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12英寸。气温降到了冰点以下,甚至树林里也刮起了风。官
兵们感到生来从未有过的寒冷。他们只穿着伞兵靴、作战服和战壕
雨衣。没有羊毛袜,没有长内衣裤。有人跑到巴斯托涅,取了些面
粉布袋和床单回来,可以稍稍御寒、遮挡一下。在散兵坑里和哨位
上,他们把毯子裹在身上,把粗麻布裹在靴子外面。粗麻布在雪里
浸湿后,靴子、袜子也都湿了,寒冷刺骨,不住地打冷战。战士们
看上去就像是乔治。华盛顿在福吉谷的部队,而且还要挨子弹,没
有藏身之地,更谈不上生火取暖。
与第1集团军在一起的情报处长拉尔夫。英格索尔上校是这样描
绘刺骨的寒冷的:“我穿着毛内衣、毛军装、装甲部队作战服、一
件有弹性袖口的装甲部队野战夹克、一件厚重的带衬里的战壕雨衣
、两双厚厚的毛纺袜、一双作战靴,外面还套着橡胶套鞋、围着围
巾,但行驶在阿登地区,我从未记得暖和过。”
E连的战士们没有像样的袜子和橡胶套鞋;脚总是又冷又湿,战
壕足病很快就成灾了。卡森下士记起有人教他按摩脚可以防止战壕
足,于是就脱了靴子,按摩起脚来。一颗德军子弹射来,击中了他
所在散兵坑上方的一棵树,碎片撕裂了他的脚,切入了他的大腿。
他被撤回巴斯托涅。
在镇上建起的医院里,“我向四周看了看,从来没见过这么多
伤员。我叫来一名医生,说:'嘿,你们这里怎么有这么多伤员?我
们有部队在撤退吗?'”
“你没听说吗?”医生回答。
“我***一点也不知道。”
“他们把我们包围了--这帮该死的混蛋。”
麦考利将军关照每个伤员都要有酒聊以慰藉。医生给卡森一瓶
薄荷甜酒。“我当时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酒,但直到今天我还爱喝
这种薄荷甜酒。”德国空军当晚轰炸了那个镇。卡森趴在手和膝上
以减少震荡。他病了。“谢天谢地有个头盔,我那瓶喝剩一半的薄
荷甜酒在头盔里还绿着呢。”
大多数情况下,E连官兵的食物只有K号干粮,还不及当初在莫
米昂的时候。连队炊事员想在天黑后给大家端碗热饭,但送到散兵
坑士兵手中时早已凉了。饭菜主要是白色菜豆,据雷德中士说这种
豆“看着就让人作呕”。炊事员乔。多明格斯找了些起酥油和玉米
粉,做成玉米糊,送到时也已冰凉了。士兵们只得用K号干粮中的柠
檬粉拌上雪做成甜点。
在前线,白天艰难,夜晚更加痛苦。白天,虽然炮火时断时续
,有时还有机关枪打过来,但狙击兵却一直很活跃。到了晚上,不
祥的寂静常被敌军迫击炮恼人的轰声打破,紧跟着是伤员的呼叫声
和“大家就位,准备迎战”的命令声。随后又是一片不祥的寂静。
每隔两个小时,排里的士官就叫醒散兵坑里的两个士兵,带他
们到哨位换岗。“去哨位的那段路总令人惶恐不安,”克里斯坦森
回忆说,“你看着每个影子都觉得可疑,每个声音都好像不对头。
很不情愿地走近哨位,哨兵的影子又看不清楚……是德国人吗?这
个疑团总是不散……然后终于认出了美军头盔。你觉得这种情况挺
可笑,但毕竟是给换下来了。你转身回到散兵坑。这一过程每两小
时就得重复一次。”
在散兵坑里,弟兄们想睡会儿觉,但地方太狭窄了(通常只有
6英尺长,2英尺宽,3至4英尺深,住两个人),根本不可能睡着。
不过,两个人躺在一起至少可以相互取暖。赫夫龙和二等兵艾尔。
维托第二夜倒是着实地睡了一觉。维托的腿重重地压在了赫夫龙的
身上,把他弄醒了。维托开始摸赫夫龙的胸脯,赫夫龙用胳膊肘在
他的肚子上捅了一下。维托醒过来,质问怎么回事。赫夫龙气呼呼
地告诉他后,他笑了,说梦见了自己的妻子。
“艾尔,”赫夫龙说,“我帮不了你,因为我穿着作战靴、伞
兵裤和战壕雨衣,脱不下来。”
在其他的散兵坑里,士兵们相互闲聊,以此来缓解紧张气氛。
中士雷德和二等兵唐。胡布勒来自俄亥俄河边的同一个镇。“唐和
我整夜地聊,内容涉及家乡,我们的家庭,那儿的人,那儿的地方
,我们怎就落到了这个鬼地步。”斯皮纳还记得和他散兵坑的朋友
闲谈的情景。“我们谈政治,谈世界上的问题,还有我们自己的问
题。但愿先能喝上一杯,再吃顿热饭。我们谈回家后打算做些什么
,谈想再过一两周去巴黎旅行,看看歌剧。但是,谈得最多的还是
回家。”
托伊中士刚从医院回来,不喜欢夜晚炮声间隙时的寂静。他常
用唱歌来打破沉默。他最爱唱《我就要见到你了》。赫夫龙叫他不
要唱,德国兵肯定会听到的,托伊还是唱。据赫夫龙说,“乔打仗
比唱歌棒多了。”
坐在前线散兵坑里不好受,站岗更难受,出去战斗巡逻糟糕。
但总得有人去。第8集团军就是因为人手不够,巡逻不严,致使12月
16日德军发动大规模袭击时措手不及,引起一片恐慌。
12月21日,皮科克中尉派马丁中士前往1排的各个散兵坑,通知
“所有士官回排部集合,马上”。人到齐后,排长皮科克中尉厉声
喝斥,止住了种种议论。“稍息。营里需要组织一个排进行战斗巡
逻,我们排被推举担任这项任务。”他停了停,没人说话,又接着
说,“我们知道德国鬼子就在我们主防线前面的树林里,但我们不
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他们的主防线和哨所分布在哪里。现在,我们
的任务就是要搞清楚这些情况,可能的话捉几个俘虏回来。”
接着是一连串的提问。1班长克里斯坦森中士问道:“袭击的计
划是什么?”
