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觉非心中又是一惊,方才他出手之时,手指藏在衣袖中,自以为无人发觉,没想到却被凌轩识破,不禁有些后悔:“早知他们只是玩笑较量,我何苦出手多事?”心里虽这么想,面上却仍是淡淡地,说道:“老朽自小学了这飞石打鸟的手法,不过为了图个三餐温饱。方才一时技痒出手多事,求大将军不要怪罪。”
凌轩笑道:“这是哪里话,我是想请老丈和这位仁兄一起到府中小聚,好向老丈请教呢。”他说得真诚,笑容更如春风般温暖宜人。谢觉非见到这笑容,忽然一怔,呆望着凌轩半晌没有说话。
凌轩心中奇怪,问道:“老丈怎么啦?”
谢觉非一惊,回过神来,又看了凌轩几眼,神色黯然,摇了摇头道:“没什么,老朽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位故人。”他长叹一声,又道:“大将军,我们师徒是乐师,靠卖唱为生,若大将军是想听咱们吹笛弹琴、唱个小曲什么的,咱们自然是乐意从命,别的事情,咱们恐怕办不到,请教就更不敢当了。”
凌轩与柳毅对望了一眼,两人都觉惊奇,这老者刚才飞石击箭,连柳毅都没有看出是他出手,可见手法有多高明,仅凭这一点,也可以确定这师徒俩人绝不是普通的卖唱艺人。以龙昌目前的情势,这两个人忽然都此,不能不使人生疑。凌轩所以好意相邀,是想弄清这师徒两人的身份来历。而这老者却有意推托,这难免更叫人疑惑。
凌轩便又笑道:“既是这样,这就请贤师徒到府上,弹唱几曲,如何?”
谢觉非却道:“大将军若想听曲,在这里就成了,听得高兴的话,就赏我们些花费,若是听得不称心,也可转身走人,何必要咱们到府上去呢?”
凌轩一愣,他虽然为人和善,从不愿依势欺人,但像谢觉非这样当面干脆拒绝他的,却也从没碰见过。才要说话,忽听得一面城楼上传来几下号角之声,凌轩一惊,听出这是有敌情的讯号,又听这号角声吹不过几声就停了,心中奇怪:“方才在城楼上还不见敌踪,探马也没有消息传来,为何却响号角,到底怎么回事?”
他刚要赶去看个究竟,远远已经看见有兵士骑着快马从城门那边飞奔过来,因为奔得太急,几次险些撞到路边的摊贩,凌轩皱起眉头,转身迎了上去,那兵士瞧见凌轩,慌忙一勒马头,从马身上跳下来,双手递过一纸信笺,躬身道:“禀大将军,刚刚有个来历不明的人从城外射了一封信在城楼上,邓将军命我面呈大将军。”
凌轩接过信笺,扫了一眼,对那兵士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那兵士答应了一声,转身要上马,凌轩道:“走回去,不要在街市上跑马。”那兵士连忙应了,果然慢慢牵了马往回走。
谢觉非见此情景,心道:“人都说大将军爱护百姓,看起来倒像是实情。”当下说道:“大将军军务繁忙,恐怕没有闲情听我们师徒献丑吧?”
凌轩道:“哪能为了一封信,扫了我们的兴致呢?贤师徒既不愿移驾,就请在此多唱几曲,我等洗耳恭听。”
谢觉非慨然点头道:“老朽遵命。”说着话,双手在琴弦上一抚,刹那间,一声声极深情的乐声散在四面,伴着这温柔的乐音,那年轻的歌者彭恕,唱起了另一支曲子。这一回的歌声却完全不同方才那支,这一首曲子哀凄婉转,说不尽的缠绵悱恻之意。那歌词唱道:曾经,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曾经,我们明明彼此相爱却不能厮守在一起曾经,我明明无法抵挡思念却强装没把你放在心里曾经,我们用伪装的冷漠在两颗相爱的心间挖了一道无法跨越的沟渠当这一切都成为过去当世界上再没有力量,能把我们分离我的爱人啊,我们之间却隔了生和死天与地人世间最遥远的距离“生和死,天与地,人世间最遥远的距离。”彭恕反反复复咏唱这最后几句词,越唱越低,终于歌声随着琴声嘎然而止,悄没无踪。在场的人都为这歌声中蕴含的强烈感伤所动,不少人当场落下泪来。
凌轩的心也被这歌声弄得酸酸的,他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胸前,记起与月儿分手的那个夜晚,月儿在他胸前哭的是那样伤心,泪水湿透了他胸前的衣衫,“只因这衣服上有她的泪水,我从不洗它,别的衣服我换了无数次,唯有这件衣衫我却总是穿着。”
‘我们明明彼此相爱,却不能斯守在一起,我明明无法抵挡思念,却强装没把你放在心里。’这两句词分明是在说我和月儿啊,月儿,我的爱人,你现在也像我思念你一样在思念我吗?打完了眼前这一仗,我就想办法回去娶你,我们生生死死再不分开了,我们可不会像歌里唱的那样,要等到生死相隔,才能重逢。
凌轩一念至此,忽然又想起凯丽,不由一阵犹豫:“我们名义上是兄妹,凯丽对我却是一往情深,我既明白她的心意,难道竟要辜负她吗?可是无论如何,我总不能忘了月儿。”
他心烦意乱,忽地抬起头,却发现谢觉非正专注地望着自己,目光是那样尖锐,似乎洞察到了自己的内心。这感觉令他有些不自在,他深深吸了口气,想摆脱掉一时的感伤和困惑,努力振作地挺了挺背脊,对谢觉非道:“老丈,这曲子虽好,只是太伤感了。”
谢觉非却又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呆望着凌轩,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似的。凌轩笑道:“老丈,莫非又想起故友了吗?”
