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盼着他跟自己有某种默契,能把这个谎给圆过去。
“封逸远认识夏东升?”
“是。”
“他们怎么认识的?”
“这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们认识,而且关系不错。”
张警官狐疑地瞧他,希望在他眼中找到些许破绽。末了合起本子,看一眼时间:“今天就问到这儿,多谢你配合,打扰了。”
信祁目送他离开,关门声一落,他便浑身脱力地将后背靠上轮椅背,闭眼长出了一口气。
掌心全是冷汗,将毯子的毛都打湿了。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很快,整个人僵着,几乎不能动弹。
之前去公安局自首,他比这要坦然得多。一牵扯到封逸远的事,他就无法让自己冷静如常。
屋子里变得非常安静,他听着挂钟一下一下地走,分明昨夜几乎一宿没合眼,此刻却提不起丝毫睡意。
很倦,很累,却睡不着。
他眼里满是血丝,一直盯着大门看,盯了足有一个小时,接近十二点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钥匙刚插进锁孔,他已经为对方打开了门。厉行明显一愣,才拎着午饭进来:“姓张的走了?”
“走了。”信祁刚要接着说,却见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厉行关好门,放下饭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他都在哪儿呆过?”
“只坐了沙发。”
厉行便在沙发和茶几周围仔细寻找,确定没留下什么可疑的监听设备,才松口气:“你没再睡会儿吗?”
信祁没答,而道:“我说漏了嘴。”
“什么?”
信祁把张警官问他的话简单叙述了一遍,厉行皱眉随即又松开,换了衣服:“没事儿,我已经替你圆过去了。我就说他怎么突然问我钱的事,原来是因为这个。”
张警官离开信祁家以后,就给老刘打了电话,当时老刘正在跟厉行交谈,出去接电话回来,问他有没有接触过那两千万。
之前他们对的口供里,封逸远就是知道这笔钱的来源的,却没有仔细考虑信祁病中如何转账的事。老刘突然问起反而让他起了疑,一想到信祁一定会说自己去过他家,顺便给张卡也在情理之中,便说自己确实接触过钱,再通过魏成交给了夏东升。
他说的时候自然是在赌,内心也非常忐忑,为了不让信祁忧心,才故意说得轻描淡写。而最后一句本来就是真的,他也不担心他们再去问魏成。能证明此事的人越多,真实性也就越高。
信祁听他这样说,一颗心才终于落回肚子,紧接着失眠引起的晕眩便涌了上来,胸口也有些窒闷。他捂着嘴咳了几声,吓得厉行忙弯腰帮他顺气。
“没事儿吧?”厉行担忧地询问,“吓着了?其实就算对错口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刚刘警官跟我说,信博仁能提供的证据只有一段录音,短信照片什么的也全都查不到了,人证又都站在我们这边。我还问了邹律师,她说单凭一段录音定案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声纹检测也只能作为旁证。只要我们咬住了不认,不会有问题的。”
信祁点了点头,渐渐平复下来:“我没事。”
厉行显然还是不太放心,蹲在他身前握住他的手:“别想那么多了,你现在还是身体要紧。我买了饭回来,你好歹吃些,然后去睡一会儿。”
“好。”
34
午后的阳光总是格外温暖,虽然近日天气渐冷,但中午的温度依然不减。
信祁倚在床头,眼底的青色又加深了,两颊微微凹陷下去,宽松的睡衣领口斜开着,锁骨窝显得格外深。
却没什么美感可言,因为这人实在是太瘦了。
厉行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本想问问关于父母的事,明明他们说好不主动向警方提起,可信祁好像并没有遵守约定。终究还是不忍心打扰他,只把被子拉得高了些,又摸了摸他的手,一如既往的凉。
他知道信祁一定没有睡熟,可即便是浅眠也比一直不合眼强。他本想着能在这段时间让信祁把药戒掉,再调养一下‘身体,好应对一两个月后法院的开庭。谁能料到信祁的身体状况竟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差,加上烦心事不断,情绪经常波动,食欲不振精神萎靡,这才短短几日,他的体重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跌。
也怪自己事先没有了解清状况,还把现在的信祁当成五年前的信祁看待。
中午的饭他又没怎么动筷,这会儿睡着了,表情也不见放松。厉行忽然有些束手无策,只怕他再这么消沉下去,不止是身体,心理也要出现问题。
可事情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想终止也不可能了。厉行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起身走向阳台,叼了根烟在嘴里,却迟迟没点。
住在信祁家的时候他都不怎么抽烟,知道对方受不了烟味,只好克制一下自己的烟瘾。现在他又把烟按回烟盒,十分渴望地看了一眼,还是选择远远地撇开。
他回到卧室,听到信祁咳了两声,许是脖子酸了,把头转向另一边。厉行知道他一旦选择靠着睡就是又觉得憋闷,见他这姿势实在难受,想给他身后加个靠垫,可刚一弯腰,信祁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逸远,把药给我。”
厉行心头一跳,连忙从枕边摸起喷雾递给他:“去医院看看吧,你最近发作得也太频繁了。”
信祁吸入药物之后觉得舒服了很多,眉心慢慢展平,摇了摇头又合上眼,把头抵在对方颈窝:“让我靠一会儿。”
厉行只好在心里叹气,想着即便他不愿去医院,也得找个机会硬把他拽去才好。嘴上避过了这个话题,问:“刚才一直都没有睡着吗?”
