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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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花-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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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龚定庵手持酒杯,却仍是满的;因为一喝酒,双眼少不得有片刻要离开梳妆台,实在难舍。等着她拿起手镜,不由得脱口念道:“‘入手三盘梳掠,便携明镜出花前。’”    
    燕红回眸一笑,随即持镜起身,一面走近龚定庵,一面说道:“我改三个字好不好?‘便持明镜到尊前。’”    
    “尊”字双关,通酒樽之樽。龚定庵知道她的诗妓之名,不是浪得,便即问道:“拜读拜读你的窗课如何?”    
    “那不等于班门弄斧?”燕红放下手镜说道,“我们谈谈。”    
    把酒倾谈,互道身世。原来燕红果然出身晋唐以来便为河东大族的薛家。十岁时随父迁居直隶正定府的石门;来到苏州,只是半年前的事。    
    “半年以前呢?”    
    “在徽州。十六岁到广德,十七岁到祁门,十九岁到徽州,二十岁丧父,至今四年。”    
    “这样说是二十四岁。”龚定庵说,“花样年华,正如月到中天。”    
    “过此就不好了。所以——”她双眉微蹙,顿现幽怨。    
    “怎么?”龚定庵定睛看了一下,举杯说道,“来,‘与尔同消万古愁’。”    
    “为你这句话,我不能不干。”    
    相偕干了杯,龚定庵笑道:“说实在的,我还不知道你的愁是什么?”    
    “‘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为何不未老先嫁?”    
    “谁来娶我?”    
    “我!”龚定庵手指着鼻子,大声答说。    
    燕红斜睇着他,好半天才说了句:“你这个‘我’字,好像说得太快了一点吧?”    
    “什么时候才不算快呢?”    
    “我也不知道。”燕红低低说道,“只怕我没有那份福气。”    
    龚定庵不知道是她信口敷衍的话,还是她真的有此感想,想一想只好用以退为进的说法。    
    “只怕倒是我没有这份福气。”    
    “你是客气话。翩翩浊世,才大如海,只怕名姝而愿为夫子妾者亦大有人在。”    
    “你这顶高帽子太高了,我实在无法承受。”龚定庵正一正脸色说道:“燕红,你如果有心,咱们不妨谈谈;倘若无意,亦当尽今夕之欢。”    
    燕红点点头,却不作声;慢慢啜饮着酒,然后问道:“人公子,你猜一猜我这半年来,向往的是谁?”    
    “谁?”    
    “河东君。”    
    明末以来,金陵秦淮、吴门山塘的名妓,不知凡几,燕红独独向往“河东君”柳如是,足见其胸次不凡。龚定庵心想,她这一见便有委身之意,当然是把他看成“江左三大家”之首的钱牧斋了。但钱牧斋娶柳如是,是在松江舟中,花烛交拜,但有元配陈夫人在,是所谓“停妻再娶”,为法所不许;不过这是在流寇遍地的崇祯年间;钱牧斋又是在籍的绅士,所以没有人来管这种闲事,成了个“两头大”的局面,这比顾眉生嫁“江左三大家”之末的龚芝麓,有妾之名,得妻之实,还受了清朝的诰封,更为难得。    
    细想这段虞山韵事,龚定庵自然而然地要考虑了,燕红是不是在暗示,要娶她便得如钱牧斋之于柳如是,以正室相待?这是不可能的,父母不许,吉云不愿,己亦不忍。    
    于是他亦暗示:“河东君之福是非分之福,以致钱牧斋一死,便生‘家变’,河东君以死相抗。礼法虽非为钱牧斋等人而设,但‘糟糠之妻不下堂’,正妻在而别娶一正妻,蔑视人伦,不能为此老恕。”    
    “好一番议论!”燕红笑着回答,不过笑得有点勉强。    
    原来燕红确有试探之意。当然也不是真的希望像柳如是那样,与龚定庵成为花烛夫妻,只求他能别营金屋,除了岁时令节,平日不必向吉云夫人修妾媵之礼。却不知他对这一点,能做到多少?    
    


第二部分窥测她的意向

     “蒲州真是好地方。”龚定庵也在窥测她的意向,故意把话题荡了开去,想在不经意之中看出她的内心,他说,“地灵则人杰,你们薛家尤其了不起。”    
    “可惜也有人辱没了祖先。”    
    “谁?”    
    “像我不就是?”    
