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晨诧异,莫名其妙。
扶岚的眼神,似乎很迷蒙,又似乎很清晰。
“蓠儿。”他轻唤。
她和她娘亲长的并不很像,却丝毫不妨碍伤心的人倾诉心情。
“蓠儿,”他伸手抚向夜晨的脸,又轻轻抱住了她。
夜晨傻掉了。
“你怎么可以就那样走掉,那样坚决地走掉?难道,除了他,你从来不曾在乎过我么?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让我笑着看你为了他去死?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扶岚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哽咽的味道。
他,哭了?
这个至高无上的帝王,她的舅舅,为了她娘亲,哭了?
夜晨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不明白,她无措地轻喊,“舅舅?”
扶岚身子一震,缓缓直起身子,眼神慢慢汇聚,看清她的脸,突然丢下“抱歉”两个字,跌跌撞撞地往外疾走。
那之后,扶岚更加避着她了。
而她做的事,也越来越过分。
两年来,处处都是她的劣迹斑斑。
她本就不是善良宽厚的人,不止外貌,她的秉性,也更多的来源于她的父亲。
冒犯皇后,顶撞皇帝,荒废学业、欺压夫子,惹事生非,做许许多多叛逆的事。
没有多少人喜欢她,但她不在乎,她也不喜欢那些人。
她想看到扶岚发怒,哪怕就一次,她就可以很满足,甚至觉得快乐。
就比如,刚刚,在御花园里,她遇到了和景扬走在一起的慕欣。
彼时已是初秋,一袭明黄的景扬站在金风细细里在,站在芝兰玉树下,望见她,微笑如水的模样。
而豆蔻年华的慕欣,欢欣雀跃地走在景扬身边,一声一声的“景哥哥”,无忧无虑,自在烂漫。
或许是看不惯她总纠缠景扬,或许是看不惯她高傲的姿态,夜晨放任自己,两人因让路的问题吵了起来。
即便慕欣只有十三岁,夜晨并不打算因此息事宁人。
跟他们走在一起的,还有秦邵谊,他是景扬的伴读,比他大两个月,与几位皇室贵族感情颇好,英朗的脸上满是飞扬跳脱的神情。
一见到她,秦邵谊便高兴地唤了一声,“姐,你也在这里?”
因为夜晨的缘故,没有人追究这个“姐”的称呼合不合礼法。
夜晨淡淡地看了一眼他,算是回应,现在,她的主要注意力,都集中在慕欣身上。
“没看到景哥哥要过去么,你还不让路?”少女颐指气使地看着她。
“景扬都没有说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说?”夜晨冷笑。
“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直呼太子哥哥的名讳?”慕欣姿态倨傲,气鼓鼓地质问。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侮辱人的话,让夜晨生气了。
秦邵谊开始抚额,一遇到女人吵架,他就头疼。
“你……你竟敢这么骂我?你不知道么,我母亲是长公主,她说一句话,你就要滚出皇宫了!”娇生惯养的她第一次被这样骂,慕欣气的发抖。
“我母亲也是公主。”她凭什么要让她?就算她母亲不是公主,她又凭什么要让她?
景扬在一旁为难,“慕欣,你安静下来好么?晨姐姐,你也少说两句?”
慕欣没有搭理这句话,只是气急败坏而又鄙夷轻蔑地看着夜晨,“*算哪门子的公主,她跟坏男人跑了,背叛了我娘和舅舅,她才不是公主。”末了,又加一句,“难怪有你这么没有教养的女儿。”
也许这话是她自己编的,也许是她的“好姨母”清宁评价的,管他的了,夜晨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在慕欣说话间,夜晨已经阴冷地上前,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没有人可以侮辱我的爹娘!”
慕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气的说不出话来,“你……你……”
见识过夜晨发脾气,没见过发这么大的脾气,秦邵谊也愣了。
“你大可以去告状,*,或者,你舅舅,都可以。”夜晨冷冷地看着她,没有一丝惊慌。
慕欣似被提醒了,立时转身,跑远了。
“哎,慕欣!”景扬为难地唤了一声,回过头,极其复杂地看了一眼夜晨,看着那孤单倔强,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刺来自保的女孩,心里掠过疼惜,却还是转身,随慕欣而去。他必须要尽力劝住慕欣,防止事情闹到父皇那里去,那样夜晨才会少受些伤,不是么?
而不知情的夜晨,心,忽地生疼。
两年的时光,她似乎越来越喜欢他。她喜欢故意跟邵谊亲近,再悄悄看他介意失落的表情,她喜欢坐在秋千上,看他在背后大汗淋漓地推她,她喜欢在上课的时候,看他端正的背影,认真的表情,清秀的脸。
她以为他是关心在乎她的,或许,就如两年前他说的“喜欢”,可是,现在,他怎么可以丢下她不管?
