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远,远的好像是隔世的情人,在宿命彼岸,温柔出声。
那声音只有两个字,却足够叫夜晨丧失语言。
“晨儿。”
那是对情人下的咒,温柔婉转,却至死不渝。
声音的主人还未进来,夜晨已然落魄。
默宏毫不犹豫地喝下毒酒,烈焰般的疼痛席卷全身,胃里温热的液体充斥,翻卷,焚烧,他忍不住咳嗽,咳出大口黑色的血沫。
夜晨如梦方醒,焦急地看着他,泪再度下来,“默宏,你怎么这么傻,叶云开,你放开我啊!”
叶云开沉默了那么片刻,解开她的穴道,
夜晨狠狠推开他,奔到默宏身边,心痛地抱着他,握紧他的手,用力的,就好像这样就能分担他的痛楚一样。
“要开心……”默宏开口,每说一个字,便吐出更多的血。
夜晨握住他的手,泣不成声。
她以为他不懂她,却原来,他懂的,一直不懂的,是自己。
默宏眼里的光慢慢暗淡。
一个修长的身影慢慢靠近,弯下腰,拉起几乎呆滞的她,柔声道,“都结束了,晨儿,我们回家。”
夜晨突然回身,狠狠地打他,质问他,“为什么要害死默宏?为什么要害死默然?是你不要我的,为什么又要来破坏我的家?”
景扬任她发泄,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陷入爱情、理智丧失的普通人,不在乎别人异样的眼光,不在乎别人的流言蜚语,甚至,不在乎世俗的道德礼法。
“晨儿,我只是想带你回家。”他温柔道,似是辩解,又似告白。
“你放开,我不要跟你回去!”夜晨任性地发泄,不管他是皇帝还是谁,他只是惹怒了她的,爱人。
所有人,崎国的、霖国的,都默默地看着一国的前皇后和另一国皇帝的动作,表情各异,却无一人出声。
“晨儿,”景扬锢住她毫不停歇的双手,抱紧她,温柔而强势,低低哄道,“你情绪不稳定,好好休息一会好不好?”
今天,哭的似乎太多了。
闹了片刻,夜晨筋疲力竭,靠着景扬,听着他安稳的心跳,不再出声,只是默默地掉眼泪。
慢慢安静下来,夜晨才好好地看向阔别已经的人。
他似乎又长高了,三年前,他还是太子,只比她高大半个头,骑着高头大马,面无表情地送她出嫁,那时,他十六岁,她十七岁。
而今,登基两年的他,一身素色的皇袍,至高无上的王者之气,沉稳内敛,不知情的人绝对看不出他不过十九岁。而她,才到他的肩膀,靠在他怀里,很安心。
其实,三年之间,他们也曾见过,只是当初他送嫁的场景太过清晰,清晰到更适合与今天的境遇作比较。三年前,他亲自送她出嫁,三年后,他又亲自接她回家,一切的一切,近似某种神秘难懂的轮回。
半晌,景扬又温柔出声,“晨儿,我们回家,嗯?”
回家啊……
夜晨低下脸,一时有些迷茫。
似乎只待这个皇后点头,一切都可以尘埃落定,众人都默不作声地看向她。
时空如此寂静。
忽然有杜鹃鸟的叫声破空而来,一遍一遍,高唱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寻声而去,蓦然发现,东方已是破晓。
寂静里,有一个仿似叹息的声音轻轻传来,“公主,回去吧,你姨娘,很想念你。”
夜晨抬头,看见姨父隐在黑暗里熟悉的脸,以及他身后的,秦邵谊。
夜晨看看他们,又看看喜不自禁的安阳王,再看看已趋冰冷的默宏,半晌,终于微弱地点了点头。
回家……
正文 温暖初见
家,对于十五岁的夜晨来说,已是太过渺远的概念。
十三岁之前,夜晨在碎玉山有一个美丽安宁的家。那里有十里的夭夭桃花,拂堤的如烟醉柳,湖光水色,芳草迷离。那里更有,她深深眷念的父母。
只是,忽然有一天,她红衣飞扬的父亲受伤卧床,最终,再也没有醒过来。
她的娘亲看着慢慢冰冷的人沉默了一宿,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她在一旁看着,惶恐而不安。
印象中,她的父亲是足够强大的,强大到没有什么可以打倒他,可如今,她握着他的手,真真感受到了生命的流失。
娘亲说,那是他年轻时欠下的债。
她不懂,哭着喊着要替父亲报仇,即便,她连谁是仇人都不知道。
娘亲摇了摇头,淡淡一笑,温柔地*她的发,轻声道,“晨儿,要记得,我和你爹,都不希望你想着报仇,不要活在仇恨中,只要你快乐,我们就放心了。”
娘亲开始遣散家里的下人和学徒,收拾行李,带着她下了山。
她们马不停蹄地走了很多很多的路,最后在一个庄严繁华的地方停留。
那个地方,是帝都华阳。
关于那一段时间的记忆,似乎很模糊,又觉得清晰,很杂很乱,足够让夜晨身心俱疲。
