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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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 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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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他用手拍了一下门,头往前磕在门上,身子软绵绵的就要瘫了下来。 
  这时,门从里面打开了,罗汉城跌跌撞撞地往里面颠去,身上浓烈的酒气像是炸窝的马蜂,飘满了房间。 
  “每天喝得像醉鬼,你这是何苦?”妻子阿琳皱着眉头说。 
  罗汉城把手上的提包往沙发上一扔,一手扶着墙壁,像一条脱水的鱼,张大嘴巴喘着粗气,说:“晚上……张副县长……高兴……” 
  在阿琳的记忆中,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要跟大人物一起喝酒,不是副县长就是副处长,级别最低也是正科,绝不会是副科级或副科级以下(按他的话说,副科级算什么东东?)。老公是做大事业的人,应酬总是免不了的。虽然自己只是电力公司收费员,水平不高,但她也懂得人际关系是第一生产力的道理。所以她能够理解他,从不反对他在外面的应酬,只是他时常喝得烂醉如泥,回家吐得臭气冲天的,让她颇有微词,再说,这样酗酒对身体只有坏处而没有好处。 
  “你呀你……”阿琳急忙从卫生间拿来了一只塑料桶,救火一样放在罗汉城的脚边。 
  桶刚放好,就有一道花花绿绿的瀑布从罗汉城的嘴里飞泻而下,正好落进桶里。他弯着身子,不停地往桶里呕吐,一边呕吐一边伴随着干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吐出来了。 
  阿琳看不过去,走到他身后,帮他拍了几下背,说:“别喝这么多,喝点酒很爽,可是你看你喝到这样子,不难受吗?” 
  罗汉城直起了身子,像是从水里浮出脑袋,嘴里吹出了一口长气,下巴上、衣领上挂了一些呕吐物,看起来很恶心。他靠着墙壁,有气无力地说:“张副县长……翁行长……兄弟,铁兄弟啊……一百二十万没问题……” 
  阿琳扶着他往卫生间走去,说:“擦把脸,好好睡一觉。”经常看着他醉酒,她早已处乱不惊,有了一套应急预案。在单位里上班,几个小姐妹总是对她说,阿琳啊,你老公那么会赚钱,你还上什么班呀?回家当全职太太就行了。她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嘴上却说,这可不行,他赚大钱是他的本事,我赚小钱,至少能保持经济独立。实际上,她也不知道罗汉城这几年到底赚了多少钱,感觉他生意还是做得很顺的,家里要添置什么大件,需要多少他随时都能拿出来,她弟弟做小买卖,向他借钱,他也很爽快地给了三万元。有小姐妹用活生生的事实告诫阿琳,男人有钱就变坏,要她盯紧一点罗汉城,可她凭女人的直觉,觉得罗汉城不会像别的男人那样包二奶玩女人,最多喝酒时叫上几个陪酒小姐,这是她可以接受的,叫陪酒小姐也就是助助兴而已。 
  罗汉城站在洗脸台前,看着墙上的镜子,又吹出一口长气,像巫师做法一样,镜子顿时都模糊了。 
  阿琳拿来他的毛巾,放水搓了搓,用湿毛巾在他脸上擦了一下,就被他夺了过去。 
  “我、我来……”罗汉城说。他吐得脸色有些苍白,但是意识看样子清醒了许多,他说:“张副县长说,你也应该考虑一下,回马铺创业……马铺再怎么也是家乡……是啊是啊,林场那块地不错……” 
  “我没让你不喝酒,可你自己要懂得节制啊,都四十的人了,别喝坏了身体。”阿琳说。 
  “我知道,知道,身体……本钱……张副县长说……”他擦了两下脸,把毛巾扔在水槽里,晃着身子往外面走去。他嘴里继续咿咿呜呜地说着什么,像是梦中的呓语。 
  阿琳帮他拧干毛巾,清理了塑料桶里的呕吐物,回到卧室发现罗汉城衣服也没脱,摊开身子张成一个大字,鼾声阵阵,已经沉睡到爪哇国去了。 
  侍候大人物,看来真是不容易。阿琳忽然有些感叹,搬起罗汉城沉重的双腿,帮他脱下了长裤,把他的衬衫也脱了下来。他的衣服像是浸泡过酒精,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35·罗汉城(2)   
  罗汉城每次喝醉了,好好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就清醒了。大多数时候,他醒来差不多9点了,家里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只剩下他一个人。有时候阿琳轮休在家,他便问阿琳昨天是不是醉得很厉害,然后说,不好意思啊,让你辛苦了,说得阿琳心里热乎乎的。 