“各班取何位置?”迫击炮班的穆克中士问。
“我们在树林里失去联系后该怎么办?”2班长兰德尔曼中士问
道。
皮科克没有现成的答案。“我们到树木后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他只能这么答。克里斯坦森暗骂:狗娘养的,情况知道得这么少
,肯定又是一次乱七八糟的行动。
“我们13时出发。”皮科克最后说。
“妈的。”克里斯坦森心里骂道。跟着这么个糊涂蛋,不计划
好就潜入德军前线一定又是个巨大的、草率的、战略性的错误。但
回到队里,他什么也没说,只命令他们备好武器弹药,准备13点出
发。
12点时,1排在主防线后几米处集合,围在牧师马洛尼的身边。
他咏颂了圣餐前的祈祷词,宣布将赦免各位信徒所有的罪孽,向想
要圣餐的弟兄发了圣饼,并祝大家“好运”。
将近13点时,全排在主防线后面的树林里集合。皮科克“像只
受惊的兔子一样”看着克里斯坦森。他没有作特别的指示,也没有
交代计划,只是说:“好了,弟兄们,我们出发。”
一排人沿着铁轨进到全营的最右边。他们经过D连的位置后就开
始向德军方向前进,铁轨在右,树林在左。大伙走得很慢,排成纵
队,时不时地停下来。走出主防线约200米处时,皮科克叫军士们到
前边来,下达命令说:每班成两路纵队,并派出两名侦察兵;各路
并进,直至与敌军交上火。
1排冲进树林。不一会儿,各纵队彼此失去了联系,各班和本班
的侦察员也失去了联系。雪软软的,踏上去没有吱吱嘎嘎的声音。
万籁俱寂。德国人一挺机关枪来了个短点射,打破了沉静。2班的侦
察员二等兵约翰。朱利安颈部被击中,3班的侦察员二等兵詹姆斯。
韦灵也中了弹。
E连的机关枪手架好机枪,准备还击。1班的二等兵“哑嗓子”
罗伯特。史密斯朝德军机枪的方向打了个长点射。他停下来时,德
国人又打来一梭子。克里斯坦森大声喊马丁,没人应。叫兰德尔曼
,没人应。叫皮科克,没人应。只有德军的枪声。
克里斯坦森想,1排的人所剩无几了。他又喊了一声。“大牛”
兰德尔曼从树林里出来答应。“看到马丁和皮科克了吗?”兰德尔
曼说没有。又一阵机关枪火穿过树丛射过来。
“我们必须转移。”兰德尔曼说。他和克里斯一起喊马丁。没
人答应。“离开这个鬼地方。”克里斯提议说。“大牛”同意了。
他们朝弟兄们的方向喊了声“撤”,然后撤回到铁路线。在那儿,
他们碰到了马丁、皮科克和排里的其他人。
这次巡逻不是很成功。1排找到了德军的主防线,并发现德军警
戒分队人不多而且拉得很开,但1排有一人牺牲--朱利安,一人受
伤,却未能带回一个俘虏。当夜,他们呆在散兵坑内不住地哆嗦着
,吃着冰凉的豆角和自拌的糊糊,盼着天气能晴一点,以便101师能
得到来自空中的补给。
随后几天的情况也差不多。E连派人巡逻,德国人也派人巡逻。
偶有炮击。机关枪火零零星星。寒冷刺内。药品短缺。没有热的食
物,吃不饱。不断打颤消耗的能量得不到补充。二等兵们睡眠不足
。军官们几乎没有觉睡。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大家四脚几近麻木
,反应迟钝。
子弹穿过树丛时木片、树枝、树杆、金属片纷纷落在散兵坑上
方。为保护自己,大伙想用长木头盖住洞口,但没有斧头砍树很困
难。为解决问题,有人把两三具德军尸体盖在上面。
最令人发疯的是美国大炮不能回敬德军炮弹,也无法中止德军
的行动。每当E连的哨兵看到德军的卡车和坦克在敌方前线来来回回
,运来美国兵最缺的子弹和食品时,均感到万分羡慕。在后面的巴
斯托涅,美军也有很多炮,包括105和155毫米口径的榴弹炮。被包
围的前几天他们很活跃,德国人刚想冲过主防线,美军就全力开火
。但到23日,弹药就所剩无几了。温特斯记得听说惟一一门在他左
