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易生说的是他们一块上高考冲刺班时的事,他表现突出,常常被老师表扬。面临高考的孩子特别敏感,攀比心理异常严重,莫易生又是这样一种不懂掩饰不甚圆滑的性子,便理所当然地被人排挤,连他的长相优势都不管用了。
那时候严海安和莫易生还算不上好友,却是班里唯一可以和莫易生平常交流的人。他也不是嫉恶如仇或者性格独立,只是那段时间他心情好得看谁都顺眼,又有一股心气儿不想与那群傻逼同流合污,就不吝于多散发一下人间自有温情在。
到了后面严海安这边发生了意外,辍学后再与莫易生重逢,两人的关系才迅速地好了起来。
“我对孙先生没有误解,单纯是因为他和我们不是一类人,想避免麻烦。”严海安不多说,免得激起莫易生的牛角尖。
莫易生撇了撇嘴,又顺着刚才的话题聊起从前的事。严海安对于那时候的事记得没有莫易生清楚,便耐心地听他说。
莫易生道:“可惜孙老师不在B市了,不然可以常常去看他。不知道那里的治安好点了没,想起我们丢的那些画,我还是好心疼哦。”
那个冲刺班教室所在大楼的安保不好,学生的成品画常被保洁的或者其他有心人拿出去十块二十块的卖掉。严海安都丢过一两次,更不用说莫易生了。
可严海安知道莫易生的画有几幅是被同班同学扔掉的,他还帮忙捡回来过,莫易生至今都不知道。
他垂目看着眼睛闪亮亮的莫易生,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品,终是忍不住,轻轻摸了摸莫易生的额头:“快点睡,不准玩手机。”
莫易生苦闷状在被子里扭了扭:“睡不着啊。”
“闭着眼睛养神也好。早上9点准时来叫你,不准睡懒觉。”严海安站起,替他关了灯,“晚安。”
聊得太久,不知不觉都11点了,天黑了下来,院子里只有一个昏暗的灯泡照着,让人能勉强看清路。严海安动了动脖子,又瞧了瞧孙言的房间,里面没有开灯,不知是睡了还是人不在。但他并不关心,折腾了一天,他也乏了,准备泡个温泉就去睡觉。
月朗星稀,春分刚过,微冷的空气里飘荡着万物初始的生命力,那种讨喜的湿润味道闻起来十分清新。这里的夜晚不像城市中充满了噪音,四周安静极了。大约是为了照顾他们,婺宁淑周道地在水池上方拉了两盏灯泡,严海安解了浴巾,折叠在一旁,试过水温后找了个地方坐下。
水池较浅,只到胸口,他便又往下坐了一点,让池水浸润到肩膀,靠在石头垒成的池壁边,长长地舒了口气。
大脑缓慢地放松了些,又被严海安重新紧张了起来。这些年总是这样子,他必须要找些事反复思考来占据思绪才行,只有时时刻刻这么监督自我他才能做好现在的自己。
看那天那个情况,李卿这场展会应该是会和协会拉上关系的,如果这个展会选在市美术馆就好了,当然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其实能加入协会就不错,资源会扩大不少,可莫易生对协会成见太深,就算能加入多半也不愿意……
严海安出神地仰头看着头顶上的灯,忽然听到一阵响动,转头看向篱笆的门处。只穿着长裤和拖鞋的孙言拿着条浴巾,拉开篱笆门,侧身走进来。
严海安:“……”
孙言:“……”
鉴于不想和此人多加接触的初衷,严海安此时本该站起来让位,但不管他怎么控制,这样舒适的情景中,他的心神多少还是有了一丝松懈,本性中那一点点脾气就露了出来:“孙先生。我再泡一会儿就出来了,您稍等。”
孙言本来一直站在门口没动,大约也在犹豫是进还是退,可一听到严海安先说出这种话,少爷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一向都是别人让着他,什么时候要他给别人让路了?
孙言反手关上门,本来就破破烂烂的篱笆门受不了他的大力,一下就垮了一边,松垮垮地搭在另一边上。他走到池边,挑衅地道:“可我现在就想泡,不然你先起来?”