她似乎不停地行走,被动的跟着娘亲,走马灯似地见过很多人。其中,就有她的姨娘谢烟萝,作为羽林卫统领的姨父秦风,他们的孩子秦邵谊,骠勇大将军谢晴风,以及,应该唤一声姨的公主清涟。
许久之后,她才明白,这些,都是她用心良苦的娘亲,为她找的依靠。也似乎,正是因为这样,她更加明白,自己在“那个地方”的尴尬处境。
后来,娘亲带她进了金碧辉煌的皇宫。
那个身形颀长,表情寂静的王者,霖国的主人,越扶岚,是她的舅舅。
也是那个时候,她才清楚,原来,她的娘亲,越江蓠,是先帝的庶女,流落江湖的公主。
舅舅和娘亲似乎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话,又似乎只是沉默相对,她已记不清,最后,舅舅唤来了他的三个孩子。
那是她第一次见景扬。
十二岁的少年,穿着月白的衣衫,眉目清秀,远远走来,有同龄人不及的从容持重和高贵气质。
只是他的目光是年少的青涩,穿过层层空气的阻碍,射到她脸上,有难掩的惊诧。
很少有人见到她倾国倾城的美貌而不惊诧。
那来源于她稀世俊美的父亲,她知道,所以习惯坦然。
舅舅让他行礼,他似乎尚未回神,待舅舅再度出声,他才匆忙行礼,“景扬见过姑母,晨姐姐。”形容间有些微地狼狈。
夜晨憔悴沉默的脸,泛起了刹那轻松的笑意。
至于另外两个小表妹,夜晨的记忆,又模糊了。
连日的长途跋涉,让夜晨疲倦,可是,躺在舜华宫软软的床榻上,她紧紧握着娘亲的手,拒绝睡去。
她想哭,哭不出来,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娘亲柔声哄着她。
她终于累了,枕在娘亲膝头,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娘亲已经不在了。她不哭也不闹,安静地任婢女们服侍,又安静地跟着他们见皇上。
扶岚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眼,便默默地带着她走。
他没说要去哪做什么,她也没问。
后来一个高贵的中年美妇气势汹汹地过来,一见他们,劈头盖脸就问,“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这是你姐姐唯一的女儿,她有名字,夜晨。”扶岚淡淡道。
“皇兄,你怎么可以这样若无其事?你怎么可以这么理所当然地强调她是我姐姐?你忘了当初他们是怎么对我们的么?”美妇咄咄逼人。
“她父亲已经不在了。”扶岚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美妇一时怔住。
“沂凌,已经死了。”扶岚静静重复。
“哈,死了,死了好,世间少一个大祸害!”美妇恢复过来,笑得冷峭怨毒。
对之前的一切都莫名其妙的夜晨,清清楚楚地明白了这一句话,她怒喊,“不许你侮辱我爹!”
美妇和扶岚都看向夜晨,一眼之后又别开,看向彼此。
“虽然我原谅了他们,并不代表我接受他们,这个人,我不会承认!”美妇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冷漠地指着夜晨,顿了顿,又补一句,“而且,皇兄,我不希望看到你有偏心的迹象。”
如此迫人的姿态让扶岚微微皱了眉,“你忘了你是在跟谁说话么?”
“你要为了她跟我翻脸?”美妇毫不退让地质问。
“她在外面已经没有亲人了。”扶岚克制地敛了敛自己的情绪,半晌,淡淡答。
美妇看了他半晌,又看了夜晨半晌,似乎也在克制自己的情绪,又似乎在思索扶岚话里的意思,最后,终于略微缓了语气,“我可以接受她住在皇宫里,我也可以接受,你册封她为公主,只是,不要让她在我面前出现。”
扶岚低了低眉,轻轻补了一句,“她不会抢走属于慕欣的东西。”
似乎没有料到对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美妇怔了怔,动了动嘴,又停住,半晌才道,“一码事归一码事,总之,别让我见到她。我讨厌姓夜的人。”说话的时候,她已经转了身,最后一句,似是说给夜晨听的。
我也讨厌你!夜晨在心里恨恨地补了一句。
“走吧。”扶岚回过头,淡淡道。
正文 怦然心动
夜晨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看着熹微晨光中他长长地影子,开了口,“舅舅,她是谁?”
