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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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鹅绒-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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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毛说:“你不如骂我吧!”    
      柴丽娟走了之后,凤毛接到一个电话,是胡老师打来的,她很吃惊,不知道胡老师为什么给她打电话。胡老师说没有别的事,只是想请她后天星期六的晚上一起到秀园听评弹。他听柴丽娟说,凤毛就在秀园边上开小店。凤毛不解地说:“我以为你再不想和我往来了。”当然这也是一句问话,胡老师说:“凤小姐,我怎么会那样想?你身上有一种特质吸引了我,那就是你的独立和坚强。我崇敬这一点,我希望你不要嫌弃我,答应我。”凤毛说:“我靠小店养家活口。”胡老师慌忙说:“不要马上拒绝我!我们可以晚点去,我等你打烊。好不好?你考虑考虑再回答我好不好?”凤毛说:“好的,我考虑考虑再回答你。胡老师,谢谢你,还想着我。”胡老师说:“不客气不客气,不必客气。但愿你不要认为我很无聊。我这个人寂寞是有点的,无聊是没有的……我真的很寂寞,凤小姐。”    
      凤毛挂上电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叹完了她觉得心中很舒畅。然后她乐观地想: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好兆头。从今以后,生活也许会好起来。怎么个好法?不知道。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可以不必计较不知道。    
      这是星期四。上星期五晚上,柴丽娟给凤毛介绍了胡老师,这事情一晃过去了快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中,凤毛生活的重心是小店的营运,董长根也算是她的生活重心。她一开始并不敢存奢望,只是胡乱想想,胡乱做做春梦而已———拿董长根做梦总比拿胡老师做梦好。    
      今天,与往日不同。胡老师来过电话后,凤毛突然想起今天晚上董长根值夜班,这是他对她说的,也许含有深意,也许只是顺口言道。这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凤毛已经感到内心有一种力量升起来了,坚决、强悍、疯狂,就像她的离婚阶段,中了魔似的,只剩下一点点理智与外界脆弱地联系着,联系着的也就是日常生活中不可删除的皮毛。现在她又进入了这种状态。今晚董长根值夜班,她在盘算着,晚到什么时候打烊才好?太早不行,派出所里有闲人。太晚了也不行,太显山露水,毕竟董长根对她只是嘴巴上调调情。那么,秋天的夜晚,什么时候会安静到就如两个人的世界?    
      很快到了晚上,下午五点,秀园关门了。秀园一关门,巷子里萧条起来,小店就少有人光顾。今天没下雨,到了傍晚,天开始阴沉下来,满天的灰云,把星星全遮掩了。凤毛记得今天是农历一十六日,月亮最圆的日子。如果天上没有灰云,那会有怎样一轮明月?明月之夜,该会有怎样的浪漫心情?凤毛又想,就是没有明月,女人的心情也该浪漫的。就是没有好容貌好条件,女人也该是浪漫的。女人只要能吃饱穿暖,心情就该浪漫起来。    
      凤毛大大咧咧地这么想着,关了店门。这时候是晚上九点钟,她听见小店后面的一间屋子里传出老式报时钟的“当当”声。她知道是九点,不用数,不用看。    
      这时候去最好。早了有尘土之气,晚了有诡谲之气。秋夜的九点,清洁、神秘。    
      她朝巷子的西面走,她想,如果回家也向西边走多好?她就不用过秀园了,还能路过派出所。可惜的是,她必须向东走。    
      就到派出所了,看见栅栏里面的的灯光,凤毛的心没有来由地一疼,这一停顿让她的思维略为清晰了一些,她手扶栅栏,苦思片刻,终于做出决定,不进去了。    
      她仿佛坚决地走向巷子的东边,走近秀园。这一次她比昨天更胆怯,甚至不能跨进门里一步。她在边门边徘徊,理智在秀园的边门处彻底崩塌,她对着那个空荡荡的黑暗所在差点大叫起来。她回转身,神经质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派出所,奔向她的董长根。    
          
    


