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成都·2009_文学成都·2009 编委会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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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成都·2009_文学成都·2009 编委会编- 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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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乇嫩Q了多少年,可总也怀不了身孕。直到桃姑过了二十五岁,二郎都把念想掐死了,他老娘都撺掇着要给他娶妾了,她的肚子忽然就挺了起来,如一夜大雪后,雪地上忽然站起了雪娃娃!
  怀胎十月,二郎从不让桃姑下过炕,花生米煨猪蹄汤,都把她养得快成一条肥猪了。然而,养到立夏,已经整整十个月,桃姑却没把孩子生下来,拍拍肚皮,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二郎坐立不安,公公成天搓手,婆婆冷笑,“看你要给我等个什么好时辰?”桃姑不说话,说了又有什么用。又挨了三四十天罢,掌灯的时候,她小弟弟给她送汤来,顺便说些道听途说的事,给姐姐解解闷。“今天有个买肉的顾客说,他家骡子生了匹小马驹,可笑不?”桃姑变了色,低声呵斥,“有什么可笑的!”弟弟赶紧换了个话题,说,“今天一早,全北京的喜鹊都飞到紫禁城去了,知道为什么?”桃姑说,“领报喜银子罢。什么天大的喜事呢?”弟弟说,“慈庆宫里,皇太子的侍妾替他生了个皇太孙,九斤一十一两呢,你说怎么钻得出来呢?”桃姑笑笑,刚想说一句什么,下身一阵惨痛,就哼哼了起来。弟弟惊问:“姐你怎么了?”桃姑呻吟道,“我生了。”许多的羊水和血把炕全都弄湿了,一对双胞胎像是被山洪冲刷出来的,泊在她两股大腿的交岔处,哭着,哇哇地叫着,一刻也不停!
  二郎使称菜的秤给两个儿子称了重,共是八斤零七两。桃姑的奶子,一个儿子咬一个,憋了多少年的奶,泄闸似的朝小哥俩的嘴里灌。然而,奶水很快就把两个小肚子灌满了,甚至都把他俩呛住了,而她硕大、饱满的奶子还是发胀的,胀得酸叽叽地痛。二郎自告奋勇要替她吸一吸,但她泪眼婆娑地不答应。做二郎媳妇她是恪守妇道的,只有一件事宁死也不干,就是他吮她的大奶子:她嫌他嘴里总有蒜臭味。
  三天后,一顶黄轿停在侯家的门前,一个干瘦的老太监奉上一
  只蒙了锦缎的托盘。二郎把锦缎揭开来,一百两金元宝照得他眼发黑,差点就要哭出声来了,他何曾见过这么多的钱!慈庆宫的人访遍北京城,最后选了桃姑给皇太孙做奶妈。当然,她可以去,也可以不去。但她看了看二郎,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公公还是只会搓手、叹气,决定最后还是婆婆做出的,“去”。婆婆说,“有这堆金子垫了底,什么事情做不成?几辈子都花不完。我都替你们两口子攒着罢,我不吝用在孙子身上的。”桃姑就被两个小太监搀扶着,慢慢挪上了那顶黄轿子。那一天奇热,轿子走了一箭地,桃姑的汗跟豆子似的,从鬓角、额头、全身的各个旮旯涌出来,不住地滚,即便脸上有纵横的泪水,也都被滚滚的汗水淹没了。她把轿的窗帘撩起一小角,看见二郎正跛脚追上来,嚷着俩儿子还没名字呢,他让媳妇拿主意。桃姑把头向窗外探了探,踌躇而柔声地说道,“就叫国兴、家兴罢,啊?”
