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有无数仆从的跟随,不必有山呼万岁的荣光。
两个人都捧着一个烤红薯,在寒风中去挤地铁,又或者看一场电影,也是很好的事。
帝王的华丽衣冠可以暂时放下,可这衿贵而疏远的身份,却如何也摆脱不了。
“陛下在想什么?”皇后见他略有些走神,笑着道:“基儿滑冰的样子是越发轻快了,真怕他摔着。”
虞璁轻轻嗯了一声,露出淡淡的笑容:“都会长大的。”
陆炳依旧一个人呆在书房里,继续披着晨衣在看积攒的公文。
他自打进了京城之后,几乎淡忘了自己一个人还能做什么旁的事情。
走神之际,熟悉的脚步声传来,竟是虞璁含着笑走了进来。
他还提了一个小食盒,散着淡淡的香味。
“万——”
“嗯?”
“熙儿。”陆炳愣在那里,见他从容的把食盒放下,怔道:“你怎么过来了?”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元旦了,我陪你一起过年不好么?”
虞璁低头打开食盒,笑的略有些青涩:“看看这个。”
陆炳确实没吃晚饭,只是对京城的新鲜吃食都没什么兴趣,自己本身性子寡淡,不是很在意这些。
可是这食盒之中装了三四道菜品,看炒制的法子,还有菜色,都有些陌生。
“这是哪个厨子做的?”他好奇地闻了闻:“还挺香的,就是模样怪了些。”
小皇帝眨眨眼睛,笑着道:“是我做的。”
这边陆炳正帮着布置碗筷,差点打翻了酱碟。
他整个人大脑空白了几秒钟,看了眼桌上的白斩鸡回锅肉还有几个素菜,半晌说不出话来。
——皇上给我做了顿饭?!
“再不吃就冷啦,”虞璁相当满意他这惊诧的反应,凑上前吧唧一口道:“吃吧吃吧。”
陆炳艰难的开口道:“先贤有云……君子远庖厨……”
虞璁抬眸望着他,笑意渐浓:“不是君子,是你的良人。”
第119章
过年难得清闲; 虞鹤想着约严世藩一起去看看那时兴的冰灯会,还可以再顺路逛逛夜市。
没想到去了府上; 一问那守门的小厮才知道; 这严大人已经被李家父子请去府上赴宴了; 估计得一两个时辰以后才能回来。
——又是李时珍!
虞鹤心里一沉,只平静地应了一声; 扭头回了自己的府上。
他看着一路的采买年货的行人,只觉得心里不太对劲。
按照正常的情况; 这严世藩也不算自己什么人,他去哪,和谁吃饭,那都与自己毫无关系——自己心里如此不痛快是为什么?
可今天……是元旦啊。
宫里连朝觐献礼的规矩都省了; 就是让各自团聚和满。
他与东楼相识已久; 两人在京城中都孤零零的,原以为……真的可以如同家人一般。
等快到了虞府,只听车夫的一声惊呼; 虞鹤才从乱七八糟的心绪里回过神来。
“这是严公子?”
虞鹤愣了下,直接掀开了垂帘,冒着风雪往前看去。
那披着白羽绉面鹤氅的公子正回过头来; 眉目如松烟墨般深厚温润,神情恬静而又温和。
严世藩如今年岁渐长; 个子越发高挑挺拔,竟不知不觉间高了他一个头。
他显然在虞府前站了好一会儿,耳朵尖都冻红了。
还没等车停稳; 虞鹤就直接翻身下去,皱眉道:“怎么不进去?”
“在等你啊。”严世藩淡笑道:“你怕是刚从严府回来,对么?”
这都被你猜出来了。
虞鹤心里憋着气,只拉着他往避风处走,只闷闷道:“不是去李大人府上喝酒去了么。”
“盛情难却,肯定要过去坐坐。”严世藩任由他拉着自己,两人一同往正厅走去:“四气新元旦,万寿初今朝。这样的好日子,怎么舍得跟别人过。”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又格外的自然,以至于两个人都不由得脚步一滞,眼眸相对。
虞鹤真把这句话全听进了心里,此刻看向他的时候神情复杂,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严世藩知道他的无措,只浅笑着继续往前走,不紧不慢道:“我跟你的管家说了,晚膳只用煮些饺子。”
“你等等。”虞鹤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头道:“东楼,是我想多了,还是真是如此?”
“什么?”
