也不懒。年青时着实意气风发;也曾壮志凌云;读过书;也曾当过干部;拿过工资、奖状;只是牢骚话多;属于浑身尖刺多;两头不讨好的那类人。后来忽然牢骚话没了;人变得其懒无比;说过了大半辈子才悟出一个处世立身之道:懒。真是懒得妙;懒得呱呱叫。这人懒成怎样?懒得连苍蝇都不肯动手轰一轰。苍蝇这东西虽然面目可憎;但它也是有头脑的。久而久之;苍蝇们一传十;十传百,都愿意光顾懒老头的陋室;这里虽然清贫;却全然没有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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