“大概。”身体疲惫的时候连话都不想多说。
他这么靠着不动,厉行也不敢动,过了五分钟再叫他,发现他没了回应。鼻息逐渐平稳,喷在他皮肤上,呼吸间冷热交替,弄得他怪痒的。
两个人偎在阳光里,身上被晒得很暖,没过多一会儿厉行也打起了盹。可偏有那么个人靠在他身上,让他没法躺下安心入眠,只好在与困意的抗争中僵坐了一个下午。
同一个姿势保持得太久,他半边身体酸痛不已,从肩膀一直麻到指尖。信祁撤开半天他都缓不过来,整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抱歉。”信祁神色愧疚。
“没事儿,你睡好了就行。”厉行尝试着抬了一下肩膀,直被酸麻搞得倒抽冷气,呲牙咧嘴表情扭曲。
太阳已经落山,天色暗了下来,他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拉上窗帘。
信祁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我饿了。”
厉行动作一顿,继而满脸惊喜地转身。他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听到过信祁说“饿”这个字,一时间比中了彩票还激动,忙道:“好,我这就去给你弄吃的,你先喝点水。”
他说着便奔向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板挂面,洗了手洗了刀,边切菜边想信祁这毛病将来可怎么办。身体受不了寒,沾不了油烟,不能接触粉尘,基本告别一切家务。腿又算半个残废,等法庭判决后估计还得留下案底,就算有颜值撑着,也实在想不出有哪个女的愿意照顾他一辈子。
莫名其妙开始为他的将来担忧,心思飘远,一不留神险些切到了手。忙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没坚持两秒又开始想,要不还是自己陪着他过算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两人也算患难见真情,爱过也恨过,信任过也欺瞒过,报复过也后悔过。到头来他们居然还能走在一起,是朋友是家人,同病相怜还是相依为命,好像也没必要分个明白。
挂面在锅里煮,西红柿和青菜添了色。他抿一口汤,觉得咸淡适中,再尝一口面,火候差不多了,最后卧一个鸡蛋,关火盛碗端到餐桌上。
他摆好筷子,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叫信祁没人应答,听到卫生间有水声,想必是在洗脸。
果然没一会儿信祁便扶着墙慢慢走出来,他看着他的脚步:“腿不疼了?”
“好多了,”信祁在椅中坐下,椅子上竟还贴心地加了坐垫,“也不能整天躺着。”
厉行没反驳。他倒希望对方能经常出去走走,适当运动对哮喘有好处,可惜他那腿又不行。
信祁先喝了口汤,拿筷子在面里一搅,翻出那个模样完美的卧蛋来。不知怎的他竟看着鸡蛋皱起眉,随后夹开蛋白,掏出蛋黄就要往厉行的碗里放。
“干嘛?”厉行立刻挪开了自己的碗没让他得逞,诧异地看他,“为什么不吃蛋黄?”
“我……不爱吃。”信祁又尴尬地收回筷子,把蛋黄重新塞回蛋白里,没好意思说曾经因为被蛋黄噎住找不到水,紧张之下差点犯病而留下心理阴影的事。
“那不行,你都多久没好好吃饭了还挑食。把蛋黄吃了,不然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
信祁只好叹气,咬下一口就着面慢慢咀嚼,垂着眼道:“我记得你以前不会做饭。”
“噢……你也说了是以前。”他看着对方吃,自己却吃得心不在焉,“我为了躲你们逃到天涯海角,又没人照顾我,自己不给自己做饭吃,难道让我饿死街头不成。”
他说得无心,信祁却听了进去,筷子一顿。厉行全然未察,接着说:“倒是你,你才是真的不会做饭吧?”
“我不会。”信祁抬起头。
他答得如此坦诚,厉行反而接不上话。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忽然鬼使神差道:“信祁,这么多年……你找过女朋友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脑子一热把刚才在厨房想的事情说了出来。顿时抿紧了唇,恨不得赶紧让对方用面条堵住嘴,可信祁已经向他投来了视线。
信祁面不改色,只眼神里露出些讶异,反问:“你找过吗?”
