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若为女子,岂能瞒得过天下,我不相信你的话,你……你要说自己是先帝正统,寿王与先帝有父子之义,我禅位于你,又有何妨,你莫要再胡言乱语,败坏先帝清誉!”张崇寿幽幽的道:“先帝是男是女,陛下到皇陵一探即知,事实俱在,谁也抵赖不了。祖母行事,从无半分娇气,世人只见她温柔美丽,那里知道她内心苦处?”张珎沉默不语,静听张崇寿继续说道:“祖母小时候被玄冥神掌所伤,寒邪侵袭,经脉脏腑大有所损,修习《九阳神功》之时,年岁已长,治愈极难,再不似寻常女子……寻常女子那般。只是天下间,哪一个女子嫁得如意郎君后,不想为心上人生儿育女、相夫教子?祖母冒了大险生下我父亲,数年间元气难复,退居蝶谷静养,让朱元璋趁虚而入,害了你曾祖,致使她终身之憾。”
张崇寿虽然含糊其辞,但张珎却已了然,女子十二三岁花信初潮,便会发身长大,但先帝三焦受损久了,后来所修习的武功又偏阳刚一路,无论再如何尽力补足,也极难受孕生子。张珎回想童年,偶然伏在先帝怀中撤娇,从未感受过半分绵软温柔,宫中更是丝毫关于先帝的流言也无,实在难以想像,张潜光如何由先帝所出,莫不也是瀚海王假借先帝之名,由另外的女子孕育?张珎心中甚是混乱,不自禁的胡思乱想,隐约间听到张崇寿道:“那年北元战况正紧,南边倭寇初犯,戍边之人不识抵挡之法,伤亡了许多兵士,祖母称病,命韩子假冒真龙留在宫中承嗣宗庙,自己则是偷出宫御驾亲征,祖父知悉真相后,匆忙前往接驾,孰知年老体衰,激动之下,竟然就这样走了。祖母伤心欲绝,自我禁足,再不肯轻易出宫半步。”心中一凛,道:“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张崇寿道:“害你爹的人,姓马,原是朱元璋妻侄,她冒名顶替,被人所救,长大后混进宫来,以毒针刺伤令尊,再推他下水。先帝费尽心力,命人四出寻找解□□物,但是令尊已经等不及了。”张珎长吁一口气,道:“原来如此。”张崇寿心思急转,登时明白张珎的意思,怒道:“你怀疑先帝害死你爹!”张珎低声道:“先帝医术通神,如何会救不来一个溺水的孩儿,左相一心求子,难道不是因为热中帝位?”张崇寿气得全身发颤,大声道:“人力有时而穷,祖母若真无所不能,为何祖父会早早丧命,留她独守深宫?祖父一生光明磊落,祖母待你们更无半分亏待,你竟然怀疑他们居心,实在太令我失望!”衣袖一拂,转身就走。
张珎代白乌帝掌朝这许多年,沉稳谨慎,初时震惊过后,心思逐渐明晰,暗想先帝守护天下不易,寿王安守大漠,那也罢了,若敢妖言惑众,动摇国本,须顾不得先帝情分,张崇寿的话无论是真是假,这屋子里的一切,都不能留存于世。当下在衣箱画轴上点起火来,烧得干干净净,再踢动火头,将屋子也点着了,眼见红焰飞舞,热气扑面,张珎下跪拜了三拜,方始离去。
神威五年,寿王张潜光薨。寿王一生征战,向为国之屏藩,如今老病身故,举国哀泣。神威帝下旨厚赐礼葬,天使未及至府,听闻寿王府深夜失火,烧了一天一夜,全家没一人逃得出来,男女老幼,尽数葬身火窟。神威帝得讯,泪如雨下,脱冠遥祭。
大漠烟尘,又将扬起。
☆、番外:穿越篇
这天黄昏,明教群豪过了永登,一早投店歇宿。众首领一行到堂厅用膳,大家装作行脚商贩,喝酒吃肉,随口谈论路上景色。