  这天早上,罗汉城8点就醒来了,阿琳正赶着要去上班,告诉他锅里有稀饭,冰箱里有肉松和榨菜。他感觉肚子里空空荡荡的,急需补充食物,便撑着坐了起来,脑袋像哑铃一样沉重。 
  走下床来,脚步有些发飘,身子像是失去了平衡感,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罗汉城想,昨晚喝多了。可昨晚喝了多少,跟谁一起喝的,他似乎都忘记了。 
  锅里的稀饭装到碗里,也就一碗多一点,稀里哗啦,他几大口就吃完了,抹着嘴,感觉余兴未尽一样,要是还有稀饭,有多少他想他都能消灭掉。昨晚他差不多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吐出来了。 
  他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异味,那是酒精、烟草和脂粉混杂的气味,肚子里一阵发酵似的反胃,刚吃下去的稀饭又想吐出来了。他想起来了,昨晚李金河的一个什么朋友来,长着一只酒糟鼻子,特别擅长喝家酿米酒,他几乎是被逼着喝了一杯,要不是这一杯,他就是醉了也不会醉得这么难受。 
  放了一浴缸的温泉水,罗汉城躺在里面泡了一会儿,身上的异味好像消除了,头却开始发晕,感觉天旋地转。温泉里有硫磺的成分,平时泡久也会头晕,但今天晕得特别厉害,好像千军万马从他面前不断地驰骋而过,卷起滚滚尘烟,令他晕头转向不辨东西南北。 
  罗汉城扶着墙壁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好像在海上漂浮了半天,终于爬上礁石,得救一样呼了口气。 
  对面那只沙发上扔着他的鳄鱼牌黑皮包,拉链打开了,像是张开了嘴巴。他心里腾地蹿起一股火,到底是谁把包打开的?不是老婆,就是女儿,反正昨晚到现在,家里只有她们两个嫌疑人,不过女儿的嫌疑更大一些,她平时就喜欢翻大人的口袋,而且往往翻开了也不懂得恢复原状。 
  罗汉城每天都要提着这个包出门的,它像是他的一张名片,是他的一种身份标志。他不能容忍任何人翻他的这个包,因为这是刺探他的隐私。而现在,这个包明显被人翻过了,连拉链都没有拉上,他感觉到像是有人扒光了他的衣服,然后对着他的私处指指点点。 
  实际上他的包里没有什么隐秘的东西,也就一本空白的软皮记录本、一本《故事会》、一本《财富》、一本《家庭》和一本《知音》,还有一只手机充电器,有时还有一叠报纸,《南方周末》或者《新京报》或者《漳州电视报》。但这其实也就是他的隐秘,他不能让人了解里面的内容,他要让人从提包的牌子、从他提着包的形象来猜测他、判断他。 
  要是让人知道了里面的内容,不就等于被人剥光了衣服吗?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呢?他还怎么在公众面前维护、保持自己的形象? 
  罗汉城越想越气愤难平,伸手拿过来提包,检查一下里面的东西,一样不少,但是翻动的迹象是公然的,赤裸裸的,看来只能是女儿干的,她肯定是失望了,没有找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但是她的这种行径,依然是令人痛恨的。 
  脑袋由晕而痛,里面像是有节奏地跳动。他不能不怨恨那杯家酿米酒,一定是它,它根本就不是山里人用粮食酿造的,而是城里的不法商人用工业酒精勾兑出来的,不然怎么有这么恶劣的后劲? 
  罗汉城把提包放下,这是他的道具,现在他用不着了,他得先让脑袋镇痛下来,要不,脑袋就要炸开了。他用两只手揉着太阳穴,牙根紧紧咬住,身子不时地颤抖一下又一下。 
  但是,最头痛的事情还不在这里,这种生理性的头痛还是比较好办的,最棘手的是另一种头痛,不知要如何收场。 
  这要追溯到2003年5月,因为经营理念的严重分歧,加上若干细节的无法沟通,他和合伙多年的伙伴彻底闹翻了,在利益面前,两个人都撕破了脸。无奈之际,罗汉城只能全部撤出股份,对方给了他十八万元现金当作了结。十八万相对于他辞职下海拼了这么多年,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他心里还是清楚的,生意并不像平时吹嘘的那么好,能带着十八万回家,多少让他有衣锦还乡之感。不过,他向所有人隐瞒了撤股的事实,他的口袋里依然装着原来的名片,只是不像以前那么频繁地发放,他依然每天提着鳄鱼牌黑皮包,意气风发地行走在马铺的大街上,气宇轩昂地出入酒店和银行,看起来就是一个做大事业的人。有时候在马铺呆久了,他就告诉妻子和亲朋好友,他得到漳州或者厦门处理一下公司的事务了,然后他就到了漳州,找个宾馆住下来,整天躲在房间里看电视,或者跑到云洞岩看看风景,把时间打发过去,两三天后又回到马铺。事实上,他已经没有公司了,也没有任何业务,但是他还是显得很忙碌的样子,似乎每天都有很多买卖在等着他来做。   
  35·罗汉城(3)   
  有一天,女儿问他,爸爸,你怎么每天晚上都不在家吃饭? 
