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半心思确实玲珑剔透得很,她深谙留下来也不过是互相拖累彼此,我此刻其实巴不得她们走得越远越好。
我点点头:“怎么会怪你们呢,这段时间是我连累你们了,本来还说带你们建功立业……”
她斩钉截铁地打断我:“说什么呢,没有功名压身,我倒乐得逍遥自在!”
我笑问:“想好去哪了吗?”
她哈哈大笑:“天之涯,海之角,走到哪算哪!”
半半她们是三天后走的。
她们走的那天正好是冬至,一年之中最冷的一天。
我不顾二人和老妈子的阻挠,执意将她们送到城外。老妈子长长吁出一口热气,琢磨着之后该怎么将我这病秧子挪回去。
空气中弥漫着北方冬天特有的朔气,半半和游茂炳显然是做好了长期赶路的准备,往身上套了好几件袄子,我估摸着拿线往她们身上绕两圈,恐怕都可以当粽子卖了。
半半难得正经了一回,终于应景地闭了她那张三寸不烂之舌,而游茂炳一个大孩子,此刻竟是红了眼眶。
我笑笑,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记住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大哥不像话,临别时才想起来教你点东西。”
他脸皮哆嗦了两下,最终嘴唇一瘪,挤出一声“大哥”,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扑簌扑簌”往下掉。
我拉起袖子替他擦了眼泪,可他却像水做的似的,没完没了哭了个不停。
我索性不再管她,蹒跚着走到半半面前。
望着她不苟言笑的脸,我反而有些不习惯了:“走吧走吧,走了也好。也不知你给这臭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他竟会同你一起走!”
半半叹口气:“他留在你身边也是累赘,不如跟着我出去闯闯,我闲暇时也能教他些武艺。闯江湖虽日夜风餐露宿的,比不上呆在朝中,日日锦衣玉食的。可我这次算是真正体会到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是江湖中的快意恩仇来得简单……”
我知道她心中已有了答案,果不其然,她继续道:“待差不多了,我再寻个如意郎君,难说下次来看你,我家崽子都会走路了!到时候认你做干爹呗,好歹也让你过把当爹的瘾!”
望着她忽然眉飞色舞地勾勒起未来,我心中也宽慰了不少:“那可不行,至少满月酒得请我这干爹喝一口吧!”
她轻笑了两声,随后大家又都沉默了。
第74章 离别
三个人就这样干干地站着,最后还是半半打破了僵局:“真走了,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我点点头:“去吧,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她冲我豪迈地一抱拳:“保重!”随即翻身上马,带着游茂炳头也不会地往远方疾驰而去。
我立在原地许久,望着那抹红衣和那个肥硕的身躯慢慢消失在连绵的群山之下,我才渐渐挪动我站得发麻的双腿。
他们走后不久,阳光穿透云层洒了下来。这是今年入冬以来我沐浴到的第一缕阳光。
天正好清朗,是个赶路的好日子,傍晚时分她们应该能行至清余,再过两个月,或许便能到大漠了。
那里有着一望无际的黄沙,有着秋去春来的大雁,有着豪气干云的江湖儿女,那里才是真正他们该去的地方,总比留在京城这潭泥沼之中,浮沉不能自已要来得爽快。
回去的路上我忽然想到,那次我和云礿分别也是这样的天色。有些分别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生离和死别究竟隔了多长的距离。
然而人生就是如此,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该留的,不该留的,最终都是留不住的。
我忽然意识到我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完成。
我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小顺府上。
季府布置得很简陋,门口连个家丁也没有。我叩了许久门,才有一个半大的小厮瑟瑟地探出半个脑袋,看了我一眼就匆匆回去通报了。
我在屋外立了许久,直到日薄西山也没再见府中有人出入。
老妈子缓缓走过来,附在我耳边:“我说道长啊,季大人这些天正和皇上闹得不可开交呢,您就别挑这节骨眼儿找事了!”
我叹了口气,回头望了望西斜的太阳,屈膝贵了下去。
空中北斗阑干南斗斜,我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不一会儿我的衣裳便被寒露打湿了。老妈子年老了,经不住折腾,她揉揉鼻子打出一个长长的喷嚏。
我叹口气:“您先回去歇着吧。”
她哀怨地摇摇头,长叹道:“您还在这跪着,我哪敢走啊!”
这时门打开了一条缝,一缕暗黄的微光从中泄了出来。下午的那个小厮探出脑袋,边揉着惺忪的睡眼边不耐烦地道:“你怎么还在这儿跪着啊,季大人让快你回去吧,你的忙他真帮不了!”
我此时神志已有些恍惚:“没事,跪不跪是我的事,帮不帮是他的事。”
小厮撇撇嘴,小声嘀咕了句“冥顽不灵”,便又将那条门缝合上了。
不一会儿天空又下起了小雨,我头顶没有遮挡之物,丝丝雨滴漂进眼中,反而弄得双眼生涩。
老妈子急得直跺脚:“徐道长啊,您这又是何苦?”