角落坐着三人,一男二女,都不过二十余岁,衣着华贵,身上佩饰不知用何材质制成,非金非玉,然而举手投足间,便似从未着过衣衫般,周身透着不自在,束手缚脚。这三人举止怪异,明教群豪早已暗暗留心,突然听到他们提起明教的名字,各自使个眼色,竖起耳朵细听。
只听一名女子道:“根据推测,明教的人近日就会路过永登,去往江城子,也不知能不能遇上。安菲你心心念念许久的光明左使就要出现了,有没有感觉近乡情怯呢?”那男子道:“这杨逍将近六十,就算驻颜有术,也是个老头子。况且他刻薄寡恩,冷血无情,有什么好的?哼!”那女子掩嘴格格娇笑,道:“传闻这位杨逍杨先生,虽然年纪稍大,但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若能和他春风一度,那真是牡丹花下死,也不枉我们辛辛苦苦来这里一场。”明教众人闻言,都不禁向着杨逍一笑,意思自然是说:”杨左使好大的名声!“
杨逍冷哼一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向那三人走去。那三人见有外人走近,一齐转头,向来人打量。起先说话的女子碰了碰另一名女子的手,压低声道:“哎,安菲,你说这大漠苦寒,美人该当稀少,怎的路边一家小店,都能遇上个帅大叔呢?”安菲望着杨逍,神情讶然,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杨逍在三人桌前站定,拱手道:“在下杨逍。冒昧打扰,敢问三位尊姓大名?”那三人面面相觑,都是惊得呆了。来人气度轩昂,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威严,瞧模样不似冒名顶替的狂徒。以光明左使内力之深厚,适才一番对话,恐怕尽数落入对方耳中,此番是要上来兴师问罪,想到后人对杨逍心胸狭窄、孤高自傲的评价,三人手心中都捏了一把冷汗。
一直没有说话的安菲反而极为镇定,站起身来,向杨逍福了一福,道:“小女子安菲,久仰明教光明左使清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下无虚。”杨逍向另两人望了一眼,道:“不敢当。三位人品俊雅,似非西域人士。杨某正要往中原游历,不如结伴同行,也好互相照应。”安菲正要开口答话,另一名女子紧紧拉着安菲的手,道:“安菲,咱们平日如何想像,都作不得数啊。他——他——”当着杨逍面前,许多话都不便出口,但言下之意,旁人怎不明白?那名男子站起身来,挡在二女跟前,道:“我们离家已久,甚是想念家人,只想早点归去,不便与人同行。杨左使,咱们就此别过。”和那名女子半拉半扯的将安菲带了出门,安菲回头向杨逍望去,杨逍微微一笑,道:“安姑娘,后会有期。”
安菲出了客店门外,便不肯再走,道:“胭脂,你们先回去吧。”胭脂大声道:“不成!这兵荒马乱的,人命如草芥,怎能留你一个人?我们三人到这里,就要三人一起回去!”安菲道:“我要留在这里。”胭脂道:“这是武侠世界啊!不是咱们躲在被窝里的幻想!”安菲道:“我知道所有的剧情,我会保护自己,留在有他的世界,绝不改变历史。”胭脂见安菲主意已定,又急又恼,伸手去推那男子,道:“都怪你!要做什么科学怪人,邀请我们钻进书里,现在安菲不回去了,怎么办?”