  二
  桃姑已经是慈庆宫为皇太孙寻的第七个奶妈了。北京城够大了,但要为皇太孙朱由校找个合适的奶妈,却是千难万难的事。她的孩子要和皇太孙是差不多同时出生的,也就是说,恰好是在哺乳期,而且一定是清白人家的女子,要健康,白净,端庄,而且亲切和温和。同时符合这些条件的,已经少之又少了,但最后决定她去留的,却不是太监、太子妃,甚至不是皇太子朱常洛,而是那个只会哇哇大哭的奶娃娃。前边六个千挑万选进宫的乳妇,太孙的嘴碰一碰她们的奶头,就撇开去,哇哇大哭着,用脑袋把她们统统拱出了宫。在桃姑到来前,他一直在重复做着一件事,咂一口米汤,就接着野声野气地号。他号了不止一天一夜了,哭声穿过上百道的门,传到午睡的万历皇帝的耳朵里,他吃了一惊,还以为是宫中虎啸呢。他最宠爱的郑贵妃正在枕头边侍寝,撅着嘴告诉他,是他自家的孙子在哭闹,因为他饿得发慌了。万历皇帝慢慢地转了一圈眼珠,咕哝出两个字:“胡闹。”就又翻个身,拥着郑贵妃睡着了。
  桃姑也被皇太孙炸耳的哭声震蒙了,把她两个儿子的哭声加起来,也未必有他一半哭声响亮。天是那么热,她流了很多汗,轿帘一掀开,只看见黄色的琉璃瓦和黄色的帷幔上,大团的光在哧溜地奔跑着,她脑子嗡然一响,腿一软,就朝地上坍下去。太监和健妇们的手立刻就把她托了起来,上边一级的台阶上,皇太子朱常洛正捻须看着她,看得都直直地发呆了:那件被汗水湿透的衫子粘在她身上,把她胴体的秘密都暴露了出来,颤巍巍的大奶子,浑圆的肚皮,还有翘得老高的屁股,都在湿漉漉的衫子下压抑着、焦灼着,而她被炎热天气和皇家灿烂的光芒弄得昏沉沉,她的眼虚着,嘴微张着:正是在她说不出的疲惫与娇弱中,大悲大慈的母仪一点点地显现了出来,并让那些久居天庭的太监和健妇都谦卑地垂下了脑袋,就连皇太子也不自觉地侧了侧身子。就在这一小会儿的时间里,她沉重的身体,就像一只玻璃器皿一样,被小心翼翼地托到了皇太孙的床沿边。
  蚊虫的叮咬是不分皇家和小民的,所以皇太孙的床沿边也垂着蚊帐,而且层层叠叠,好像是无穷无尽的。屋子里纯金的兽炉中,燃着天竺的线香,蚊帐上则洒过薰衣草的花露水,那哭声就是从这迷乱的芬芳里喷发出来的,桃姑想到她家杀猪时惊心动魄的尖叫,心头重重地一沉,汗水再次大面积地冒出来,把身子弄得完全湿淋淋的了。她稳了稳,把蚊帐一层层揭起来,把头一点点地探进去,在她看清楚那个紫禁城未来的小皇帝之前,她先看到的是一只硕大无朋的大脑袋,比一只做瓢的葫芦还要大,然后才是一个光屁股的奶娃娃。有刹那的踌躇,她不知道该怎么侍候这个小主子,但这个饿得发慌的小主子突然弹了起来,扎进她怀里,并用头和嘴,用拱走前边六位奶妈的方式,有力地拱开了她湿透并变得跟绳子一样的小胸衣:她壮若硕兔的奶子猛然蹦出来,比他硕大无朋的脑袋还要大,而且是一双。她的从没被成年男人吮过的奶头高昂着,有两团乌红的乳晕,还长着十几茎长长的卷毛,就像一对让人发愁的夏莲蓬,——小主子老气横秋地叹口气,吧嗒一声咬上去!