    “就算沦谪风尘,也是薛涛。”    
    一听这话,燕红顿时双眼闪闪生光,充满着喜悦。“人公子,你把我比作薛涛,实在太夸我了,”她说,“我带着一部家谱,因为辱没先人之故,从来不敢也不肯拿给人看。今天可要献宝了。薛涛是四川人,她如果是我这一族的,就绝不敢起名为涛,因为我们祖先中就有一位薛涛。”    
    说完,燕红从书柜中取出一部封缄完好的家谱,原来她家本籍是蒲州府城以北的汾阴,如今称为荣河;在晋朝有个薛兴,官拜尚书右仆射封安国公;他的儿子便叫薛涛,袭爵以后,官至梁州刺史。    
    “梁州设治汉中,薛涛本来是长安良家子,也许就是梁州刺史薛涛之后,流寓在陕西,可惜薛涛的家世,无从查考了。”    
    “就是能查考,亦不过让人资为谈助而已,于本人毫无益处。”燕红接着又说,“薛涛在成都,伺候了十一个节度使,这种日子,我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你想过怎样的日子呢?”龚定庵问,“是像河东君那样?”    
    “河东君的日子过得也很辛苦,她甚至于要到舟山去慰劳义师;平时要替钱牧斋接待宾客,这也是我办不到的。总之王侯门第,不是我安身立命之处,我倒情愿像西施那样,跟着范大夫,五湖四海,到处为家。”    
    这又是一个龚定庵所无法承诺的条件,因而他笑笑不作声。    
    “你觉得我的想法,太荒唐了?”    
    “不!”龚定庵想了一下说,“范大夫是不得已而去国。我在想,如果在烟水胜处起一座楼,多藏图书做伴;闲来扁舟双载,吹笛吹箫也好,作诗作词也好,这样的日子,也就差不多了。”    
    “这就是神仙!岂止‘差不多?’”燕红问道,“你说‘扁舟双载’,还有一个是谁?”    
    “那要问你。”    
    “问我不如问你的吉云夫人。”    
    “她不会像钱牧斋的陈夫人那样大方的。”    
    “我也并不指望她作陈夫人。”    
    这意思就很明显了。龚定庵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说:“我明年进京会试,你要替我祝告,场中得意;倘或中了,我的心愿就能见诸事实了。”    
    “你的心愿是什么?”    
    龚定庵沉吟了一下:“我想填首词,请你替我写下来。”    
    燕红听他要作词,喜动颜色,亲自去取笔砚素笺;龚定庵亦起身蹀躞,一个圈子兜下来,看她持笔在手,便也站住了脚。    
    “是一阕《浪淘沙》,题目叫做‘书愿’。”    
    等燕红写下曲牌题目,他便朗声念道:    
    “云外起朱楼,风烟聚首,笛声叫破五湖秋;整我图书三万轴,同上兰舟。”    
    燕红写完了说:“这是半阕,‘过片’呢?”    
    龚定庵点点头,接下来念:    
    “镜槛与香篝,雅淡温柔,替侬好好上帘钩;湖水湖风凉不管,看汝梳头。”    
    听他念到最后那一句,燕红不由得抬眼去看龚定庵,四目相接,情焰如火,一个掷笔,一个移步,相拥在一起。    
    “为什么要会试高中了,才能了此愿心?”    
    “我家老太太许了我的,只要会试得意,许我娶个偏房。”    
    “那,那我是你家老太太给你的奖品?”    
    “一点不错。”听她说得隽妙,他忍不住拥着她长吻。    
    “好了!”燕红推开了他,走回去要将那首词写完。    
    龚定庵走过去,将骨牌凳拖过来坐在她身后,一面闻她的头发,一面问道:“我这首《浪淘沙》如何?”    
    “一厢情愿。”    
    “那一厢也情愿?”    
    燕红不答,写完最后一个字转脸将词稿交到龚定庵手里,同时说道:“看看,有抄错的没有?”    
    龚定庵先看她的字,笔力不弱;再看抄的词,只字不误,“淡”字是用心字旁加个詹字的“”,这程度是可与谈诗论艺了。    
    “好得很。”龚定庵笑道,“这首词,自己念着并不觉得怎么样,经你录了下来,看看还真不坏,是可以留稿的。”    
    “索性我替你立一本簿子,起个集子的名字。”    
    “好!就叫《红禅词》好了。”    
    “禅字何所取义?”    
    “禅者静也;静者定也。”    
    燕红笑了,“你别那么一厢情愿。”她说,“我得问问我娘,你也得问问吉云夫人。”    
    就这时听得帘钩响动,两人都转脸去看,是薛太太出现在门口,“时候不早了。”她说,“龚老爷的轿班,是不是打发他们回去?”    
    “喔!”龚定庵这才意识到时光,看自鸣钟上所指的短针已经偏右,时过午夜,去留之间,未免踌躇。    
    “娘!”燕红说道,“可有什么热汤?”    
    “煨了一罐芦鸭藕汤在那里。”    
    “先盛了来吧!”    
    龚定庵不由得想起周邦彦所写的、李师师留宋徽宗的那首词:“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如今燕红的意向,显然不同,自不免令人怅惘。    
    转念一想,初会便论嫁娶,一见倾心,情深如海,是人生难得的际遇;但偶尔邂逅,便如同游所调侃的“灭烛留”,一宵缱绻,换来的必是焚琴煮鹤的后悔。    
    想通了便觉胸次朗然,心里非常踏实,“汤不必喝了,我此刻就进城。”他说,“明天中午,我约了顾千里到我船上,打算谈谈我们的事。你看如何?”    
