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年来一直在做类似的梦,唯独今天没有。今天的梦里是一片阳光,湛蓝的天上飘着柔软的云,嫩绿的草地里盖着间小屋,屋里除了他还有另一个人。
可惜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直觉告诉他他们很早就已经相识,彼此熟稔到呼吸相通,举手投足间都能猜透对方的心意。
梦里他和那个人共同生活了很久,没有人来打扰他们的宁静,来的只有在阳台上偷偷筑巢的燕子,与聚在楼下咕咕喳喳叫着的灰鸽麻雀,脖子一探一探地讨食。
鸽群忽然呼啦啦地飞起,他瞬间醒了过来,发觉自己靠着一个并不怎么柔软的身体,那人也十分自然地让他靠着,一只手轻搭在他腰间。
厉行打着哈欠起身,一看表竟然已是下午三点。信祁还睡着,没有被他的动静惊醒。
他替他掖好了被角,走到阳台,站在阳光下舒展筋骨。给邹律师打了个电话道谢,又通知魏成他们说自己要在这边住一段时间,如果谁被警方叫去问话,就按以前对的口供来。
他等着信祁醒,信祁却一直不醒。百无聊赖之中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事,把信祁带回来的药瓶摸走,倒掉了里面最后一口美沙酮。
他把瓶子洗干净,又打开之前从戒毒所买到的口服液,起掉玻璃瓶的封口,将里面的液体倒进塑料瓶,随后加凉白开加到满瓶。
瓶子不大,大概两百毫升,但是只用一支美沙酮兑水,颜色还是一下就被冲淡了。他“啧”一声,非常不满意地皱眉想了想,披上外衣出了门。
走之前他还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把药收起来,生怕信祁这时候醒了发现他的杰作。
半小时以后他买了东西回来,又往那瓶药里加了些橙色粉末,摇匀后与正常的美沙酮对比,颜色差不多,这才收了手。
天色已暗,他继续等信祁,信祁还是不醒。看着那瓶兑过水的美沙酮他又起了邪念,转身往厨房里捣鼓一通,终于把药放在床头。
信祁醒来时已是晚上九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水喝。厉行并不在房间,他找水的时候看到了床头的美沙酮,一犹豫,还是把手伸向了水杯。
其实他是被难受醒的,在看守所呆的几天药一直没断过,现在忽然停下来,戒断反应只增不减。他没去碰药一来是因为想戒,二来也很奇怪,他带回来的时候分明只剩一口,怎么现在又满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台灯照得明明白白,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倚在床头歇了一会儿,挪到床边,装作没看到轮椅,试图用酸胀的双腿站起身来。
可他果然还是高估了自己,小腿压根没吃上劲儿,要不是厉行突然冲进来扶他,只怕膝盖又要青上好几天。
“我说你就别逞强了吧?”厉行把他搀上轮椅,“你要再不好好歇着你的腿,我真要带你去医院了。”
信祁抿唇不语,一离开被子,他浑身又开始发冷。厉行及时扔来了毛毯,又问:“饿吗?要不要吃饭?”
“这么晚了,不吃了吧。我没胃口。”
“不舒服?”
信祁坦诚地点了点头,他确实难受,胃里堵得慌,只怕吃点东西就要恶心得吐出来。厉行叹口气:“那怎么办?你瘦成这样再天天不吃饭,哪能吃得消?”盯他半晌见他不拿主意,只好自己提议,“要不你接着喝药?”
“我……”
“不想喝”那仨字被生生咽回肚子,他瞄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药,挣扎着滑动了一下喉结。要是对方态度强硬地让他戒,那他可能也就真的戒了,可对方一旦松口,他就又开始动摇。
他正犹豫不定,厉行已经把药拿到了他面前:“你还是喝吧,戒得太突然我怕你受不了。别着急,慢慢来,一点点减量总会戒掉的。”
听他这么说,信祁仅剩的那点自制力也被击溃,接了药拧开盖子,刚凑近要喝,却闻到里面飘出一股奇怪的味道。他瞬间皱起眉,又用力嗅了嗅:“什么味?”
“什么什么味?”厉行满脸疑惑,抢过去闻,“没什么味啊……不就是药味吗?”
信祁抬头瞧他,不知该怀疑他还是怀疑自己。对方又说:“这药我从小朱姐那里买的,因为口服液没有了,就换了瓶装的。那个瓶子有点大,拿着不方便,才换到这个小瓶子里。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他那认真解释的表情当真唬住了信祁,信祁没再犹豫喝了一口,又听到他说:“少喝点,慢点喝。”
他下意识地照做,药液便在嘴里充分地接触了味蕾。下一刻他表情陡然扭曲,眉毛眼睛鼻子全部揪在一起,艰难地咽下那口一言难尽的药,嘴里苦、酸、甜、咸冲在一起,差点把他眼泪都逼了出来。
“你……在里面加了什么?”