正文 之恋
“姐,你没事吧?”秦邵谊担忧地看着她,一张脸在她面前放大。
“我没事。”夜晨低低应了一声,默默往回走。
秦邵谊忐忑地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劝解,“姐,你消消气,那小妮子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心情不好的人把这种说辞当作开脱。
为什么他要替慕欣开脱,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向着慕欣?
夜晨忽然转身,怒道,“那么关心她你就到她那里去啊,跟着我做什么,你走啊,马上走!”
秦邵谊一蹦三尺远,满脸遭受池鱼之殃的不满,手护在面前,似乎时刻防备夜晨突然的巴掌,他可怜又无辜地辩解,“得罪你的是慕欣,不是小弟我啊。”
这个样子,到让人气不起来。
夜晨决定忽视他,转身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在大厅坐了许久,夜晨也不和秦邵谊说话,只是沉默地低着头。
半晌,扶岚身边的薛公公带着趾高气扬地慕欣来了。
薛公公带来扶岚的旨意,说让夜晨赔礼道歉。
连亲自来一趟都不屑么?夜晨冷笑,“让他亲自来。”
“姐,好汉不吃眼前亏啊,你低一次头也就过了。”秦邵谊在一旁急了。
“告诉皇上,我要他亲自来。”夜晨的声音更冷。
薛公公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秦邵谊急的跳脚,“哎呀我的姐姐啊,你这是何必呢?”
夜晨却又不说话了了。
半晌,扶岚修长的身影终于出现,一起来的,还有皇后,清宁公主,以及景扬。
“你终于来了。”夜晨挑衅地一笑。
扶岚静静地看着她,不开口,倒是长公主清宁不满地开了口,“皇兄,你倒是看看,这是什么态度,现在这样,再过几年就无法无天了,江蓠究竟是怎么教她的?”
“我娘教我比你教你女儿好得多。”夜晨反唇相讥。
清宁脸色一凛,正待发作,扶岚终于开了口,“为什么打人?”声音淡淡的。
“我就是喜欢打人怎么样?我就是要打慕欣怎么样?”
话一出口,景扬和秦邵谊的表情都变了,“好好说话。”他们异口同声。
夜晨挑衅地笑着,那样邪肆的表情,有十二分地像他的父亲。
扶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微微皱了眉,“你非要这样么?”
“我就是要这样,不喜欢我?不喜欢可以把我赶出去啊!”夜晨倔强地笑着,用挑衅来维持自己脆弱的情感。
扶岚紧抿着唇,看着她沉默。
夜晨在那样冷静目光的逼视下,慢慢害怕起来,她在笑,可是越笑越心虚——她亦不过十五岁的孩子而已。就在她以为自己快伪装不下去的时候,扶岚终于有了动作。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目光已经变了,有失望,有自责,甚至有温情,尽管仍是淡淡的,但终归有了情绪,“朕以为,朕可以把你教的很好,可是,朕错了,原来有些东西是天生的,你终归继承了太多你父亲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夜晨敏感地握紧了手。他是在指责她爹么?
“晨姐姐,你安静下来好么?”景扬走到她身边,清弱的眉眼间沁出悲情与急切来,他微微恳求。
为什么要安静,怕事情不好收场么?
“这孩子,还是学不会尊敬。”皇后在一旁不满出声。
“你什么意思?”夜晨忽视她,再一次追问扶岚。
“姐,不要再说了。”秦邵谊小心道,拉她的袖子。
“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如果还是不行,朕该考虑送你出去了。”也许,让她呆在秦风那里,会好一些,扶岚淡淡转身。
终于还是不要她了么?是啊是啊,没有一个人会要她,就连景扬也为了慕欣不要她,那些话,都是骗人的!既然都不要她,何必假惺惺?
何必假惺惺!
看着扶岚转身,夜晨绝美而倔强的脸上忽然显出不顾一切的孤狠来,她握紧了手,毫不避讳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扶岚脚步微微一顿,却又不紧不慢地继续。
“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爹!”夜晨上前,继续挑衅。
扶岚还是不予理会,可是接下来夜晨的话让他震住。
“因为你喜欢我娘,可是我娘只喜欢我爹,她眼里只有我爹一个人。”夜晨乖戾地笑着,残酷,任性,却又悲伤。
众人惊住。
她怎能以这样的姿态,说出这样的话?
那是禁忌。
自十几年前,江蓠公主的身份揭晓,再没有人敢提起,可如今,却被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毫不掩饰地揭露,赤裸地展示在措手不及的众人面前,于是震惊的、慌乱的、不敢置信的,兵荒马乱,硝烟四起。
扶岚猛地转身,漆黑的眸子里升腾起风暴,夜晨有些怕了,却又强撑着,不肯示弱。她骄傲地仰着头,冲他笑。
“谁教你胡说八道的?谁教你任性妄为的?”扶岚一步步上前,逼视着她,“朕容忍你是因为你是我皇妹的女儿,你母亲没有教好你,我今天就代她好好教训你!来人,把她拖下去,杖责二十!”