小女人这个城市真小(2)

    今晚董长根值夜班。所有的夜班都是寂寞的,董长根也不例外,打上几个电话后,他就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一本卷宗。屋子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屋子,屋子里每一种细微的气息他都熟悉,每一样摆设都经年不变。屋子就像他的老婆,与他息息相关;熟悉得让人有些厌倦,却让人无比依赖。    
      凤毛来敲门。她神情里有些粗野,与往常不太一样。董长根忽略了这一点,凤毛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很高兴。他拿出藏起来的好茶叶,给凤毛沏了一小杯茶,放在她的面前。茶香弥漫了一屋子,这是凤毛的感觉。她端起杯子,眼睛在杯子上面炯炯有神地盯着董长根。从出现到现在,她还是绷紧着粗野的神情。她告诉董长根,她非常害怕在夜里走过秀亭前面的大院子。董长根不能理解她的害怕,他不确定地低低地笑了一声,说凤毛可能小时候听多了鬼故事,或者她是患上了广场恐惧症,最好的办法是喝一点酒压压惊。    
      于是董长根又从文件柜的最下层掏出半瓶黄酒,给两只玻璃杯平均倒上,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凤毛。他是想发生点什么吗?不,他不想发生点什么。他如此大胆,只是自信能控制凤毛。他碰着了凤毛的手,凤毛的手冰凉,这让董长根的心多情起来,他差一点就要去捏捏那冰凉的手。不过他及时地咳嗽了一声,抑制住自己的欲望。    
      凤毛心绪不宁,迟迟不碰那杯黄酒。今天夜里,这个时候,因为有走投无路的感觉,所以她十分十分地渴望着。    
      看她迟迟不说话,董长根主动对她说:“真的害怕啊?那我送送你吧。”其实他不想送的,他怕一送就送个没完没了。但他又想把凤毛送走,她不说话,不喝酒,让人不快。    
      凤毛抬起眼睛,她抬起眼睛的时候让别人感到她的睫毛是非常沉重的:“我是想来看看你。”她说。她内心无法掩饰的紧张,使他也紧张起来。他决定和她说一些严肃的话。“你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坚强,勇敢,吃苦耐劳。我说得对不对?”他说。    
      凤毛睁大眼睛说:“不对。”    
      董长根笑了一笑,凤毛跟着也笑了一笑,这使气氛更紧张了。这紧张的气氛像一把尖刀一样,逼迫着凤毛走到语言的悬崖边上。于是凤毛说了以下这些话:    
      不对,我一点也不勇敢。我告诉你一件事,我离婚以后,厂技术科科长想勾搭我,他总是打电话打到我车间里来,他工作是清闲的,所以每天给我打一个。他在电话里给我说什么呢?他总是在说,我想你,我想你。你的身体把我迷住了,我一定要把你搞到手,我们上床睡觉吧,你不知道我床上功夫多么好……你看,我硬起来了,不信的话,你过来看看……    
      董长根热血冲到脸上,他开始兴奋,很配合地问凤毛:“那你一定很害怕是不是?”凤毛说:“是,我只是一个小女人,我害怕的东西很多。”董长根说:“从此以后你不要害怕了,有我呢。”凤毛说:“从来没有男人对我有过许诺,你是第一个。”董长根听了这句话,马上愣了。在本质上他是个好人,他不想让这场游戏进行下去了,他负不起如此重的责任,他有家庭。他叹了一口气,喝光自己杯子里的黄酒,问凤毛:“你喝不喝?”凤毛摇摇头,董长根一口又把凤毛杯子里的黄酒喝完了。然后他站起来,他一站起来,凤毛就知道接下来的夜晚不是他俩共同的夜晚了,而是互不相干的。就是说,今夜已经结束了。    
      凤毛心里哭喊着,她的声音没人听得到。人生最大的悲剧发生于床第之间。你的床第或他的床第,上了床的或没上床的。他们从办公室里走出来,默然地走在小巷子里。董长根伸手摸摸脖子说:“好象飘雨丝了。”凤毛说:“啊,是在飘雨丝了。那你不要送了。”董长根站下来,说:“好吧,我就站在这里看着你过去。”    
      他拍拍凤毛的肩,让凤毛走过去。于是凤毛在董长根的注视下走过了秀园,走到秀园那边的巷子里去了。她转过身朝董长根挥挥手,董长根也朝她挥挥手。董长根放下手,不悦地想:一个生活很糟糕的女人!他不喜欢和生活很糟糕的女人打交道,这种女人一旦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将带给他无穷无尽的负担。    
      再说凤毛,她一走到董长根看不见的地方就倚到了墙上,大病初愈一样浑身乏力。现在她清醒了一些。今晚她是失望的,但办公室里显而易见的暧昧气息让她还存着一点希望,使她鼓起勇气不去否定刚才的行为。她想:滚他妈的道德!    