厉行那一本正经终于绷不住了,轻笑道:“没加什么啊,也就是美沙酮兑水加食用色素,顺便又倒了点糖、盐和白醋。”
他说完这话,信祁立刻用手捂住了嘴,一把掀开毯子就往卫生间冲,步子迈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他扶着洗手池把刚喝下的东西全部吐掉,又一连干呕了数分钟,险些把胆汁也呕出来。
他本来就恶心想吐,被这么一搞只觉整个胃都在翻江倒海。偏偏那罪魁祸首还站在他身后放声大笑,看到他快要站不住了,才上来扶他。
信祁漱了好几遍口,还觉得嘴里的味道没有漱干净,那冲击绝不亚于在糖醋苦瓜里吃到了大料。他浑身虚脱,被厉行抱回卧室,眼神怨怼地喘息道:“就算你跟我有仇,也不至于这么报复我吧?”
“我这是在帮你戒药啊。”厉行面不改色,继续信口胡诌,“你看,你现在主要是心瘾,我帮你戒了心瘾,身体的瘾不就很容易戒掉了吗?”
信祁把头扭向一边,完全不想理他。
厉行又忽然凑过脸来,伸手在他面前比了个“一”:“一个月,就一个月。只要你按我说的来,我保证你把药戒掉,绝不再沾。”
31
信祁盯着他瞧,一脸“你别想再骗我我不上当”的表情,眼神异样:“你又想怎么捉弄我?”
厉行“啧”了一声:“怎么能叫捉弄呢,我可是好心帮你,你别不领情啊。”
“难道你当年也是往药里加糖加盐加醋?”
厉行被他一噎,顿时蔫了,挠着头眼神乱瞟,喃喃道:“我又没喝过美沙酮……”
“那你是怎么戒的?”
“干戒呗。熬过那七天,后面都好说。”
信祁心头有些发沉:“在戒毒所里……都像你一样吗?”
“不啊,其实干戒能戒掉的只占少数。”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想这么干的首先得符合三条:第一,意志力强;第二,身体健康没有病史;第三,年轻。”又瞟了一眼信祁,“像你这样的就别想了,肯定不行。”
信祁直接无视了他的调侃,眼里却透出些怜惜。海洛因的戒断反应他体会过,当真是体验过一次就不想再体验第二次。当时他最多也才十几个小时就已不堪忍受,要真生忍七天,想想就浑身疼。
厉行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唇角一勾,眼睛也弯了起来:“你是心疼我了吗?”
“……没有。”
心里刚升起的愧意被他瞬间打散,信祁面无表情地垂下头,对方又蹲到他轮椅前,把胳膊搭在他膝盖上:“我说真的,你得配合我。美沙酮的戒断反应虽然比较轻,但持续时间长,越到后面越磨人。”
他叹了口气,手指搓着毯子上的毛:“其实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容易上瘾,我一直以为你的自制力还挺强的。早知如此,我当时就应该给你换别的药。”
“因为喝了药以后腿不会那么痛。”信祁说了这么一句。
厉行许久没接话,双唇抿紧,慢慢地攥拳又松开。他忽而起了身,吐出一口气:“我给你熬了粥,好歹吃点儿吧。”
他去厨房盛了一碗粥,热腾腾的白米粥飘出浓郁的米香。信祁闻着饿,却提不起食欲,看在对方辛苦熬出来又这么期待他喝的份上,还是乖乖张了嘴。
“我说你还真的要我喂你啊?”
“浑身疼,不想动,端不住碗。”
厉行没了脾气,白瓷勺从白瓷碗里舀起了白米粥,递进那苍白的嘴唇里。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一次生病住院,信祁也是这样给他端药送水。
如果没有发生五年前那桩事,他们的生活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信家和封家还会一直是朋友吗?
又一勺粥送到信祁嘴边,他却一偏头避开:“不喝了,喝不下了。”
“才喝了多少啊,半碗都没有。你是不是个男人胃口这么小。”
信祁皱起眉:“你再在这种方面质疑我,信不信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厉行一愣,继而毫不克制地笑出了声:“拉倒吧,你喝了两个月美沙酮要还能性`欲正常,那我是真的服你。”
信祁莫名其妙:“我说的是证明我是男人,不是证明我行不行。”
“哦。”
信祁用怪异的眼神看了他半晌,厉行只装作没看见,把他剩的那半碗粥喝了,又把他抱上床。
他真心觉得这张床非常舒服,一躺上去就浑身放松。这间卧室也非常舒服,尤其是白天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十分惬意。
他实在搞不明白信祁有这么好的一处房子却不回来住,偏要去睡那狭小又不方便的宿舍。要是他的话,他才不去当什么总经理,他宁可当懒散的穷人,也不当辛苦的富人。
以他对信祁的了解,他也不是那种工作狂,怎么就能在那个职位上生忍五年呢?出于好奇他问出了口:“如果你真的继承了天信,之后你会做什么?”
“我说了你就信吗?”