严海安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充耳不闻。
两人就这么对峙了片刻,谁也不肯相让,空气里满是火药味。孙言展颜一笑,把浴巾往篱笆上随意一搭,开始脱裤子。
严海安:“……”
孙言的身材比想象中还要好,肌肉分明,六块腹肌像砖头似整齐地码在腹部,两侧的人鱼线漂亮地向脐下收缩,散发着男性的魅力。亚麻的休闲裤十分宽松,此时解开了裤带,轻轻松松就一脱到底。孙言内里什么都没穿,挂着空档,这一下彻底全裸,双腿间的那玩意儿随着动作晃了晃,沉甸甸的,那大小简直是人间凶器,显出惊人的存在感。
他似乎对自己的身体极为自信,丝毫没有在人前裸体的困窘,用脚把裤子蹬到一旁,一步就跨了进来。
哗啦一声响,水面掀起涟漪,严海安被沾了一脸水。他默默伸手抹了一把脸,身后飘过无数弹幕,内容皆是大大小小各种字体的:妈的,不要脸。
作者有话要说:
孙言:我是个好人
严海安:我从未见过这么热衷于自己给自己发卡的人
孙言:呵,满意你看到的吗
严海安:不要脸
第9章 世事无常
孙言泡温泉全然不像严海安这样规规矩矩地坐着,他两手张开,搭在池边,一下就占据了大半个水池。严海安表面上无动于衷,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脊背挺直,离开了池壁。
孙言往后爬梳了几回头发,将轮廓坚毅的脸整个露了出来。他长手一探,拿过裤子,从兜里掏出了香烟和打火机,点燃,夹住,吸了一口。
淡灰色的烟雾混着轻柔的水雾一起袅袅上升。
他才从外面回来,本想泡个温泉就睡的,没想到池子里待着个这么个人,悄无声息的,直要和坏境融为一体了。孙言冷不丁地转过头看着有个头在水面上,还他妈给吓了一跳。
细细回想起来,严海安一直都是这样的,安安静静,安然地居于众人视线之外。特别是和莫易生一同出现时,他总藏在莫易生耀眼的阴影里,就像个影子。
初一看觉得大概是战战兢兢去谄媚的那种人,会耍心机和手腕,实际上没什么趣味。然而真的一接触,又发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尽管孙言有时候会被他那种嫌弃的眼神给惹火,但不得不说,不同于莫易生那种表里如一的单纯,严海安和他以为的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把烟灰抖落在池外的沙地上,孙言眯着眼睛打量着稍稍有些侧对着他的严海安。
可能是因为莫易生的外貌太张扬太显眼了,和他同进同出的严海安就会被衬得路人,其实只要仔细看,就能发现严海安长得确实不错。他的唇形很好,转角锋利,唇珠却丰满,所以不让人觉得薄情。而眼睛的形状内勾外翘,眼尾斜着向上靠近太阳穴,长度惊人的眼睛却总是常常低调的收敛着,偶尔抬起头来直视他人,一点都不会唯唯诺诺的,倒是神采逼人。
此时离得近了,孙言才发现他圆润耳垂上有个小小的凹陷,证明那里曾经有过耳洞,只是长久没有戴东西而趋于痊愈。男人有耳洞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放在严海安身上就有种很矛盾的新奇感觉。
孙言的手肘搭在池边,夹烟的那只手若有所思地轻轻敲着额角。这么一个人,这么帮衬着莫易生,到底是有什么理由。
不知是水雾凝结还是泡出了汗,几滴水珠沿着严海安的脸颊缓慢地往下流,流过下颌的曲线,汇集到下巴处,明晃晃地往下一滴,砸在水面上。
孙言的目光顺着水滴游走。严海安在温泉里恢复了正襟危坐,胸就露出来了,从温热的水里陡然暴露在冷空气里,肌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连淡色的ru头都颤颤巍巍地立了起来,在一浪一漾的水面中若隐若现。
孙言:“……”
自从那次事故后,孙言的生活一直声色犬马,欲望被养成了一种惯性,已有些不受本人的控制。完全是下意识的,他不自在地咽了口唾沫。
他往前靠近了一点,推出的水波打在严海安身上,让严海安眉心一跳。
“我说,你这么喜欢莫易生,你就上啊。”孙言醒过神来,找话来聊,“我看你们俩不是挺好的吗?”
严海安道:“我记得我和你说过了,我和易生只是朋友。”
“神他妈的朋友。”孙言嗤笑,在严海安旁边坐下,口吻有点语重心长的,“我看着都替你累。有什么意思呢?”