她年纪大了,受不了寒,我示意她独自到檐下避避雨。她急得“嗳”一声,见我丝毫不为所动,只好钻进了檐下。
又过了一会儿,雨停了。空气中弥漫起泥土的气息,月亮一直没有露面,只有漫天的星星,却也是洒了满地的银辉。皎洁的星光似乎格外清冷,我衣服早已淋透,此刻微风扶来,我不由打了个寒战。
抬头望望星幕,那星星点点的亮光点缀在其上。我忽然想起几年前的夜晚,我和云礿也是处在这同一片琉璃穹顶之下的,那时我还曾天真地想过,这琉璃天幕会不会堪堪砸下,将我们二人压得粉身碎骨!现在再想来,那何尝不是种奢侈的死法?
萧落他本不欠我什么的,即便真欠过,我也认了。
我与颜寅串通一气,明里暗里摆了他一道,我们之间的陈年旧账理应两清了,而他又救了我一命,我还欠着他一命。
我已是将死之人,只想风风光光地来,干干净净地走,不想欠谁甚么。
脑袋越来越重,最后一丝神识消失前,我望见天边已经翻白。季府大门缓缓打开,小顺神色复杂地朝我走来……
我一头栽倒下去。
再度醒来时,我的咳嗽又加重了几分,轻轻一呕竟是呕出口血来。
老妈子听见动静,推门抬药进来。
不待我发问,她先开口:“今早来了个男人,挺高个儿的,戴着斗笠,用面纱蒙着脸,急匆匆地来了一趟,见你还没醒就又走了。”
我问道:“他可曾留了什么话?”
老妈子迫不及待地道:“的确是留了话的。他先是让我谢谢你,让你好好养病。随即让我告诉你,他这些天已经想好了,今后大约会去吕宋捣鼓点货物,不管药材啊丝绸啊什么的,糊口总归不成问题,你不要太担心他。他还说什么,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我微笑着点点头,萧落头脑精明,是个经商之材,他曾将忠烈楼发扬光大,做生意总不用担心赔本。他这回倒总归是走到正路上去了,若是从一开始他便打了这注意,岂不是平白少了许多荒唐事!
老妈子继而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件事啊,也不知徐道长听了……”
我问她:“什么事?”
她愁眉苦脸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开口:“季大人他……”
我喉咙一紧:“他怎么了?”
她叹口气,垂了垂眼睑:“倒也没怎么,只是把官辞了,说是要回家养老去了……”
我急火攻心,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他二十来岁的人,养什么老?”
老妈子幽幽道:“估计啊也是故意气皇上呗!这朝中谁都知道季大人是皇上心腹啊,可那天季大人居然公然上书,请求皇上网开一面,放了天牢里那逆贼,你说这不是存心跟皇上过不去吗?”
我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好整以暇问:“然后呢?”
老妈子知道我是个纸老虎,也不怕我,竟还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嗓,才继续道:“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拂皇上面子,皇上自然是龙颜大怒,可居然也忍着,愣是没发作,回去后竟然还真的放了人。不过当天下午呐,皇帝翻了笔旧账,随便找了个理由赐了季大人二十大板。季大人被打得满肚子气,当天晚上就进宫递了奏折,也不管皇帝答不答应,直接收拾行囊连夜出城了。今早皇帝派人去他府上察看,哪还有个人影儿哪!”
我长叹一声,小顺“乞骸骨”一事,实在是荒唐不堪。众人都以为是他向来得宠,忽然被打了二十大板心中积郁才出此下策。可我知道,他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表达对颜寅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抗议。究其原因,还是我连累了他。
第75章 雨歇
迷迷糊糊睡了不知多久,睁开眼时,明晃晃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我用手指夹了夹眼皮,眼泪便止不住地流,心想,完了,本帅哥这双桃花眼恐怕不多时就得肿得如鱼泡一般了。
待眼泪流干了,周遭恢复清明,仔细一看,刚吊起来的半条命险些又吓没了——床前不知从何时起便站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偏偏这女鬼还双鬓发灰,满脸刀刻般的皱纹,两只眼睛红肿得比鱼泡还厉害,生生辜负了我对聂小倩的幻想。
我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扶了扶额头:“老妈子,您是想趁早把我吓没了,好继承我拿命换来的家业是吧!”
老妈子一听,豆大的泪珠又扑簌扑簌落下来,砸在了我御赐的地毯上,更砸在了我的心尖上,我连忙伸过袖子去接她那一滴滴“金水”!
“行啦行啦,老妈子,别哭了,大不了,我走后家产分一半给你呗!怎么样,天底下怕是再找不着我这么良心的东家了吧!”