“信。”
“我想我继承了天信,就能有能力护得住你。虽然你中途跑了,我还是相信你会回来。”
厉行一下子怔住,咽了口唾沫,笑得勉强:“你……认真的?”
“骗你我一辈子都是残废。”信祁别开眼,“可惜我还是把信博仁想得太善良了,我真没想到他会那么绝。”
厉行忽然一翻身压到他身上,胳膊撑在他耳侧。信祁本能地一缩:“干什么?”
“我真的要重新审视你了信祁。”他又把脸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眼睛盯着他的眼睛,“你老实说,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人?你在电脑里存了我五百多张照片,到底要干嘛?”
“你手机里不也一样存了我的照片?”信祁避重就轻,伸手试图推开他,无奈身体疲软,这个姿势也实在不好发力。
踢出去的皮球又被踢了回来,厉行不爽地抿唇,起身后撤,却忘了自己还压着他,一屁股坐到了他腿上。
信祁猛地一挣,克制不住地痛呼出声:“滚下去!”
厉行连忙从他身上翻下来,信祁用胳膊撑住身体,另一手用力扣紧了膝盖。他脸上仅有的一点儿血色也褪了个干净,眉头拧得死紧,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厉行被他这反应骇得不轻,一时间不知所云:“我……我有那么沉吗?”
信祁疼得半天缓不过劲,整个人都虚脱了般满头冷汗。厉行来扶他,他就势靠近对方怀里,疼痛好不容易消退下去,便开始喘个不停。
厉行给他顺着气,只怕他哮喘发作。轻轻揉着他的腿,不放心又挽起裤脚瞧了瞧,小腿上蜈蚣一样的疤痕一直蔓延到膝盖,看着都觉得惊心动魄。
“对……对不起啊,我真不是故意的。对不起信祁,对不起。”
“没事。”信祁慢慢地把腿回弯,止住了喘息,“没有我那次从楼梯上摔下来疼。”
厉行张了张嘴,仿佛如鲠在喉。怕他再受了凉,忙把裤腿落下来,又拿被子掩住。
信祁仰倒回去,疲惫地闭上眼,道一句“想睡了”便不再出声。厉行趴在他身边,伸手擦去他发线里藏着的汗,叹一口气,也在旁边躺下。
但实际上信祁并没有睡着。
刚那一阵脱力确实让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可他真正闭上眼睛,却发觉自己格外清醒。许是白天睡得太多,许是戒药之后的副作用,他竟然失眠了。
眼皮很沉,精神却很亢奋,他睡不着。
越躺越觉得胸口闷,夜晚总是哮喘发作的高峰期。他慢慢撑起上身,咬牙顶住双腿的疼痛,倚在床头。
窗帘没有拉紧,月光透进来,他能想到外面的夜空也和白天一样晴朗。墙上挂钟指向十二点半,除了表针走动的声音,他还听到厉行平稳的呼吸。
捂着嘴咳了两下,对方没醒,想必是睡熟了。
床头柜上摆着水杯,他一伸手就能够到。喝了两口之后觉得好受了一些,他缓慢地呼吸吐气,胸口的窒闷在逐渐减退。
一只胳膊忽然搭到他身上,他扭头看去,厉行又把脑袋也蹭了过来,埋进他被子里,声音因被阻隔而变得沉闷:“对不起。”
信祁把被子压下露出他的脸,发现他眼睛依然闭着,竟说的是梦话。
手指停在他颊边,没忍住轻轻地擦过,继而捏住他一撮头发揉搓,又进一步将十指探进发间,缓缓拨动了两下。
上次在医院没敢做的事,此刻还是实施了。
印象中上一次摸他的头发还是在十几岁的时候,记得他头发细而且软,现在竟还是没变。想来头发反映性格,可性格变了,头发却不会改。他在仓库里见到他的时候,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时至今日,才终于将厉行这个人与封逸远对号入了座。
他回想着自己这些年做过的事,大概最后悔的一件就是给封逸远注射海洛因,而最不后悔的一件则是如今跟他统一了战线。说起来他是个孤儿,封逸远也没了父母,就这一点看他们还是同病相怜。
五年了,在天信的每一天都活在煎熬之中,只有拼命地工作能让他暂时忘记。现在一切都停下来,一切都缓下来,忽然从身到心涌起深深的疲惫,如果不是还有一场即将到来的官司,他大概真的能一觉睡个七天七夜,把大脑放空,什么都不管不顾。
肩上的担子已经卸了九成九,还剩最后一分,却是压在脊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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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祁十分后悔信了厉行的邪。
他本以为他有什么特别的法子,结果发现他也不过是把所有的药都藏了起来,留在明面上只有加过料的。他还找了好几个一模一样的小药瓶,里面全部盛上橙色液体,告诉他就是美沙酮,不过稀释的倍数不一样。信祁三天里把药水尝了个遍,喝到的不是糖水就是盐水,根本一口药也没喝到。
他翻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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