  屋里、屋外,整个的慈庆宫,都顿时安静了下来,就连横梁上
  的老鼠,屋檐上的麻雀,都竖起耳朵在聆听,那从层层叠叠的蚊帐深处传来的咕咕的水声。咕咕的水声在太监、健妇,当然还有皇太子耐心的等待中,有力而均匀地响了很长的时间,长得仿佛过了一百年……后来,天慢慢地黑了,应该是麻麻黑罢,什么都听不到了,宫里的仆从们跟着太子,踮起脚跟,轻而又轻地走进屋去,拨开蚊帐的一条缝隙,那床已经成了香气迷人的一张床,娇蛮撒野的皇太孙,已经含着他奶妈的奶头,睡着了。桃姑的两只胀得发痛的奶子被前所未有地吸过后,松松地耷在凉席上,和她的身子一起睡着了。
  三
  皇太孙朱由校吸桃姑的奶子,吸了一年又一年,就像要永永远远吸下去。这很不符合宫中的规矩,但是在皇太子的旨意下,公公、宫女每次强行断奶的努力,却都被皇太孙用他杀猪般的哭叫声,叫断了他们的念头。
  万历三十八年十二月,五岁的皇太孙曾遭遇了他平生第一次真正的危机。那个月,他的弟弟朱由检降生了。当一顶黄轿抬着朱由检的奶妈来到宫里时,皇太子像被忽然点醒了,他仿佛又一次明白,五岁的长子还在吃着奶妈的奶。这位皇太子在等待皇位的漫长岁月里(他等了有足足的四十八年呢),时间把他变成了一个肥肥胖胖,并总是倦怠和瞌睡的人,而且并不能得到万历皇帝的欢心。在乾清宫和慈庆宫之间弯来拐去的小道上,每天都会吹来这样不祥的消息:皇帝又在盘算废掉太子,新立郑贵妃的儿子为储君了——而天可怜见,这事总算又被大臣们以礼制的名义压了下去。没有人比皇太子对“旦夕祸福”有更深切的体会了,他逃避命将不测的唯一办法,就是让自己保持在昏沉沉的状态里。然而,也有所例外,那就是他蓦然从昏沉沉中被唤醒的那一刻,也能采取为数不多的断然的行动。譬如,他在午后的床沿边心血来潮地宠幸一个还端着汤碗的侍妾,直接导致了次子朱由检的出世。再譬如,当他一下子想起五岁的长子朱由校,这个可能君临天下的龙子龙孙,还在吃着奶妈的奶水时,就坚决地吐了三个字:“不像话。”
  那顶黄轿把桃姑送回了菜市口。这一次,皇太孙没有哭,他甚至是不声不吭地接受了奶妈出宫这一巨大的变故。但是,他在不哭的同时,也不吃不喝了。如果几个健妇按住他,强行给他灌燕窝、参粥一类的流质,他事后会全部呕出来。皇太子怒不可遏,骂了声“贱种!”扇了他一耳光。结果他挣下炕,一头撞在龙柱上!他的脑袋原本奇大,因为绝食,脖子、肩膀以下瘦得不行,这就显得脑袋更加可怜巴巴地大了,就像一个巨葫芦的空空如也的壳,撞破一个洞,将什么都没有了。风声传到乾清宫,万历皇帝正和郑贵妃下棋,顿时龙颜不悦,把棋盘搅了,还踢了一脚郑贵妃的爱猫,骂道:“愚不可及!”太子吓坏了,在昏沉沉中把他爹骂的这四个字想了一天一夜,却悟出了另一番道理来,当皇帝真好,随便说一个模棱两可的词,可以把人(可以是天下人)绑在这个词上打转,一直到晕死。但太子不想死,他还想当皇帝。他醒过来,把枕边的太子妃(也可能是尚膳监的厨娘罢)摇醒了,咕哝说,“孤即便当一月皇帝就死了,也是心甘的。”枕边的女人总是体贴的,温言说,“太子做了万岁了,万岁如何会只有一月呢?”明晨日上三竿,太子醒来,揉着眼睛给太监们下旨,“太孙非常人,非常人就用非常之规罢,啊?”太监们听得似懂非懂,但退出去的时候,还是明白了,要把皇太孙的奶妈接回来。
  桃姑这一次回到慈庆宫,已经不是桃姑了,甚至不是奶妈了,她成了“客奶奶”。“奶奶”是对她尊贵的称呼,是对她的再一次的命名,也是对她的一双硕乳(奶和奶)的由衷的敬意,——这最后一种说法来自唯一能够用嘴触碰它们的皇太孙,他吸了客奶奶的一只奶子和另一只奶子,总会反复拍打着它们,心满意足地咕哝说:“奶、奶”“奶、奶”,“客、奶、奶”。
