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俨祗立刻就绷不住火了,他“啪”地一拍面前的案几,冷笑道:“丞相做的事情朕没有一件不知道,不劳卿费心。”
赵襄笑了:“陛下自可包庇丞相,臣是信的;但陛下还能堵的住这天下悠悠之口么?”
这事真要包庇起来也不是没可能,赵俨祗想。私受兵符,私纵单于,水淹良田,他一口咬定是自己授意的别人也无话可说;唯独屯兵北平一条,很是为难。
彼时他待赵辛正是亲厚时,若是牵扯出屯兵一事,难免要被人说成残害兄弟;说不定赵辛谋反的事都会被渲染成被逼无奈。赵俨祗冷笑一声,那又如何,认便认了;只要不让谢清知道,名声如何他才不在意。
想到这,赵俨祗反倒有恃无恐起来。他挑衅地盯着赵襄,一字一句地说:“所有的事都是朕吩咐他做的,朕不要那仁君的好名声,卿还能如何?”
赵襄似乎早就料到了似的,恭维道:“陛下待丞相真好。不过臣这里有个东西,是关于昭和皇后的,陛下想看看么?”
赵俨祗疑惑地看着赵襄。他不知道自己生母薨逝多年,还能有什么可威胁他的。
“众所周知,昭和皇后是章定侯养女。可近来臣却得到些消息,竟说昭和皇后实则出身南疆啊。”赵襄故作神秘地说道。
赵俨祗沉默。大周北拒匈奴,西却诸夷,称霸天下,却唯独畏惧南疆人;即便百年前武帝时大周与南疆的战争并未落败,甚至周军曾屠尽南疆十部,可依旧不妨碍周人对南疆刻入骨髓的畏惧。
南疆人精于巫蛊之术,相传武帝当年回师不久,便是死于诅咒,其状可怖。事情过去多年已不可考,但周人对十万大山中的南疆人的畏惧却是与日俱增。
赵俨祗身上流着南疆人的血这件事,足矣让他帝位不保。
“卿要什么?”赵俨祗看上去很平静,这倒是令赵襄有些意外。
“也没什么,臣不过想请陛下处死丞相。”赵襄笑眯眯地说道,好像他不过是在同赵俨祗讨论宰头羊似的:“罪名臣都替陛下铺垫了,陛下只要下诏即可,方便得很。”
“混账!”赵俨祗怒喝:“卿孤身前来,便不怕朕将卿当场绞杀?!反正朕已经准备担了逼死赵辛的罪名,再多你一条性命也无妨!”
“啧啧,陛下真是疼爱丞相,看来传言不虚呢。”赵襄温和地笑着,语气里却是充满了恶意,“臣这性命陛下想要?拿去。”
“只是那证据臣却没有傻到带在身上,恐怕臣这边一死,那边就会……”
“卿有这样的东西,逼朕退位易如反掌,为何独独要他性命?”赵俨祗终于平静了下来,冷声问道。
赵襄好笑地看着他:“陛下,你真爱他,臣都要感动了呢。只是臣连命都不想要了,要这帝位何用?陛下是英明君王,治天下比臣强的多;臣不是赵辛赵世昌那种自不量力的蠢人,好歹还知道天下苍生。”
“陛下,臣只要您处死谢清。陛下对外怎么说都可以,要厚葬他也无妨。只要他一死,这证据臣便交给陛下;臣也听凭陛下处置,那件事会永远埋葬,如何?”
赵俨祗沉默良久,恶狠狠地问道:“朕若是不呢?”
赵襄抚掌大笑:“那臣便把这东西交给丞相,请他认下所有罪名。到时候,陛下连厚葬他都是不能的了。”
于是赵俨祗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惶恐了。他觉得,他就要保不住他的怀芳了。
过了许久,赵俨祗仿佛浑身脱力了一般,哑声对赵襄说道:“你,容朕想想。”
赵襄大度地点了点头,道:“可以,只是不要太久,东西就在丞相府里,臣倒是不急,可臣担心送东西的人……”
赵襄离开的时候,赵俨祗已经恢复了满面春风的样子。他一直将赵襄送到殿门外,还笑着同他道了别。
一回头,太子赵绥正在他身后定定地看着他。
赵俨祗一皱眉,没好气地问道:“这么晚了,你在这做什么?”
赵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问道:“那是燕王?”
赵俨祗“嗯”了一声,转身走近殿内,赵绥也跟了进去。赵俨祗觉得很累,不想跟儿子多说,于是简单粗暴地说:“有话快说。”
赵绥一拜到底,肃声道:“燕王所奏未必做准,求父亲彻查!”