谢觉非点头道:“是,奇怪得很,大将军总让老朽不自觉地想起故友来。”
凌轩奇道:“哦,我与您的那位故友长得如此相像吗?”
谢觉非摇头道:“那倒没有,所以老朽才觉得奇怪,老朽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一见到大将军就会想起那个朋友。总觉得仿佛和大将军相识了很久一样。”
凌轩一笑道:“我也觉得与老丈是一见如故呢!”
谢觉非盯着他,许久,忽然叹了口气道:“老朽知道是为什么了。是大将军的笑容,和老朽的那位故友一模一样。”
凌轩与柳毅对望两眼,都觉这老头儿大有呆气,笑便是笑,人长得不相像,笑容又怎会一模一样呢?
不过两人倒感慨他对故友的思念之情,凌轩便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老丈师徒和我可说有缘,何不同到我处一叙?”
谢觉非想了想,居然点头答应了。
第二节
“老师,我们…。”那彭恕还有些疑惧,谢觉非安慰道:“别担心,大将军只是找我们闲聊,不会有事的。”
彭恕哦了一声,在谢觉非的不断催促下,方才收拾起乐器和卖唱所得的银两,但动作迟缓,显然十分不情愿。柳毅见这两人行为奇特,对话古怪,更觉两人不同寻常,便一同回到大将军府。
凌轩吩咐下去,命人张罗了些酒菜,款待两位客人,凌轩近来习惯变了不少,只要不在军中阵前,诸般规矩礼法,能省则省,在家里和侍卫们一起用饭也是常有的事。因此府中的侍卫见他忽然宴请两位艺人,虽然惊讶,倒也不觉得奇怪。
酒菜摆好,柳毅与凌轩与谢觉非师徒,四个人同桌而饮。饮食之间,柳毅问道:“谢老丈,方才的曲子是您所做吗?”
谢觉非道:“老朽哪有这样的本事。这些曲子是十多年前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做的。”
柳毅道:“这样的好曲子,怎地从未听人唱过?”
谢觉非沉吟未答,彭恕在旁忽道:“因为没人敢唱啊。”
柳毅奇道:“好曲子,怎么不敢唱呢?”
谢觉非瞪了彭恕一眼,说道:“乡野俚曲,登不了大雅之堂,这些曲子都是写来我们平民百姓唱的,庙堂之内,谁敢唱这样的曲子,将军自然没听过。”
柳毅知道他不肯说实话,转头看了眼凌轩。凌轩便问:“老丈方才说这些曲子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做的,不知此人是谁呢?”
谢觉非道:“他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位学人,他的学问见识,他的才华抱负,他的胸怀气魄,天下无人能比,就算如今他离开我已快二十年了,他当年的风采仍仿佛就在眼前…。,可惜,老朽再不能见到他了,天下也再没有第二个他那样的人了。”
凌轩听他说得郑重,隐约觉得其中颇有文章。是什么样的学人在离去二十年之后,仍能让谢觉非这样的人如此怀念呢?他问道:“这样的人必是大大有名的,他现在人哪里?”
谢觉非垂下眼帘,低叹道:“他已在天上。”
凌轩吃了一惊,忽见彭恕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道:“他死了,他是被人害死的。不但他死了,他的家人,他的亲戚,他的朋友,他的学生都被人一起害死了。”
谢觉非连忙喝道:“恕儿!”
凌轩听彭恕话语激烈,像是对自己满腹仇恨的样子,又吃了一惊,问道:“是谁这么狠心害死这样的人?”
谢觉非叹道:“光有狠心又怎么杀得了那么多人?要害他这样的人不止要有狠心,而且还要有一双摧残天下人的辣手,大将军。”
这句话仿佛当头棒喝,凌轩原本隐约有些猜到,听了这句话顿时心中一片雪亮。
“说来说去,那个人到底是谁?”柳毅问道。
“是彭才公!”凌轩轻声说出了这个名字。他看见谢觉非震惊地望着自己,彭恕则明显有些慌张。
“彭才公?”柳毅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感到莫名其妙。
谢觉非站起身,冷冷道:“想不到大将军居然也知道彭才公的名字,你既然知道了,不知打算怎么治咱们的罪呢?”