“我……我肯定找过啊。”
“我没找过。”又低头吃面。
厉行再一次被他的坦诚击溃,心道这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搞得自己撒个谎都觉得对不起他似的。只好干咳一声:“我大一那会儿真的找过,可惜大二就分了。”
“哦。”信祁还是没太大反应,“我记得。”
“你记得?”
“还是你主动带过来给我认识的,人挺漂亮,可惜你们不合适。”
厉行又闭了嘴,想想确实有这么回事。从小到大因为太信任也太黏信祁,搞得初高中甚至大学都非要跟他上同一所学校不可,父母不让就哭,哭到他们妥协为止。然而因为年龄差距,信祁始终大他两届,总有那么几年两人见不着面。
一想到自己过去都干过些什么事,他就忍不住拿手挡住脸。
信祁还在吃面,这一碗盛得当真不少。按他自己吃饭的速度这已经算相当快了,可在外人看来还是慢条斯理。
“分了也好,至少是和平分手,省得以后还要闹翻。”
厉行看向他:“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你出事以后,学校里传了好一阵关于你的事,你的前女友自然也出了名。她为了跟你划清界限,当着好多人的面骂你,说早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才跟你分了手。”
厉行瞬间哑然,他当真不知道这些东西,也没那个勇气回去打听。心情不爽了几分:“还不是拜你所赐?”
“嗯。”
信祁完全不为自己辩解,搞得厉行有火也没处发泄,只好喃喃:“真是的,亏我当时对她那么好。好歹也是我初恋啊。”
信祁忽然抬了头:“她不是你初恋。”
“啥?”
“你高三就找过女朋友了,最后因为高考没考到一块儿分的手。”
厉行咽了口唾沫,心说都什么时候的事他居然还能给翻出来:“那是年纪小不懂事瞎闹的好吧……”
“可你还亲过她,回来问我亲嘴会不会怀孕。”
厉行额头蹦起一根青筋,一拍桌子:“吃你的面吧!”
35
“不对吧信祁,”厉行仔细想了想又露出疑惑的表情,“我真的问过那种弱智的问题?”
他要是问过,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没有,我逗你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谁成想你居然信了。”
厉行:“……”
他只觉得自己最近脾气出奇的好,尤其是对信祁。搁在别人身上被这么耍他早恼了,可一旦对上信祁那张脸,他就偏偏气不起来。末了也只能叹口气,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信祁吃完了面,把汤也喝得只剩个底,抽张餐巾纸擦净了嘴。厉行问他:“还要吗?我这还有。”
信祁摇了摇头,起身走向沙发,寻了遥控器拿在手里。厉行本以为他要看电视,却不想这厮就只是拿了遥控器,手指在音量键上来回按,始终不肯把电视打开。
厉行满头雾水,不知道他这是在干什么。神色诧异地打量他半晌,三两口解决完自己那一份面,边收拾碗碟边问:“我说你也奔三了,就不打算早点找个老婆过日子?”
信祁手指一停,遥控器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好像找不出来。”
厉行又看他一眼,转身去厨房洗碗,心里想着信祁这人未免也太无聊,一点生活情趣都没有。还在上学的时候就一门心思扎进学习,后来工作了又一门心思扎进工作,始终走在信博仁为他设定的路上,把一切都完成得很好,却没有几件是真正遵从了内心的意愿。
现在终于摆脱了这种设定,有了自己的时间,放松了解脱了,反而变得无所事事,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
跟他同居的这段时间,当真发现他对一切都兴致缺缺,案子的事也只是当做义务来做。从没听他说过想吃什么,想去哪儿,除了睡觉和失眠,就是在无限地发呆。
厉行很想把他从这种现状里拯救出来,忽然想起大一的时候有一阵两人热衷于打台球,顿时眼睛一亮,探身问道:“信祁,改天去打台球吗?”
信祁本来合眼小憩,听到他问便投来视线,张嘴想说什么,一转念说:“算了。”
“为什么算了?”
“站不了那么久。”
厉行一想也是,以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别说像当年似的一打两个小时,就算二十分钟估计都能累倒。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有什么运动能不用到腿,只好无奈放弃了体育运动这一项。
他洗好碗回到客厅,发现信祁已经不在沙发上了,转头看到他竟在书房找书。想着没事看看书打发时间也不错,便走过去陪他一起找。
信祁虽然不怎么回家,书房里的书却出奇的不少。他抽了两本觉得不满意又塞回去,最终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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