严海安不打算和孙言聊他对莫易生是什么个意思,不过因为孙言已经软化态度了,他也没有傻到还要继续和孙言硬顶:“孙先生,易生真的是很单纯一个人,他不适合玩游戏。”
夜空中繁星低垂,四周静谧无声,温暖的水环绕着他们的身体,周围的一切都如此柔软。即使是再冷硬的外壳,也会被柔出一个小小的口子来。
孙言懒散地道:“可是什么才不是游戏呢?严海安,这世界上的东西都是说没就没了,能享受的时候就尽力享受,不需要在任何事情上耗费太多心力。”
“这是孙先生的人生哲学吗?”严海安抿了抿唇,那几乎算是一个笑了。
这就是交浅言深了,从内心深处来说,他隐隐有些赞同孙言。
无事能长久,终归不过一句,世事无常。
严海安对此有切身体会,尽管左右想想是他遇人不淑,少年意气。但总归是这样,当你以为生活幸福时就会被狠狠地打一巴掌。
你能怎么办呢?只能合着血往里吞。
昏暗的灯光柔和了视野,让所有的物体都带上了一层朦胧的美感,从孙言这个距离看过去,严海安被温泉水泡过的皮肤白皙滑腻,突出的锁骨反射着湿润润的水泽,仿佛那小窝里盛着一小汪水,看着就觉得口渴。
孙言抽了口烟,盯着严海安冷冰冰的侧脸,笑着轻轻地朝他吐了口烟:“你赢了,我的时间很宝贵,懒得和你们耗。我明天就走啦,你让莫易生慢慢画。”
严海安不快地撇过头,等烟散去才转回头道:“谢谢,我相信孙先生说话算话。时间差不多了,我先走了,孙先生慢慢泡。”
他刚才在脑中演练了好几遍怎么快速离开,此时起身上岸围起浴巾,动作一气呵成,但孙言一直看着他,该看的地方还是都看了一遍,严海安并不羸弱,该有的线条都有,双腿笔直,臀部挺翘,想来如果上床滋味也必定不错。
不过……
虽然严海安的性格可能意外地对自己的胃口,但只要想到严海安对莫易生的态度,孙言就觉着腻味得很,对他而言,天涯何处无芳草,滚床单的对象更是多,上次那个许珂已经上过手了,按照他的习惯,他并不想来第二次,要不就让许珂搭个桥,再在这个圈子里找一个?
孙言想了一会儿,严海安早就走了。水里只剩他一人。他趴在池边,把烟往地上一灭,又觉着很没意思:“无聊……”
*
泡了温泉之后全身放松,严海安睡了个好觉,第二天像平常那样7点就爬了起来。换了一身运动服,他出门跑了半小时,出了一身汗觉得浑身清爽。回来的时候和同样一身运动服的孙言碰个正着。
孙言挑起一边眉毛,仿佛没想到:“跑步?”
严海安擦了擦汗,点了点头,又恢复成了恭敬的模样:“孙先生这也是出门跑步?”
“跑了回来,差不多苏印就会来接我了。”孙言偏头一笑,“放心了吧?”
严海安也笑笑:“孙先生不吃了早饭再走吗?”
孙言往回看了看,拍拍严海安的肩膀,跨出门去。
厨房那边已经有了动静,婺宁淑起得也很早,要给客人做新鲜的鸡蛋椿饼。她做这些是熟练的,等那个叫苏印的跟班来接人的时候刚刚出锅,整个院子都飘荡着食物的香味。
严海安用尽各种手段把昨晚悄悄玩手机的莫易生拱了起来,手把手地帮他穿衣洗漱,再拎到餐桌前。
莫易生困得很,吃饭全靠本能,眯着眼睛把鸡蛋椿饼卷起来往嘴里塞。严海安找婺宁淑要了一个盘子,装了两张切成小块的饼,递给孙言。
“既然孙先生赶时间,我就不多留了。路上稍稍垫一垫吧。”看孙言果真说到做到,严海安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对孙言的态度更是一丝不会出错,免得又捅到孙某人的肺管子,闹出什么幺蛾子。
孙言瞥了瞥,苏印立马懂事地接了过来:“行吧,谢了,有缘再见。”
“孙先生。”严海安看他说走就走,追到门口,“您在我们画室办了年卡,需要我给您退款吗?”
孙言没有回头,伸手从苏印端着的盘子里捻了张饼,另一只手并指朝后挥了挥,不知是在说不用还是在说拜拜。
路虎的引擎响起,爆发力十足地消失在严海安的视野里。
终于送走这尊神,严海安把孙言和相关事情全部抛之脑后,回去解决早餐了。
不一样的风景给了莫易生极大的灵感,作息被严海安扳正后,一整天一整天待在外面写生。村子里进了很多其他画家,平时都会互相打个招呼,交流两句,只有莫易生像个独行侠,不知不觉又被全部人孤立了。
只有之前认识的何苓时不时会过来找他,有时候是聊两句,有时候是一起吃顿饭。何苓是个很难让人讨厌的人,在人际来往中把每个人的度都把握得精准,既不让人觉得疏远,也不让人觉得紧张。严海安发现他的人缘极好,这也可以想见,毕竟连莫易生都愿意和他接近,真要说起来,这还算是莫易生在油画圈里第一个人脉。
他们在这个小古镇里待了大半个月,期间黎熙发过几次短信,问严海安好久不来了,是发生了什么事。等严海安说明是出差后,他便没有多问,每天恰到好处的问候,这种有距离的亲密感这正是严海安需要的。
黎熙很聪明地把握住了严海安的分寸。
一回到家里,莫易生便一心扑到了创作上,好不容易正常的作息又被打乱。严海安只得尽量让莫易生吃好点,当个尽职尽责的保姆,再偶尔去一次酒吧,有意识地和黎熙渐渐亲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孙小攻好肤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