      一阵风带着雨丝猛刮过来,路灯好象晃荡了一下。她抬眼四下里一瞥,打了一个冷战。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秀园在西北方向伫立着。凤毛抓紧她的包,“踢踢踏踏”地小跑起来。    
      凤毛凌乱的脚步声引起了一个男人的注意。于是我们转到另一个与凤毛有关的场景。    
      这个男人最近一阶段总在这里晃悠,就是那个到凤毛小店里寻衅又被董长根赶跑的男人。他从很远的一个地方来到这里,在离秀园不远的一个工地上干些杂活。他是个被人欺负的可怜虫,究其原因,一是因为他不善讲话,二是因为他身高不满一米六。工地上常有老工和新工打赌,赌他到底有没有一米六,赌五块钱或一个巴掌。一逢到这种时候,他总是嘴里嘀咕着:“我怎么没有一米六?回去问你妈,我到底多长她知道。”一头说,一头就跑。别人把他抓兔子一样抓起来,摁在地上,用皮尺从头到脚地测量,没有一回量到过一米六的高度。但是他总不服,赌咒罚誓地说他有一米六,这世上所有的皮尺都不准。    
      他的外号几乎是信手拈来的———一米六。    
      一米六的脆弱是工地上的笑柄,没有一个男人会这样脆弱:他不敢做梦,任何梦都不敢做。如果有一夜做了梦的话,他早晨起来必定磨刀。刀整夜整夜地放在他的枕头底下,做一次梦磨一回,做两次梦磨两回……你想想看这把刀有多快?有一次,工头从他的枕头底下拿出这把刀,对他说:“一米六,你要这把快刀干什么用?你也配用这么快的刀?我看你不如揪根树枝磨磨。你这样的人,不是我看不起你,给你配个好女人你也玩不起来。”    
      工地上干活的人都是一米六的家乡人,家乡人的亲戚基本上也是一米六的家乡人,这个城市里有许多一米六的家乡人,他们或在工地上干活,或在饭馆里、工厂里、菜市场干活。女人都老实,男人们都不怎么安分。一离开土地,女人们就管不住男人啦。男人们嫖妓、滥赌、偷盗。这三样中,尤以偷窃最盛。他们偷自行车、摩托车、阴沟的盖子,有时还会进入人家的屋子里偷东西。如果被别人发现,他们就大模大样地说:“哎呀,走错门了。”他们对受害者不具有人身危险,他们不是专业扒手,不在公交车上或商场里挖人家的口袋,他们也不象有些新疆人,在大街上抢女人的包。他们偷东西有点业余爱好的意思,有点调剂生活的意思,更有一层意思:这是勇气的证明。偷一辆自行车,大至等同于部落里的勇士割下敌人的一只手指,偷一辆摩托车等同于割下敌人的脑袋。    
      一米六从来没有偷过任何东西,他所有的家乡人都知道:一米六不是不想偷,他是不敢偷。一个连做梦都害怕的男人,他敢偷东西?    
      一米六知道家乡人对他的鄙视,他决定先偷一辆自行车再说。那天他在一家超市门口打开一辆自行车锁,骑到马路对面时回头一望,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失去自行车的地方发呆,他觉得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他把自行车放到一条小弄堂里,然后他就坐在超市门口看那个女人来来回回地找寻,他很欣赏这个女人脸上受伤害的表情。人在遗失东西的时候是脆弱的,这个女人也是这样,她脸上的脆弱打动了一米六,他第一次觉得有人比他更弱。他坐在那儿一直到那个女人离开,他才站起来,大摇大摆地走到马路对面的小巷子里去拿自行车,这件事给一米六一个经验,那就是,只要想做一件事,就会轻而易举地做成。    
      一米六高高兴兴地把自行车骑回工地,他碰见的第一个工人问他:“一米六,车子那来的?”他回答:“借的。”所有偷来的自行车都是“借”的。那个工人就走近来打量一米六的自行车,最后下结论:“这种自行车也值得借?”另外一个工人说:“算了,他能借什么样的车?”    
      一米六在偷这辆自行车的前面,曾花了一些时间察看地形,还花了一些时间观察骑车人的表情,他发现所有人都不是好惹的,直到那个被他偷了自行车的年轻女人出现。应该说,这个女人看上去也是不好惹的。问题是,一米六与她冥冥之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看得见这个女人的脆弱。这个女人长着一张清水样的白果脸,五官都是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她走进超市的时候,一米六就看见她有点心神不宁,她站在人行道上,把手放在胸口上,大大地喘了几口气才走进去。等到她出来,一发现自行车没有了,那张白脸立刻灰了,连嘴唇都灰了。然后她就拚命地找,一只手捂住嘴,好象无法接受事实的样子。这时候,一米六已经从马路对面过来,坐在超市的门旁,贪婪地欣赏这个女人的一举一动。他头一次尝到猎人的滋味,虽然是一个小小的胜利,但他已经极大地满足了。这一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米六的家乡没有这种淅淅沥沥的绵长的小雨,他从来没有在这种小雨中思考过,观察过。腻人的小雨并没有妨碍一米六的嗅觉,他嗅到这个女人有一刻内心十分沮丧,沮丧到几乎丧失了信心。一米六回来以后一直回味那个女人到达极致的沮丧,他信心十足地想:“哼,女人啊!这就是女人。女人就是这种样子。”    
      一米六偷自行车的壮举很快便被他的家乡人忘得一干二净,他又是原先那个被人嘲弄的一米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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