“打啊打啊,打死我好了,反正你们都不喜欢我。真可笑,明明是你的错,为什么要归在我母亲的头上?”夜晨被听命的人拉扯着,却仍倔强地说道。
她希望撼动扶岚,她希望扶岚发怒,然后冷静下来,柔声对她说,晨儿,我是你舅舅,怎么会不管你,怎么会不关心你?
可是,没有这样的结局。
甚至撼动他的也不是她,而是她娘亲。
“给我狠狠地打!不重她永远都不知错!”扶岚背过身,补了一句。
“父皇,请开恩!”景扬立刻跪下求情。
“是啊,皇上,请开恩,公主身体弱,经不起打的。”秦邵谊也下跪急急请求。
扶岚没有说话。
夜晨被按到板凳上,重重的一板子下来,身体撕裂般地疼痛,可是她不愿出声,死死地咬着*,禁止示弱的*出口。
她才不要在这一群人面前示弱!她才不要被他们看笑话!
“父皇,皇姐一时*才口不择言,她无心的,请父皇开恩。”景扬低着头,一遍一遍恳求。眼见父皇没有松口的迹象,他起身,走到夜晨身边,再度跪下,看着她倔强紧绷的脸,心里生出震撼,再由震撼变成了心疼,他握住她的手,低低劝解,“痛就喊出来,不要伤害自己,啊?”
“我……不要你……假惺惺……”夜晨痛到几近昏厥,却仍固执地开口。
“我没有!”手被无法克制的夜晨握得生疼,可眉目清俊的少年毫不在意,只是坚定地辩白着。
“皇上,请您看在我父母的份上,放过公主吧。”秦邵谊低低恳求着,头愈加谦卑地低下去。
扶岚沉默了那么片刻,终于抬手,“停。”
终于结束了。二十杖,已经打了十六杖。
夜晨昏了过去。
扶岚回过身,默默看了她一眼,静静道,“请女医官过来。”,又对舜华宫的婢女们嘱咐了一句,“好好照顾公主。”言罢,转身离开,脚步微有些跄踉,落寞到无言。
正文 是坏男人
已经三天了,夜晨伏在床上,拒绝用药,拒绝说话,甚至因为伤的难堪,拒绝景扬、邵谊他们的探视。
第四天一早,谢烟萝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了。
夜晨的心,微微安定下来。
“姨娘,我是不是真的很讨人厌?”她委屈而悲伤地问她。
“傻孩子,怎么会呢?”谢烟萝摸了摸她的头,顿了顿又说,“你还小,有些事还不懂。”
夜晨低下脸,不说话。
“皇上其实也是关心你的,他打你是为了你好,要不然以后会吃亏的,你不要太倔,退让一下就会好些了。”谢烟萝曾经的单纯活泼早已被成熟稳重代替,她微笑,眼里是母亲的柔情。
夜晨把头挪到她膝头,难得地柔顺,“姨娘,你说,我娘是一个怎样的人?”
谢烟萝想起年轻的事情,那么久远,仿已隔世,却仍那般清晰,她笑出了声,“*啊,是个很善良、很温柔、很细心、很能干、也很坚强的人,她曾像亲姐姐一样照顾过我,总之啊,是个很好的人。”至少她从不曾见过江蓠对谁凶过。
听着对方的话,夜晨仔细想着娘亲的一颦一笑,沉默半晌,又问,“那我爹呢?”
谢烟萝的笑凝住了,她忽然想起,许久之前的那一次战役,漫天的箭雨中,那个人红衣飞扬,奋不顾身地冲上敌方城楼,只因她骂了他一句“不男不女”。
是啊,她差点死在他手上,如果不是江蓠劝止的话。
那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世间的人,有的说他姿容绝美,风流不羁,武功超凡,独步天下;有的说他妖魅邪肆,阴晴不定,残酷狠毒,玩弄人于股掌;更有的说他妖言惑众,专权祸国,*后宫,残杀异己。
甚至连江蓠本人也曾说过,“一个很糟糕的男人。”
当年离死一步之遥的场景太过清晰,谢烟萝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姨娘,我爹真的是一个坏男人么?”见谢烟萝不答话,夜晨有些紧张,不安地追问了一句。
谢烟萝沉默。
连宽容善良的江蓠都说过“糟糕”的男人,怎么会不是坏男人呢?
甚至江蓠的亲妹妹,清宁,当初一蹶不振、剑走偏锋,也是因为他,他的侮辱。
可是,为什么江蓠最终还是选择了他呢?出于对江蓠的尊重,她并不曾反对什么,然而,这么多年来,她,还有秦风,都格外地不理解。
这样的姿态,看在夜晨眼里,无疑是默认。
为什么连她唯一信任地姨娘,也不肯承认她父亲?
为什么?
如果她问的是见证过她爹娘决裂又复合、温和宽厚的谢晴风,或许会得到一个比较正面的答案,可惜,她一辈子都没有问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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