他这一句反问,又把虞鹤的种种心绪给按了回去。
此刻屋外风雪呼啸,连寒鸦的声音都听不见。
虞鹤自然是愿意和往年一样,岁岁月月都和他窝在一起闲谈欢笑,可有的事情不能长期这么装着傻,总有挑破的一天。
已经是嘉靖十二年了。
东楼也已经满二十了。
按照寻常的人家,十几岁娶亲纳二房的都大有人在,这些年里虞鹤作为严世藩的近友,也不是没被旁的大臣旁侧敲击的问过,这小子什么时候娶亲,可有中意的人家。
他是少年得志的状元郎,是寻仙考上来的奇才,如今连进内阁都只是资历的事情,几乎几年里就走完了其他人几十年都走不完的官路。
想要和他求取姻缘的女子,恐怕也大有人在吧。
“朝彻,你想问什么?”严世藩凝视着他,语气依旧沉稳平静。
“你,”虞鹤抬眸道:“还不考虑娶个良家子,以后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转过身去,噗嗤一笑的自嘲道:“总不可能年年岁岁,都和我过元旦吧。”
却只有一片令人难熬的寂静。
虞鹤不敢再回身去看他的神情,只觉得自己的心情在一寸寸的沉下去。
自己这些年里,也一直在想,这越来越细微又复杂的情感,到底是什么呢。
他与严世藩相识如此久,几年里共同经历的,也不少了。
从最开始一起教小皇子们认字读书,到每日听他给自己补习四书五经,交换种种藏书来看。
后来官途渐升,两人都有了越来越高的位置,监国之时若不是他力挽狂澜,自己还不知道会有多少的麻烦。
一年年里静水流深,没有太多激烈的情感,却也在无声之中开始习惯和依赖。
等他真的察觉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已经无法抽身了。
更何况,还有那次,他几乎想拿命去救他。
那个时候,两人还只是普通的朋友。
虞鹤自己从前只是个下人的时候,几度病痛的快要死去,全是靠天命硬生生熬过来的,格外见不得别人有同样的苦。
严世藩恶疾发作,他便跟皇上求了珍药,深夜带太医去救他一命。
虽然那时候只是纯粹的想要救一个人,可真的当严世藩活过来,而且越来越康健的时候,心里还是会多几分异样的珍惜。
就如同努力的栽培出一株兰草,从此它抽芽开花,甚至只是随风轻晃,都会牵动自己的内心一样。
罢了,都是自己想多了吧。
虞鹤定了定神,只想说句什么玩笑话解场。
下一秒,身后却传来一声叹息。
“我一直以为,你在等我。”
虞鹤转过身来,略有些不知所措。
严世藩只往前了一步,两个人近到可以听见其他人的呼吸。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他勾起笑容,温润尔雅的模样里多了几分的不羁:“虞鹤,你觉得,我在官场上一步步的往上爬,只是为了追名逐利吗。”
“我是王老先生教导出来的人,怎么可能还拘泥于这些东西里。”
“如果没有遇到你,我只会进入经部,心甘情愿的去为义父犬马效劳,根本不会刻意的出风头争的皇上的注意,还接下如今的官职。”
“我一直以为,你在等我。”
虞鹤怔怔的看着他,只低声道:“……等?”
“我想站在,和你一样高的位置。”严世藩凝视着他,如同谈论天气般,毫不避讳的袒露自己的野心。
“你若是做指挥佥事,我就做承学官。”
“你若是成了都督同知,我就去做太傅太师。”
“严东楼——”
“虞鹤。”严世藩看着他,眼眸里纯粹的没有任何旁的东西:“你真的觉得,我还愿意再与谁婚娶吗。”
在那一瞬间,虞鹤只觉得鼻头一酸,半晌什么话都说不出。
他不敢接,却也不肯放。
严世藩只垂了眸子,缓缓抬起手来,把他抱在了怀里。
还是太清瘦了些。
他的声音沉稳而又清冷,带着几分雪后的寂静。
“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
“小梅枝上东君信,问谁同是忆花人。”
虞鹤抓紧了他的肩头,只想把哽咽都强咽下去。
他的怀抱温暖到让人完全不想离开,可如今的这些变故,是自己从未想过的。
何况,他也从不知道自己的过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严世藩任由他把脸埋在自己的颈侧,压抑着连哽咽的声音都不肯发出来,只垂眸抚着他的长发,不紧不慢道:“虞鹤,你觉得这些事情,是需要你一个人来抗下的么?”