  四{t}{xt}{小}{说}{天}{堂



第11章 天启皇帝和奶妈(2)


  客奶奶之于皇太孙,是一双丰硕的、可以吮吸和依赖的奶、奶;而之于另外一些人,她却是个惑乱深宫的妖孽,譬如皇太孙的生母,一个愁眉苦脸,甚至没来得及留下姓名就撒手弃世的侍妾。再譬如,万历皇帝专宠的郑贵妃,一切跟慈庆宫有关的人与事她都厌恨,因为她始终在致力把自己的儿子扶为皇太子,但太子只有一个,她迄今还没把胜算握在手心里,握在手心的,只是一个有心无力的皇帝。当然,对客奶奶心怀忌妒的,还应该包括宫中所有的女人,客奶奶居然会用自己的奶子和奶水,如此长久地(长年累月地)箍住了小皇太孙的大脑袋,让他对她须臾不离。有一个老女人,就是后来在名义上看管失去生母的朱由校、朱由检的李选侍,她向太子哆哆嗦嗦说出了这样的担忧:“一个产妇的奶水,怎么可能维持到一年、两年、三年……以上呢?她早该干涸了,却一直还像御花园里的泉水,从假山的洞眼里汩汩地冒。一个产妇怎么可能呢!除非她是一头修炼成精的母猪精。”皇太子耐着性子听完了,朝她厌倦地摆了摆手,说,“如果真能修炼出奶如泉涌,你不妨也去修炼修炼罢。”委屈的李选侍呜呜地哭了。她的眼窝是干巴巴的,就用一块手帕反复地揉,揉得通红通红的,就像是两只警惕的、可笑的红灯笼。
  然而,李选侍的担心并非是没有道理的,因为这是来自人所共知的常识。不过,皇太孙从客奶奶那儿吮吸到的,千真万确是奶汁,黏黏稠稠的女人的奶汁。在客奶奶入宫最初的那些天,一个专职料理皇太孙膳食的公公就偷偷尝过一小口,对此,除了皇太孙本人,他比谁都是更有体会的。
  说起来也很可怜,这太监尝到的,其实还不是一小口,而是在给客奶奶端去鲫鱼煨汤时,耍的一个小动作。客奶奶刚给太孙喂完奶,而他还躺在她怀里就咬着奶头睡着了,一线奶汁穿过他弯曲的嘴角,无知无觉地滑下来。太监躬身把鱼汤放到小桌上,趁机用手背在客奶奶胸前蹭了一下子。退出屋去时,他把手背举到嘴唇边上舔了舔。这个小动作没什么特殊的意义,的确只是一个小把戏——宫中寂寞,而公公寡欲,不给自己找一点乐子,如何打发长日呢?这既是近似自慰的满足,也可以向别的公公和宫女们津津乐道,炫耀自己有几分夺食虎口的刚勇。然而,今天这一舔,却让他有一点发懵。他舔的奶水应该不少了,除了客奶奶,还有别的奶妈的,甚至还有太子妃和几位侍妾的,都没有给他的嘴唇和舌尖留下特别的记忆,都挺平常的,也挺正常的,是温吞吞的奶味和水味。但,客奶奶的不一样,很稠,近于胶汁似的黏,还有让人迷迷糊糊的味道:淡淡的如烤焦的花生米和刚出锅的熟肉香。
  有好长一会儿的时间,这个公公都坐在午后的厨房里独自用舌尖回味着。他是个无聊的公公,但也是有着心事的,也就有能够安静下来寻思事情的时候。他很平凡,也可以说很卑贱,嗓音尖细,面白无须,和所有下层的公公并没有两样。不过,他蓦然间也会涌起一点儿不甘只做奴才的念想。做公公的时候,他年龄已经不小了,在此之前,他是北直隶肃宁乡下的瓜农,是有一房媳妇儿,一个闺女的。媳妇儿白白嫩嫩,闺女就像年画上的人儿,他左看,右看,心里没有一天不是舒坦的。他种的大南瓜沉甸甸,个个都有三五十斤重,而且口感面软、味道很甜,这在黄河北岸都是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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