那男子取出一包金银,递给安菲,道:“这些你带在身上。”胭脂一看,这二人根本早有预谋,气得直跺脚。那男子又道:“一切小心,祝你心想事成。”安菲低声道:“谢谢你们。”胭脂紧紧搂着安菲,哽咽道:“跟我们回去,好不好?”安菲横下心肠,推开胭脂,道:“你们快走吧!”那男子拖着胭脂,洒泪而别,知道这番分离,再无相会之期,各自伤感。
安菲站在原地,看他们渐行渐远,突感天地悠悠,怆然泪下。哭了一阵,安菲举袖拭了拭眼泪,回头望了一眼明教中人所在的客店,一咬牙,改换男装,雇了辆马车,孤身东行入关。
烦事休叙,如此匆匆两年,明教攻城略地,在淮泗一带闯下了好大的地盘,隐然已成为明教在中原的总坛。
此一日,杨逍到濠州城外办事,天色将黑,已不能再走,忽见不远处一缕炊烟,行到近处,道旁两间茅舍,门前一片菜地,种着些瓜菜,屋后数丛野花,颇具雅致。杨逍心中欢喜,走上前去,朗声说道:“行道之人,相求借宿一晚。”隔了半晌,屋内并无应声,杨逍又说了一遍,仍无人答应。屋顶烟囱中的炊烟却仍不断冒出,屋中定然有人。
杨逍轻轻推开柴扉,屋内有女子惊呼一声,随即匆匆往后院行去。杨逍身形微动,已经拦在那名女子跟前,道:“在下并非歹人,姑娘不必惊慌。”取出一锭银子,道:“天色向晚,在下想在此借宿一晚,明儿一早就离开。”那名女子低垂着头,细声道:“孤男寡女,多有不便。此处离城不远,先生加紧脚步,尚可入城投栈。”
杨逍听她语音熟悉,却又不记得姓名,眼见她始终垂目低头,双手扯着衣带,心念一动,道:“我脚受伤了,行动不便,才敢冒昧打扰。既然姑娘不肯,在下这便离去。”说罢,蹒跚离去。那名女子急忙去扶杨逍,道:“你……你别走,怎么受伤了还到处跑?”关切之情,见于颜色。杨逍笑道:“原来是安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那名女子正是安菲,两年来,她只身漫游,这一月,正到了濠州城外。她不欲与杨逍有过多干联,因此在厨下烧饭时听到杨逍叫门,故作不知,希望他自行离去。岂料杨逍竟然推门进来,安菲便要寻地方躲避,然而关心过甚,终究被杨逍认了出来。
安菲心中慌乱,转身就要夺门而出。杨逍长臂轻舒,挡住安菲去路,道:“我瞧你身形有些眼熟,你曾假扮香客上武当山看我,对不?”安菲被杨逍揭破行藏,又惊又羞,只恨不得钻进地里。
过了良久,安菲渐渐镇定下来,退开两步,向杨逍行了一礼,道:“小女子安菲,见过杨先生。”杨逍还礼笑道:“不敢不敢。安姑娘,你正在做饭么?”安菲一怔,鼻中闻到一阵焦臭,这才记起,自己灶下还烧着火,急急往厨房跑去,手忙脚乱的灭火。杨逍跟在安菲身后,大声喝道:“住手!”安菲正自空手去提烧得滚烫的瓦锅,手一松,瓦锅“呯”的一响,砸在灶台上,碎开两半。杨逍急步抢上,牵着安菲的手放入水缸,又再帮她收拾厨房,可是厨房半边已被烧黑,得费好大功夫才能修复。
安菲静静的站在水缸边上,泪珠莹莹,也不知是害怕还是疼痛。杨逍看了看安菲的手,幸而放手及时,只有指尖红肿了些许,当下扶安菲坐在堂中,敷上伤药,道:“厨房暂时不能用了,我去外面看看有什么吃的,你坐在这里等我。”安菲站起身来,道:“杨先生请回吧,这里我自行处理即可。”杨逍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推门离开了。
杨逍提着一只烧得喷香的兔子回来时,安菲已经把厨房烧坏的东西捡拾作一堆,正望着墙壁发呆。这屋子是稻草混合田泥搭成的,适才一通大火,墙上烧得开裂,丝丝往灶下吹风。杨逍道:“安姑娘,先吃点东西罢。”安菲料不及杨逍会去而复返,默然走出厨房,点亮油灯,道谢后接过杨逍递来的兔腿。