凌轩沉吟半晌,叹口了气道:“你们不过是唱了两首曲子,若是唱曲子就要治罪,大渝的狱中哪里放得下这许多人。更何况,这些曲子如此动人,不能传唱的话,岂不是可惜?”
谢觉非和彭恕都是一愣,谢绝非道:“大将军,你和你父皇真是大不相同。”
凌轩自嘲道:“因为我是父皇的不肖子。”
柳毅听得一头雾水,问道:“彭才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一提他的名字就要被治罪,他做的歌也不能唱呢?”
“他是一个传奇,他是一个希望。”随着这句话,门帷掀起,吴嘉走了进来,躬身向凌轩行礼道:“吴嘉未经通禀,擅自闯入,请大将军治罪。”
凌轩冷冷道:“吴先生是怕我怠慢了你的朋友吧?先生既然来了,就请坐下来一起吃个饱吧。”
吴嘉答应一声,坐在下首。柳毅更加惊奇:“怎么说,吴先生与谢老丈是旧识吗?”
谢觉非道:“老朽与吴先生本来素不相识。”
吴嘉却道:“可是我们一见如故,肝胆相照。”
柳毅道:“你们越说我越糊涂,吴先生,还是请你讲清楚些吧!彭才公是谁,和你们有关吗?”
吴嘉道:“柳将军,可听说过十九年前的春田之乱吗?”
柳毅道:“春田之乱,隐约好像听人提起过,据说当时一群平民不肯交纳春田税,聚众暴动,后来不是平定了吗?哦,我明白了,那彭才公必是和这暴动有关,他是个乱党。”
“他是个英雄!”谢觉非、彭恕和吴嘉三人齐声道。
柳毅一怔,哈哈笑道:“那当然,有气魄造反,与皇帝做对的人,岂止是英雄,简直是天大的英雄。吴先生快说说看,这个彭才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吴嘉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凌轩,说道:“彭才公原本是个著名的乐师,他足迹遍布整个大渝,有段时间大渝人几乎个个都会唱他的歌曲。后来临海国侵入大渝,占了大半个西鹿草场,格桑塔拉山以西的地方都落在临海人的手里。彭才公见国难当头,便毅然从军。”
“彭才公才华卓著,足智多谋,虽然是一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但在他的筹划下,大渝军连战连捷,很快收复失土。彭才公关心百姓疾苦,一心想为天下人谋利,战后,他力主改革政治,实行新政,限制贵族特权,倡导人人平等的理想。他当时有大功于朝廷,受任为朝廷的户部尚书,他本以为可以借助朝廷的力量,推广新政,不料却四处受挫,除了个别与他有交情的人,朝廷亲贵包括皇上在内都不但不支持他的主张,反而处处横加阻挠。他不久就辞官不做,专心著书立说,做了民本论一书,并且设帐授徒,门下弟子无数,天下有识之士都以得到他的教诲为荣。
这么过了几年,彭才公的门人弟子越来越多,便互相串联,结成同盟,称为民社。民社弟子传播民本思想,以实现天下民有为宗旨,自然被朝廷视为眼中盯,朝廷因此大肆搜捕民社弟子,彭才公也屡次险些被朝廷派出的杀手所害。
不得已,民社弟子便密谋发起春田起义,不料起义事先败露,民社的弟子大半遇害,彭才公也终于被朝廷捕获,后被处决。他临死的时候,许多人亲眼看见他穿着齐整的礼服,脸上的表情从容镇定,仿佛不是上刑场,而是去赴一场盛宴,他最后口中唱的,就是那首“人世间最遥远的距离。行刑的当日裂雷闪电,大雨倾盆,人们都说那是老天也在为他的死而伤痛,他死的时候才不过三十二岁。”
柳毅“啊”了一声,仰头向天,出神了半晌,遥想着彭才公当日的绝世风采,为国为民,慷慨就义,何等令人钦佩?
这样一个人,短暂的一生充满传奇,著名的乐人,出色的军师,著作传世的哲人,救国救民的大英雄。手无缚鸡之力,但力量却强大得足以掀起一场风暴。这样的人生时带着太阳般夺目的光彩,死的时候也如海啸一样辉煌壮丽。
“居然有这样的人?为什么这些我以前从未听说过呢?”柳毅不禁喃喃自语。
吴嘉道:“因为他死之后,皇上下旨灭了他的九族,与他稍有关联的亲朋好友,民社子弟几乎全部被杀,他的书被列为禁书,他的名字无人敢提,他的歌曲也无人再敢唱。快二十年了,他的事迹自然也就湮没无闻了。彭才公曾为朝廷立下大功,还曾救过皇上的性命,却想不到最终皇上对他如此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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