他收紧了怀抱,声音里没有一丝的波澜。
“我自寻仙考入宫,陪你度过了监国突薨的时刻,也熬过了承学双科的难处。”
“比起江山朝政,那些家长里短的苦痛,又算得上什么。”
父母之命,子嗣之务,难道比国务还难解决吗。
虞鹤只任由他传递自己力量和温度,低声道:“你不懂……”
“我不懂?”严世藩淡笑着轻吻了下他的发,轻声道:“你不懂我。”
我在这官场里呆了几年,也清楚这上下都是什么货色。
做官如对弈,做人如落子。
真正能够全然制住他的,如今也只有强权在握的陛下。
其他人,哪怕是自己的父母,也没有半分要挟他的能力。
有的时候,权力和地位,都不是必备的东西。
手腕和脑子才是。
“走吧,饺子该凉了。”
他抬指,擦净了他眼眶,只淡笑道:“朝彻,如今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忧。” “只要我在,一切都不会是任何问题。”
不世鬼才的风闻,从来都不是虚名。
第120章
新年初始; 整个北平城还沉浸在白雪初融的寂静里。
虞鹤已经连着好几日眉开眼笑了,连走路的时候都带着风。
虞璁虽然眼中看出些端倪来; 却也没有点破; 只平日里等严世藩来述职的时候; 会留着神多看他两眼。
皇帝虽然要忙南巡的事情,可毕竟现在坚冰未消; 又没有急行军的必要,只把大部分的时间都留给了工部。
他本身要忙的事情太多; 但关于制度设计和经济调控的事情,都可以悉数交给发改委和皇家银行,有限的时间都用来参与理工大学的蒸汽机研发和工部的交通线路设计,也算是发挥余热了。
明朝已经有完善的水路和陆路网; 但是主要问题在于道路质量和沿途安全的问题。
当时朝廷这边颁发了开荒令之后; 伴随着人口膨胀带来的地缘扩张,整个国家的山区和郊区边界都在不断的转化,马贼和山匪的出没也在不断平息。
在接手这个满是疮痕的王朝前; 由于土地兼并过于激烈的原因,几乎有两百到五百万的流民无家可归。
藩王和相关的宗亲,以及豪绅默许的归献制度; 让大量的田野都成为了高阶层的所有品。
后来推行了土改和税改政策,又建立了无禄令之后; 虽然西南和西北一带的政策推行的较为缓慢,但是东南和东北一带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虞璁在工部的沙盘里有明确的画出西北和东北两条主要干线的区划安排,他想要的; 是能够用水路和陆路的交通,进一步的向以时欣城为中心的经济特区输送更多的商贾和工匠。
眼下朝鲜还在内臣党争的混乱里,蒙古由于之前刻意的安排,也已经离内讧不远了。
虽然这个时代没有沥青路和推土机,可只要能够发动足够多的人力,完全可以把这件事情转化为一个大型的政府工程投资。
所以比起路线的实际设定,驿站的间断安排,小皇帝最关心的,其实还是整条施工线的薪水发放和最低工资问题。
这件事情做得好,会带动两条干线的百姓的生活水平。
做的不好,他就是下一个隋炀帝。
然而,没有摄像机,没有任何能够跨越空间的通讯方式——
所以锦衣卫再次被暗中遣发了接近六十余人,提前去西东两条施工主路附近潜置。
皇家理工大学有成熟的会议厅和实验室设计,也是当初虞璁亲手参与调整和把控的。
工部诸臣汇集于此,还有少许的讲师也候在了旁边。
“陛下。”赵璜示意小厮推出半成品,神情既没有尴尬和不安,也没有因为工作无法完成而造成的担忧:“蒸汽机的研发……如今已经无法前进了。”
虞璁凑近了几步,去看这其中的联动装置。
当初他绘制了大致的图纸,又有意的提点了几句,可以说在绝大部分的器件设计上,都已经非常不错了。
这个蒸汽机的初代之所以不能正常运行,还是材料和传动装置的设计有问题。
明代有非常发达的瓷器烧制技术,但更多的在于工艺性的表达,而不是用于汽缸的耐高温高压的性能。
在配方和烧制手法不断改良的同时,第二个问题就是力和动能的传导。
虞璁看到这初代机的时候,愣了半天。
他突然想起来,中国古代的齿轮,跟现代意义的……差距很大。
似乎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有相关的记载了。
当初去博物馆的时候,自己瞥见过青铜的齿轮,可是完全没有往那个地方想过。
原因就在于,中国古代的齿轮,是如同车轮般厚实而且笨重的存在。
看似简单而小巧的普通东西,其实承载着整个工业的发展。
当初在北平建立军工厂的时候,皇帝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