边封锁福伊--巴斯托涅公路的大炮只剩下三发炮弹,还得留着对
付德军坦克--说不定它们会来攻打那条路。这也就意味着E连和2
营没有大炮支援。而此时连里每门迫击炮只有6发炮弹,每个步枪手
只有一布袋子弹,每挺机关枪只有一箱子弹。
好在那天雪停了,天也放晴了。C-47飞机投下了装备、药品、
食品和武器。美国炮兵重新恢复了行动,遏制了德军在白天的活动
,壮大了主防线的士气。K号干粮随着弹药一起发了下来。但供30口
径的轻机枪和M-1步枪使用的子弹还是供应不足,24,406份K号干
粮只够吃一天左右。投下的毯子也不多,不够每人一条。
军官们留意着精神崩溃的迹象。温特斯意识到二等兵利布高特
已处于发疯的边缘了,就把他要回营部当勤务员。这样利布高特就
可以休息一下,缓解从主防线上带来的紧张情绪。“离前线只有50
码之遥,紧张状况却有天壤之别。”温特斯写道。
需要去巡逻时,真不想动弹,甚至更想以战壕足、手脚冻僵或
严重腹泄为由去救护站呆着。“如果所有有正当理由的人都借此离
开主防线去巴斯托涅救护站的话,”温特斯写道,“那么根本就不
会有什么主防线,最多也只能剩下一溜前方哨所。”
想通过自残干脆离开战场的念头也很强烈。早上8点才出太阳,
下午4点天就黑了。在16个小时的长夜里,呆在外面冰冷的散兵坑中
(一到晚上洞真会收缩,地面冻结),很容易就会想到给自己的脚
射一枪是多么简单。只有一点点疼--脚冻僵后觉不出疼--然后
就能被送回巴斯托涅。在温暖的救护站,有热腾腾的饭吃,有床睡
,一切全解脱了。
所有的人都有这种想法,但E连所有的弟兄都抗住了这种诱惑。
确有人脱下靴子和袜子冻伤了脚,离开了那里。但对于其他人除非
有正当理由,否则决不离开。温特斯写道:“有人受了重伤要撤离
时通常非常高兴,我们也为他高兴--他可以离开这里去医院,甚
至回家,活着回家。”
“若有人死了--他看起来很'安详',他的苦难便就此结束了
。”
圣诞夜的早上天刚亮,温特斯就出去视察主防线。他走过戈登
下士时,“他的头上裹着块大毛巾,外面套着头盔。沃尔特坐在自
己轻机枪后面的散兵坑边。他看起来像冻僵了,木然地盯着前方树
林。我停下来,向后望了望他,突然意识到:'天哪,戈登已经长大
了!他是个男子汉了!'”
半小时后,8点30分,戈登给自己煮了杯咖啡。他把咖啡渣放在
手榴弹盒里:“我用小煤气灶化了些雪,煮了这杯可人的咖啡。”
他刚呷了口,哨兵就进来通知有德军企图渗入E连的防线。他的班长
“勇士”泰勒中士叫他“赶快架好机关枪”。
戈登擦掉枪上和枪边弹药盒上的雪,告诉助手二等兵斯蒂芬。
格罗茨基注意观察,提高警惕。德国兵射来一枪。子弹击中戈登左
肩,从右肩穿出,掠过脊柱,他颈部以下瘫痪了。
他滑到散兵坑洞底。“杯子跟着我落下来,热咖啡洒在大腿上
。直到今天我还能看见热气向上冒。”
泰勒和厄尔。麦克朗出去找向戈登开枪的人,找到后就把他射
杀了。希夫提。鲍尔斯住在旁边的洞里。正如沙姆斯所愿,他完全
康复了。希夫提来自弗吉尼亚州,是个山里人,有印弟安血统。年
轻时常常去猎捕松鼠,能发现树林里的任何风吹草动。看见树上有
个德国兵,他举起M-1,一枪就把那人毙了。
戈登最好的朋友保罗。罗杰斯和吉姆。阿利以及3排另一名战士
冲向戈登。他们把他拉出洞,拖回树林里。戈登说:“就像把角斗
士拖出竞技场一样。”到了个有遮掩的地方,他们把戈登放平后检
查。卫生员罗过来扫了一眼就说伤势严重。罗给戈登用了些吗啡并
准备用血浆。
利普顿中士过来看能帮些什么忙。“沃尔特脸色灰白,眼睛紧
闭,”利普顿回忆道,“他看上去已奄奄一息。”天气异常寒冷,
利普顿觉得血浆流得太慢,拿过罗的瓶,塞进衣服,放在腋下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