    “好!有话你请他跟我娘谈好了。”燕红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杭州?”    
    “本来是打算天一亮就开船的。现在至少要留一天。”龚定庵沉吟了一下说,“既然你这么说,我明天上午就找顾千里,请他来跟你娘细谈,一谈妥当,有了回音,马上就走;明年正月底,二月初,进京途中,跟你好好聚几天。”    
    


第二部分碧玉环的打簧表

     “好!就这么说。”    
    于是龚定庵解下一个金链上系着一个碧玉环的打簧表,递到燕红手里,他的想法是,能谈妥当,这便是量珠之聘的信物;否则就是今夜的缠头之资。    
    燕红握着温热的金表,忽然盈盈欲涕,低下头去,悄悄说道:“一切珍重。过了年早点来。”    
    “一定会早来。”    
    “这件事包在我身上。”顾千里拍着胸说。他之有此把握,是因为薛太太早就为燕红的事托过他。原来燕红的父亲名叫薛寿卿,本是山西票号的管账,颇好文墨,所以在燕红七八岁时,便延宿儒课女。哪知他由于误交劣友,放倒了一笔账,丢了饭碗;山西票号的规矩极严,这家不用的人,同行没有一家肯用;薛寿卿在北方存身不住,携着妻女南下,手中有一两千银子,便以放账为生。在南边,放账的山西人称为“老西”,或者“西客”,以精明俭朴,不讲情面著称,但薛寿卿却不是这一路人物,以至于覆辙频蹈,资金消折,最后因为欠了一笔赌账,为人持刀逼迫;燕红卖身救父,沦落风尘,但早有择人而事的打算。    
    “她只有两个条件,一个是养她的娘;一个是人品才情,要她自己看中。”顾千里说,“实在只有一个条件,就是供养老母;因为等她看中了,第二个条件先就有了。”    
    “那么,我呢?你看她看得中看不中?”    
    “那要问你自己。”顾千里问,“昨晚上已经是入幕之宾了吧?”    
    龚定庵笑一笑答说:“你自己去猜。我说不是,你不会相信;我说是,又觉得对不起燕红。”    
    “你的辞令很妙,怪不得燕红一见钟情。闲话少说,你要我怎么跟人家谈?说细致一点。”    
    “你知道的,家母频年多病,有意叫吉云当家;可是我在京不能没有人照料,所以家母准我成进士以后,立个偏房,吉云也同意了的。”龚定庵又说,“养她的老母,当然义不容辞;不过,这件事最快也要明年春闱以后才能办。”    
    “你是要她守你?”    
    “她是会答应的,就不知道她娘怎么样?”    
    “她们母女相依为命,一切都听燕红的。不过,我要问句万一的话,万一你明年名落孙山,后年癸未正科,还有机会,是不是要她再守你一年?”    
    “希望如此,但要看她自己的意思。”    
    “好!我知道了。”顾千里手一伸,“拿样信物来!”    
    龚定庵沉吟了一会说:“昨天我已经给了燕红一个打簧表,可算信物。今天我想请你带一百两银子去,作为我养她母亲的开始,你看这样办行不行?”    
    “很好,很妥当。”    
    于是龚定庵命老仆取出两锭“官宝”,扎上红绿丝,用个布囊装好,交给顾千里,约定傍晚回话。    
    到得傍晚,顾千里带回来的是一封信,一面递交,一面说道:“恭喜,恭喜!但愿阁下春闱得意,双角山头,来聘绿珠。”    
    龚定庵笑嘻嘻地接过信来,抽出一纸彩笺,刚一寓目,不觉大吃一惊,原来是燕红填的一首词,调寄《摸鱼儿》:    
    笑眼,一花宵绽,当筵即事如许。我侬生小幽并住,悔不十年吴语;君听取,未要量珠,双角山头路,生来篷户,只阿母憨怜,年华娇长,寒暖仗郎护。筝和笛,十载教他原误,人生百事辛苦,王侯门第非侬宅,剩可五湖同去。卿信否,便千万商量,千万依分付。花间好住,倘燕燕归来,红帘双卷,认我写诗处。    
    “真没有想到,作得这么好的词。而且情深一往,体贴备至;定庵,羡煞我也!”    
    龚定庵自是欢喜得不知怎么才好,愣愣地痴笑着,忽然冒出来一句话:“这首词是你看着她作的?”    
    “是啊!不然我怎么知道她用了绿珠的典?”    
    绿珠的典故,便是“双角山头路”那一句。双角山在广东博白,山下梁家,有女绿珠,生具殊色,妙擅音律。石崇当交趾采访使时,量明珠数斛聘得。吴梅村的诗中“珍珠十斛买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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