赵俨祗正为这事烦心,以至于他觉得儿子就是来火上浇油的。赵俨祗不耐烦地摆摆手,道:“别瞎操心了,你舅舅没罪。”
赵绥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欢喜地拜别了父亲,离开的时候步伐也轻快了许多。
赵俨祗望着赵绥的背影,心情复杂。他想,南疆人的血统,这秘密一定要在他手里终结。
赵俨祗躺在塌上,觉得异常疲惫却毫无睡意。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辛绾鬼魅般地出现在他面前。辛绾在他耳边轻声唤道:“上,睡了么?”
赵俨祗立刻翻身坐起,眼中精光乍现:“阿绾,查到了么?”
辛绾犹豫道:“查是查到了,可是……”
赵俨祗急道:“可是什么?不要顾虑,说。”
“诺。那人与陛下料想的一样,只是有个疑点。”辛绾皱着眉答道:“那人下药药量很大,似乎一点不知避讳,根本不怕被公子发现似的。也就是说,公子很可能已经知道他的病是怎么回事了。”
赵俨祗愣愣地不说话,直到辛绾担忧地轻唤了一声:“……上?”赵俨祗才像刚反应过来似的,颓然躺了回去,疲惫又重新出现在他的脸上。
赵俨祗喃喃自语:“是啊,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那天他遇刺的时候?他那么,平静,好像那一剑刺下去他就解脱了似的。阿绾,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次日,赵俨祗再次召见了赵襄。
兄弟二人把酒言欢,实际上他们都知道,赵俨祗心里恨不得把赵襄千刀万剐。赵襄也不在意,实实在在陪着赵俨祗演了一出你好我好大家好。
后来赵俨祗实在绷不住了,带着一脸假笑实则恶狠狠地对赵襄说道:“前日里阿兄说的事情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赵襄无辜地看了他一眼,道:“当然……不要啊。”
赵俨祗几乎要被赵襄气死。他咬牙切齿地威胁道:“卿可想过,这是个鱼死网破的事?纵然如卿所愿,怀芳死了,可朕又怎么会放过你?”
赵襄看似努力地思索了一下,然后展颜笑道:“没关系,臣说过,臣这条命陛下若是想要,尽管拿去。我只要谢清死;整个谢家都没了,谢清还活着做什么呢?”
赵俨祗见威逼不成,马上又换上了那副假笑的面孔:“朕说笑的。自家兄弟做什么总把生生死死挂在嘴边。阿兄,这样,你别再打怀芳的主意,朕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你回蓟城去,朕将整个中山郡并入燕国,如何?”
赵襄眉开眼笑,长拜谢恩:“臣谢过陛下。不过,臣还是要谢清死。”
赵俨祗见威逼利诱都不成,简直恨断肝肠。他切齿道:“你究竟为什么一定要他死!他这一生行事端方无愧天地,可是什么时候得罪过阿兄?朕代他赔罪可行么!”
赵襄大笑,状若癫狂。良久,他才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怜悯地看着赵俨祗,道:“陛下竟不知道么?臣不要帝位不要性命,要陛下赔罪做什么?陛下自是一字千金,可能赔臣一个活生生的阿沅?”
“陛下,臣一生行小人之事,不若谢丞相正大光明;所以也不会正大光明地为他报仇,而只不过是想叫陛下尝尝永失挚爱的滋味罢了。世昌死前的话,怕是要应验了;臣恭祝陛下万寿无疆,孤独终老。”
作者有话要说: 唔,快到楔子了
☆、82
赵俨祗无暇去想赵襄是如何得知赵世昌临终前对自己的诅咒的,尽管当时只有他和几个心腹在场;可以确定的是,这场谈话进行到这是没法善了了,赵襄有恃无恐,将赵俨祗的底线踩了一脚又一脚。
赵襄挑衅地看着赵俨祗,不耐烦地说道:“陛下再不决断,臣可要去找丞相了。”
赵俨祗瞪着通红的眼睛,赵襄就在天子仿佛要杀人般的目光中悠闲地喝完了一壶茶。
“好,朕答应你,赐死,谢清。”赵俨祗最终咬着牙说道。他就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说出这句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赵襄满意地点了点头,饶有兴味地追问道:“那要让他怎么死呢?”
如果眼神能杀人,赵襄这会恐怕已经尸骨无存了。不过就算赵俨祗贵为天子也做不到这一点,所以赵襄依旧优哉游哉地喝着茶,等着跟赵俨祗讨论怎么干掉他心爱的人。
良久,赵俨祗紧紧闭着眼睛,虚弱地说:“鸩酒吧。”
“唔,鸩酒好,死的快,受罪少。”赵襄一脸乐开花的表情恭维道,终于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君临天下如何,到底不是跟他一样,保不住最爱的人。
不过——
“对了,臣还有个要求。”赵襄轻快地说道。
赵俨祗极度愤恨以及不满,勉强了自己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说。”
赵襄并不介意天子的态度,依旧笑眯眯地说道:“臣与丞相无冤无仇,此番也着实有些过意不去。所以,臣想亲自去送送他。毕竟一前一后下黄泉,路上也好结个伴么。”
赵俨祗气得一口老血将将要喷出来,他气急败坏地指着赵襄“你”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倒是赵襄心情大好,于是他体贴地对赵俨祗建议道:“陛下,好人做到底。您与丞相多年的情分,下手实在不容易,不如鸩酒臣也帮您准备了吧。”
虽然赵俨祗现在一心想把赵襄千刀万剐,但还是忍了半天,期期艾艾地求了他一句:“阿兄,他现在还病着,能不能等他病好些的?”