饭后安菲用瓦盆勉强温了水给二人洗脸擦手,杨逍望着瓦盆上的裂缝,缓缓的道:“我城中有处小院,姑娘不嫌弃的话,可以住在那里。”安菲摇了摇头,道:“杨先生,今天谢谢你,但寒舍简陋,并无多余床铺……”杨逍插口道:“我不介意与姑娘同床共枕。”安菲又羞又恼,甩了门帘自回房去。
杨逍嘴上讨了个便宜,到底没有厚颜去和安菲挤一床。安菲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终于忍不住放轻脚步掀帘偷看外间,黑暗中,杨逍缩起高大的身形,伏桌而眠。安菲心中一软,走上前推了推杨逍肩膀,轻声道:“杨先生,到床上睡吧。”杨逍直起腰身,道:“只怕会于姑娘清名有损。”安菲苦笑摇头,道:“我不会嫁人。”杨逍凝视安菲,道:“姑娘既不需要仰仗男子而立,何不从心所欲?”安菲脸色微变,道:“天不早了,杨先生请入内安歇。”杨逍微微一笑,在安菲耳边轻声道:“我等你。”
安菲坐在杨逍先前的位置上,脸颊贴着桌面,似乎仍能感受到杨逍的气息与温暖,心中百转千回,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
安菲醒来时,正盖着被子睡在床上,杨逍和衣躺在身侧,鼻息沉酣,好梦正香。安菲闻到杨逍身上的男子气息,想到他各种风流传说,心中一荡,自被窝中伸出手去,执着杨逍一角衣袖,痴痴瞧着他。杨逍忽地翻了个身,将安菲的手压在身下,安菲隔着衣衫似乎感受到杨逍肌肤的火热,羞得面红耳赤,缩手不迭。这一来可把杨逍给惊醒了,睁眼见到这般情景,忙滚身下床,道:“杨某冒犯姑娘,还请恕罪。”安菲明知自己伸手在先,非关杨逍,但她一个姑娘家,怎好说出,只把脸儿涨得通红。
杨逍不愿令安菲为难,停了一会就出门而去。安菲慢吞吞的梳洗罢,走出外间,方桌上已经摆好稀饭馒头。杨逍见安菲神色愕然,解释道:“我向附近邻居讨的早餐,你将就用一些,晚点儿我命人接你入城,再吃好的。”安菲怕被人看出异样,住得离村甚远,与她相距最近的邻居,也有二三里路,若非杨逍轻功极佳,这来回之间,也耗时不短。
安菲沉默半晌,方才“哦”的一声,道:“我这还有小半缸米,你等会帮我送给邻居罢。”她这是效法项羽破釜沉舟的决心了,杨逍笑了笑,道:“好。”
安菲这两年四海漂泊,行装简便。到得申时,一顶小轿接了安菲,送进城中一座小院。小院干净整洁,只有一对中年夫妇及他们的女儿负责打理。安菲到时,三人上前见礼,通了姓名,又道:“老爷俗务纷纭,归期难定,姑娘短了什么,尽管吩咐便是。”
内院收拾出两间房子,卧室中绣被鸳枕、妆匣铜镜,均是全新。另一间用作书室,里面放了一些游记话本之类的杂书,而更令安菲惊讶的是,笔架上除了常用的羊毫鼠须,还摆着竹管鹅翎,那支竹管,笔舌正中开缝,双瓣合尖,造工十分精巧。安菲软笔书写并不精通,独居时看书写字,用的是自己做的炭笔,杨逍显然是看到了,所以特意摆上硬笔。安菲心下感叹,这人心细至此,哪个女子能不被他所惑呢?
此日午后无事,安菲又往书房打发时间。才推开门,杨逍赫然坐在里间,手上拿着一束纸片,凝神细看。安菲乍见之下,只吓得魂飞天外,冲入书房之内,挟手去抢杨逍手上的纸片。杨逍将纸片随手放在怀里,笑道:“原来安姑娘喜欢这般,杨某记下了。”安菲羞得脸上直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