刚经历过变故的女孩,心思细腻而敏感,她固执地选了一个亲近的叫法,而不是一个恭敬的称呼。
“*亲的妹妹,你的姨母,长公主清宁。”扶岚并不回头,眼看着高高翘起,似乎就要飞去的屋檐,淡淡地回答。
“那……慕欣呢?”顿了顿,夜晨又问。
扶岚不知在想什么,迟疑了,虽然很短,却真的存在过,“你姨母和烈洪将军的女儿,烈慕欣。”语气淡到飘渺。
夜晨没有应声,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再不言语。
皇家太重礼制,尤其是她这个跟皇家有亲近血缘关系的公主。夜晨被众人牵引着经历一个又一个仪式,安静得如同一个木偶。
安静到不正常。
一旁的景扬一直默默看着。
似乎为了显示“公平”,那一次,慕欣也一起被册封,作为异姓的公主,进出皇宫不受限制。
临近黄昏的时候,夜晨回到了舜华宫,挥退了下人,她默默走到房间的角落里,抱膝而坐,脸埋在臂弯里。
晨儿,你长大了,会自己照顾自己是不是?她想起了娘亲的话。
晨儿,以后我就是你的娘亲,你就是我的女儿,有什么委屈,记得跟娘亲说啊。邵谊,过来,你要记得,以后夜晨就是你的亲姐姐,你们要好好相处,知不知道?你是男孩子,要多照顾姐姐。她想起了谢烟萝的话。
突然间,迷离的暮色中,夜晨痛哭失声,眼泪不停流下,用尽衣袖也擦拭不干。
轻微的响动传来,纯白的少年,一手扶着门,错愕地看着如同受伤的小动物一样抱成一团的人,轻轻出声,“晨姐姐?”
夜晨抬头,泪眼迷蒙中,看到景扬站在那里。金色的夕阳透过朱红的窗棂射过来,照在他脸上、身上,为他涂上一圈淡淡的光晕,温暖而模糊。
“滚开!”夜晨狠狠喊出声。
她心情不好,不介意迁怒他人。
景扬没有动,再度错愕地唤了一声,“晨姐姐?”
“滚,说了让你滚了!”夜晨抽出绣枕,狠狠砸向他。
少年有些手足无措,犹疑了半晌,将枕头放在门边,退了出去,想等她安静一点再来。
只是接下来夜晨的话又让他顿住。
夜晨哭出声来,伏在膝头,用模糊的哭音说,“都不要我了,爹走了,娘也不要我了,没有一个人要我了。”
混沌不明的阳光在她漆黑如墨的发上开出一道又一道的彩虹。
景扬一震。
这样迷离的氛围,这样脆弱的女孩,深深地印在少年心头,长长久久,萦绕不去。许多年后,他还记得,曾经的她在这样的时候,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景扬清秀的脸上染上复杂的神色,沉默了半晌,走上前,蹲在她面前。
他读过很多书,可是没有一本教他怎么样哄女孩子。
于是他有些笨拙地说,“不是这样的……我……还有父皇……大家,都很喜欢你……”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拍拍她的肩,可是又有些紧张,怕被她反感,于是就那样手足无措地僵着。
“你骗我!”嘤嘤哭泣的夜晨闷闷出声。
“我没有!”少年急急辩解,“是真的,大家都很喜欢你,没有人不要你。”
他说的笃定,夜晨缓缓抬头,怀疑地看着他。
景扬在她定定的目光下有些不安,偏过微微发红的脸,放低声音,讷讷地说,“至少……我……”
满面泪痕的夜晨看着忐忑不安的景扬,忽地偏过身子,靠上他孱弱的肩膀,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衫。
这样的场景,就像一帧年代久远的水墨画,在岁月里渐渐泛黄,却依旧美丽如故,在主人一遍一遍地回忆里,沁出温馨的味道。无数个夜里,夜晨都记得,这个清秀温厚的少年,曾这样温暖过她零落的生命。
你相信吗,有时候,喜欢上一个人,只是一瞬间的事。
那一年,十三岁的夜晨,砰然心动。
即便对方毫不知情,即便他比她小,可是,有什么关系,她就是喜欢他,她的父亲,不也比母亲小么?
以后漫长的岁月,无论她如何辛苦,却从不曾后悔,她这样喜欢他。
正文 争吵受伤
整个建晔王朝的皇宫,夜晨是最特殊的存在。
皇上似乎最宠她,她的赏赐比宫里任何一个公主、贵妃都多,她的任何要求,皇上都尽量满足,她不遵礼仪,对身份比她高的人缺乏尊敬,可是没人敢追究。
皇上似乎又最不宠她,一年到头,在别的公主多多少少享受到父爱和天伦之乐的时候,舜华宫的大门从来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这里宽敞华美,却缺少亲情的气息,作为姨娘姨父的秦氏夫妇,碍于身份的原因,并不能常常来访。十几岁的少女,孤单而无助。
夜晨无意是敏感而倔强的,她过早察觉了扶岚对她的冷淡,想方设法地做一些事情,只为看到扶岚对她的重视,只为看到自己对他的影响力,可是,扶岚那张沉静的脸,从不曾出现过淡漠之外的表情。
唯一的一次,那个漆黑的夜晚,夜晨清楚记得,是父亲祭日之后的不久,她十四岁。扶岚似乎喝醉了,身形不稳地走进她的房间,默默地坐在床边,看着她,不说话。
夜晨诧异,莫名其妙。
扶岚的眼神,似乎很迷蒙,又似乎很清晰。
“蓠儿。”他轻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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