赵襄大笑起来:“陛下,您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他就要死了啊,病不病重有什么关系?臣早就活够了,谢丞相早点死,便早点解了陛下后顾之忧。否则等他认了那些罪名,您想给他个风光大葬都难了。”
谢清病得稀里糊涂的时候,王春突然带了几个小黄门出现在他家,急诏他速速进宫。辛绾直皱眉,为难地说道:“春令,您看他如今这个样子,哪里走得了啊。”
王春苦着一张脸,为难地对辛绾说道:“走不了也只能抬着了,阿绾,上急着等丞相呢。”
虞长青见状欲说什么,却被谢清拉住了。他轻轻对虞长青摇了摇头,虚弱地问王春道:“春令想必备车了吧?”
王春看着谢清的样子也有些不忍,他叹了口气,轻声安慰道:“公子,走吧。车是按您的喜好准备的,很稳。”
谢清含笑对王春点了点头,然后对身边的人说:“阿绾,帮我束发;长青,劳烦待会扶我一把。”
承德殿里一切如旧,谢清却颇有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殿内只有王春和零星几个内侍宫人,谢清强撑着身子站在原地,一句话都不说。
王春面色略有些为难。他冲一个内侍使了个眼色,那小内侍忙战战兢兢地走到了谢清面前。
手中端了一盏酒。
谢清略闻了闻,冷笑了一声:“新桂酒?这可还真是按我的喜好准备的。”他一眼都懒得看那端酒的内侍,而是把头转到一边问王春道:“他呢?”
王春见惯了谢清温润端方的样子,现在再看他居高临下不可一世竟也丝毫没有违和感。谢清虽骨子里是个翩翩公子,可到底是刀山血海里滚过的,此时一身杀伐之气尽显,竟逼得王春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他艰难地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一个字。
谢清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他呢?”
王春不自觉地抿了抿干燥地嘴唇,磕磕绊绊地说道:“上……在等着臣去复命。”
谢清知道自己多病是因为什么,也知道这酒里有什么。他每次见纪成初那样尽心尽力给他治病,每次见辛绾整夜熬着不睡替他警戒,都特别想说让他们别费心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是天下共主啊,他们治好了病,可救得了命么?
何况他是真的了无生趣了。他的家没了,妹妹没了,连阿元也没了;他不能领兵,不能参政,拖着一副残躯病体,又有什么好活的呢?
只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的时候,谢清还是觉得委屈。自己什么都不要,什么都给他,可到了最后却还是逃不脱功高震主见忌于上。
他不介意以命酬君王,可赵俨祗怎么就忘了,当年不是他说的要亲自来取的么。
于是谢清不耐烦地直接推开了再次呈在他面前的酒盏,冷声道:“我不喝。想要我命的人,难道没胆亲自来取么?”
“莫非要朕亲自斟的酒卿才肯喝?”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俨祗玄衣高冠走到谢清面前,拿起小内侍端着的杯子,摔在了地上。他盯着谢清的脸,寒声吩咐道:“壶拿来。”
王春立刻战战兢兢奉上早就准备好的酒壶。
赵俨祗接过酒壶,依然看着谢清的脸;端着酒盏的内侍把头低得不能再低,将酒盏呈在赵俨祗面前。
赵俨祗一手拿了酒壶,一手端了酒盏,闲闲地倒了一杯递到了谢清面前,说:“怀芳,我记得的。我这不是亲自来了。”
谢清突然觉得眼睛有些热,然而他却笑了起来。谢清端过酒一饮而尽,他说:“清幸甚。”
赵襄准备的这酒毒性很烈,发作起来有些痛苦,然而不过是一会工夫。谢清在呕出第一口血的时候就体力不支地倒在了地上,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血将他的前襟洇得颜色愈加幽暗,谢清努力地瞪着眼睛,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他不恨他,可他想再看看他。
恍惚间他似乎离开了冰冷的地面而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不过只有片刻,他便失去了意识。
赵襄从帷帐后转了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赵俨祗死死抱在怀里的谢清,轻快地问了句:“哟,死了?”
赵俨祗双目赤红,瞪着赵襄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满了欲除之而后快。赵襄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道:“陛下别急,容臣验验货。”
说着就蹲下身去,探了探谢清的鼻息,没了;心跳,停了。赵襄触碰了一下谢清□□在外的皮肤,而后被赵俨祗重重一巴掌挥开来去。赵俨祗把人又往自己怀里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