  他说,爸爸忙啊,要找人谈生意。 
  女儿说,你做什么生意? 
  他说,爸爸的生意越来越大了,跟你说你也不懂,生意做大了,想停也停不来。 
  曾经有几次,罗汉城也是想停下来的。他觉得这样戴着面具,把生活当作演戏一样,已经让人身心疲惫。他想卸下面具,明白地告诉所有人:我没公司了,我不是老板了,但我身上还有十来万,我准备在马铺做点小生意维持生活。不知人们获知真相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人们肯定会说,哎呀,这个罗汉城当年豪情万丈地下海,原来也没发财,现在落到开小店的地步了!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这会让他无地自容的。 
  但是,演戏还能演多久,隐瞒还能瞒多久?几年来不仅没有分文收入,反而要为演戏耗资,带回来的十八万只剩下十万左右,这还能挺多久?这样下去,到时钱花完了怎么办?这让他更加恐惧,那时戏就无法再演下去了,一切都要被戳穿,不知自己还有什么样的脸面来见人? 
  罗汉城不停地拍着脑门,恨不得抓起头发飞离地球。 
  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无法设想。不过他知道,今天不必再提着鳄鱼牌黑皮包出门了,包被女儿翻过了,她肯定不懂得一个大老板的包是怎么样的,但她会像那个《皇帝的新衣》里的小男孩,说爸爸的包什么也没有,就几本书。也就是说,他的秘密至少已经被女儿戳穿了,可能她表达不出来,但她心里明白了。 
  罗汉城像一摊泥糊在沙发上,呼着气,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铁门传来开锁的声音,接着木门也开了,放学回家的女儿走了进来,她第一眼就看见老爸在沙发上摊开四肢,姿势不雅地打着瞌睡,不由有些惊讶。 
  “老爸,老爸你今天怎么在家?”女儿摇了摇罗汉城的肩膀。 
  罗汉城睁开眼睛看见了女儿,眼睛猛地瞪大起来,他一下子挺直了腰板,绷着脸问:“你怎么翻我的包?” 
  “我,”女儿愣了一下,“我什么也没拿……” 
  “大人的东西,你怎么能乱动?你这是什么品德啊!老师是怎么教你的?别人的东西未经允许不能动!”罗汉城气势汹汹地说。 
  女儿从没见过这阵势,吓得眼睛一闪一闪,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罗汉城叹了一声,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他至少要打女儿一巴掌,以便她记住教训,可是他刚抬起手,女儿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扭头向里面跑去。他的手只能无所事事地落了下来。     
  同学 第六章   
  36·风波(1)   
  晚上有两个饭局,谭志南两个都不想去。县委平安办搞了个“平安马铺”研讨会,几个人念念报纸上抄来的心得体会,从“平安中国”扯到“平安马铺”,也就算是研讨了。谭志南被聘为研讨会评委,强打精神坐在主席台上听了一天的发言,觉得快要虚脱了,晚上只想在路边小摊喝两碗稀饭。还有一个饭局是黄进步设宴请客,不过他不是主客,主客是丁新昌,黄进步在电话里特别强调“丁副要来”,意思是“丁副要来,你不能不来”。 
  黄进步的语气让谭志南很不舒服。对于这个老同学,他一向缺乏好感,从开始同学那天起,他就不喜欢他了。谭志南记得有几天黄进步一直跟他套近乎,还从家里给他带过一只番石榴,可是几天后当黄进步弄清楚他老爸不是山城镇的谭副书记时,就不再理他了。高考前,班级里发生了一件比较重大的事,陈高辉的书包被人扔进了厕所里,当时谭志南私底下就认定这是黄进步干的,尽管此事至今仍是悬案,但谭志南对黄进步的怀疑一直没有动摇。 
  虽然两个饭局都没什么意思,但是比较一下,谭志南还是愿意跟研讨会的人一起吃饭,所以研讨会之后他没有走,一边跟一些熟人打招呼一边打电话给黄进步,告诉他去不了他的饭局了,因为这边的饭局也很重要,“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游永生同志亲自出席”,所以他“怎么敢缺席呢”。谭志南故意效仿了对方的语气,让黄进步在电话那头为难了,最后黄进步说:“你那边人多,你应付一下场面,可以趁乱跑到我们这边,我们就几个同学,好好喝几杯。” 
  黄进步高中毕业后就在马铺地面上混,这些年七搞八搞,也混成了马铺的著名企业家(不过有时为了表示一种讽刺,谭志南故意把“著名”读成“者名”)。那时谭志南刚刚进入县委办,还是个普通科员,黄进步对他爱理不理的,直到他升为副主任之后,黄进步才对他恭敬起来、亲热起来。人本来就是一种势利的动物,谭志南想,自己有时候也很势利,因此没必要过分苛求人家。 
  这边的饭局开始了半小时,大约上了五道菜,游书记有事先走了,公安局长和检察长也走了。这种情况下,谭志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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