我这人心软,看见女人梨花带雨的样子,总是会觉得不忍心,尽管对方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妈子……
谁知她一听,哭得更凶了,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历来都是奴才千方百计哄主子开心的,怎的到我这儿却反过来了。
我叹了口气,揉揉额头:“得了得了,本公子头都被你哭炸了!”
她闻言,这才泪眼婆娑地抬起她的两个大鱼泡,无言望向我。我叹口气:“别叫‘公子’了,叫我一声‘子方’罢!”
其实我一直在想,若是我有个像她一样的娘亲……
若是我有个像她一样的娘亲,父亲便不用背着爹的名,活着娘的命,好好一个大好男儿,硬是被一床床糟得臭气熏天的尿布逼出唠叨病,整日对着我和云叔叔婆婆妈妈念叨“小白菜又涨了两毛”;若我有个像她一样的娘亲,便可从小享尽天伦之乐,长大后也能听到老妈子日日在耳边催促早日找个好媳妇儿;若她是我娘亲,哪怕跟着她到妇人家为牛为马,一夕累死朱门前,也比现在孤苦伶仃混吃等死来得痛快……
可老妈子憋了半晌,终究只红着眼睛满脸委屈憋出一句:“老奴……老奴不敢!公子恕罪!”
这老妈子,真是嫌小爷活得太长了!
我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或许我转世投胎之前便已注定五行缺土,命里缺爱罢!
看她那一副战战兢兢,衣冠凌乱之态,大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别人看见了保不准怎么想我,我一世英名可不能毁在这糟老太婆身上!
我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手刚抬起来,我自己都觉得诧异——这白如羊脂玉一般的手,几年前的我恐怕要羡慕得口水都流出来了罢!
老妈子又擦了把眼泪,叹了口气:“对了,上次公子找华神医求的那个方子,不是说可以起死回生么,老奴这便给公子找来!”
随即,顺手带上门出去了。
我心里惊呼:“我的祖宗,这可是御赐的檀木门框啊,你这一大把鼻涕一大把眼泪抹上去,可真是要了我的小命!”
不过转念一想,也好,眼不见心不烦,终于不用听这老不死的在我耳边嚎丧了!
反正她一时半会儿是找不着了,因为那方子早被我一把火化了,拿去糊墙脚了。
其实那方子,早便被我拆开看了。
若真有什么绝世良方,管他灵不灵,真等到病得下不了床才看的,那是傻子!
厚厚的一沓白纸上,寥寥写了几个字。
“也无风雨也无晴”。
那日我满怀期待地拆开那“独门秘方”,看到这几个字,心里一凉眼前一黑,胸中却也已了然。
这其实是江湖郎中常用的招数,先告诉你:“你这病能治,别急,死不了!”先吊着你口气,多少个半条命的人便这么生生给从阎王爷面前拉回来了!若真救不会来了,死前最后几天,什么江湖恩怨红尘情仇多半也都抛之九霄云外了,看见这几行字,奈何桥上喝孟婆汤时估计也觉得味道格外鲜美些!
这郎中也有高明之处,一眼就看出了我这病是心病,就像癞蛤蟆不长毛,没法治的!那之前,这事儿只有我知道,萧落、那小杂种皇帝,甚至是这老妈子,千方百计,踏破铁鞋为我求医,只有我知道,我这病,没法治,除非那人现在从地底下先开棺材爬出来,不然我活不过一年。
死便死吧,反正不过两眼一闭的事,运气好了,奈何桥上还有人等着我。反正我这一生也算是无愧天地,积的功德够我享几辈子清福了,十多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兴许还是个良田万顷,妻妾成群的好汉。
多亏了这病,不然我倒真担心自己舍不得走。也好,奈何桥上云礿若是腿站麻了,那杀千刀的指不定又想出什么法子耍老子!
八荒六合战事渐平,越明军已受了招安,而其他起义军更是支离破碎。
往窗外望去,天地太平,海清河晏,三春艳阳透过窗柩照进来,一株杏花开得正盛。
我出神地望着窗外,忽然有些移不开眼睛了。
第二天却是未见着那般热烈的阳光了。约莫正午十分,竟堪堪下了一场雨。
我已是动弹不得,只能虚弱地唤了声“老妈子”,那候在门外的中年妇女便又屁颠屁颠跑了进来。
我让她将我搬至院中亭子里那把躺椅上,她原本还有些犹豫,红着眼眶哆嗦着伸出手,竟是轻轻一捧就将我捧了起来。
我其实很喜欢雨天。
我更怀念西南那小山沟里阵阵穿山而过的酥雨。
在这样一场稠密安恬的雨中离开,悄无声息,干干净净,未尝不好。
我以前常想,“死”究竟是什么概念,究竟是一本章回小说的完结,或是一场骤雨的停歇,甚至于只是一场烟云的消散……
雨越下越大,我的眼皮也越来越沉。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万木已成轻舟,我摒却生前千贯家财身后万世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