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君打量了我很久,在我差点落荒而逃前开口问到:“小姐为什么希望我活下来?”
“想让人活下来不需要理由,期待别人死去才需要吧?”
我拿出上学时回答老师提问的认真态度如此回复。
治君低笑一声。
“不一定啊。”他语调漫不经心,“总有人天生就怀抱恶意。”
我其实很多时候都不懂治君在思考什么,这一刻也是。没来到岛上之前,治君过着怎样的生活呢?想必是和我这样平庸的人生截然不同的光景……
但唯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地说出来——
“治君还活着,没有比这更让我开心的事了。”为他这五十二次劫后余生所积攒起来的庆幸,要是能传达到就好了,我凝视着他,心绪起伏。
治君是个“神一样的好孩子”。
我想要他活下去。
虽然这两句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但治君仍然笑了起来。
那是截然不同于往日假面,终于泄露了几分真实情绪的笑容。
第4章 夏(四)
自那次谈话后,治君的自杀频率有了显著下降。
他的目光似乎已不再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死亡的界域,而是稍稍分出了一丝投向人间。
这代表着治君所忍受的痛苦减轻了吗?
我实在不得而知。
在超乎寻常的感知中,治君身上仍涌动着的、几无边际的痛苦,即使有减少一部分,想必也太过微不足道了吧。
坐在病床边的我走神了一会,从厚厚的医学书籍里抬起头来,看向治君。
他的伤势还没好全,但已经不会妨碍行动了,这时正一脸抗拒地挑拣着小桌上寡淡的菜色,筷子从一道菜移到另一道菜,像点过水面的蜻蜓似的,总不肯落下去。
我拿出哄小孩子的语气:“治君,多少也要吃一点吧?”
治君有些厌食,虽然吃东西时完全看不出来,但心情会微妙地变差。当他发现我察觉了这点后,便将厌烦光明正大地展现出来。
——某种程度上我十分理解他,毕竟医疗点的食物除了能吃和营养均衡别无优点,连吃一月有余,谁都要暴躁起来了。
明明食堂和咖啡店的料理都做得很美味,为什么使用同样的食材,医疗点的料理却截然不同呢。
真叫人困惑。
“完——全——不想吃。”治君其实很会撒娇,每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我就常常晕头转向,毫无原则地同意他的要求。
“那……”我犹豫地看看小桌上的午餐,“我去食堂另点一份吧。你想吃什么?”
这段时间为了治君恶补了一大堆医疗知识,我对他食物上的忌口几乎倒背如流,只要注意一点,午餐换成食堂料理也没有问题。
治君脱口而出:“蟹肉罐头!”
“……不行哦。”这次我坚强地把持住了理智,提醒他,“食堂也没有蟹肉罐头。”
治君恹恹地低下头,咕哝到:“算了。”
最后治君还是好好地把午餐吃完了。即使嘴上念叨着蟹肉罐头,但吃掉寡淡的料理时却面不改色,像是根本尝不出味道好坏似的。
或许对他来说,摄入食物不过是维持生存的必要任务吧。
我顿时愧疚起来,偷偷把“蟹肉罐头”存入手机的备忘录里。
还有一阵子就入秋了,正是吃螃蟹的好时候,食堂应该会有不少关于螃蟹的料理,可以每样给治君送一份。
我打定主意,将手中书籍合拢放上床头柜,帮治君清理干净用餐的小桌。
看着我收拾掉垃圾,治君随手拿起那本医书:“小姐很喜欢医学吗?空闲时间经常在看相关书籍呢。”
提着垃圾袋打开病房门,将它交给门外站着的陌生看守员,我道完谢,一边关门一边回头。
“嗯?医学啊……”
记忆的碎片跃出脑海,久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我晃了晃神:“与其说是喜欢医学……不如说是喜欢医生吧。”
从门这里一直望过去,就是病房长条状的窄小窗户,严密封锁的铁栏杆外是被分割的晴朗天空,绿油油的叶片从角落里探出头来,那生机勃勃的色彩让我不由得想起家中院子里的枣树。
可我已经离家几年了。
治君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对他露出一个骄傲且缅怀的笑容。
“我的父母,做过快二十年的离岛医生哦。”我说起这些来,眼睛闪闪发亮,“治愈过很多人,好些患者在他们回到本岛后还会每年邮寄信件和礼物过来。一年当中,除了生日,我最期盼的就是收到这些信件的时候。”
完成大学学业后,放弃了优渥的工作,结伴前往那些散落于海上的孤岛、为居民们治愈疾病的父母,像超级英雄一样骑着银龙似的自行车,将希望四处播撒。
听着这样的故事长大的我,曾经发誓要成为像父母一样的离岛医生。虽然后来发生了各种各样的意外,这个理想似乎无法实现了,但我依然十分憧憬医生。
因此作为重新接触医学的契机,我不由得对治君相当感激。
“医生啊。”
治君不知想到什么,扬了扬眉。
“我认识的医生,恐怕和你熟悉的完全不同。”
我有些不解:“治君指的是哪方面?”
“小孩子还是不知道为好哦。”
治君笑着回避了解释,我直觉这是不适合追问的话题,便及时住嘴了。
第5章 夏(五)
“啊,你果然在这啊,寻光!”
从护士小姐那领到了治君今日需要的药物和新的绷带,我正抱着它们返回病房,却在走廊里被人叫住。
有些憔悴的前辈在身后冲我招手。
我眨了眨眼睛,反身向她走去:“前辈,你怎么来医疗点了?”
“晴人头痛住院了,”前辈叹气,“我来照顾他。”
“如月先生……不要紧吧?”我忧心地皱起眉。
如月晴人,是前辈唯一负责的收容人,似乎在前辈来到岛上之前,就已经在收容所呆了一年有余。不幸牵涉进一桩案件却离奇失忆,因无法提供关键线索、被强制拘留在收容所的如月先生,目前经过前辈的辅导,记忆已经有了苏醒的征兆……
这次突然住院,是否跟记忆有关呢?
我可有可无地想到了这些,听见前辈并不紧迫的回答。
“没什么大事,大概今天就能出院吧。不过……”
前辈按住我的肩膀,看起来比我忧心多了,一直以一种尤其专注的审视目光将我来回打量:“你在医疗点呆了一个月都没回宿舍,我怎么也安不下心来。”
或许是因为初到岛上的我太过彷徨的缘故,前辈总不自觉为我担心,好像我一离开她的视线就会消失在海浪里似的。这段时间其实也有经常用手机和前辈联系,但由于同处一室,担心打扰到治君,只是互相短信往来。
那些文字交流显然无法安抚前辈,她语气坚定地说:“正好趁着晴人和那人都在医疗点的机会,让晴人看看他。”
我微微一怔。
前辈悄悄向我提过,如月先生有着某种超乎寻常的“才能”:他能够“看到”一个人的心灵与情感具现出的“颜色”。
然而同如月先生一样,对于人心,我也有着不可思议的敏锐感知,只是不曾表现出来,岛上没有任何人知道。因此面对前辈的好意,就算说了“我感觉,治君不是坏人……”,也无法让前辈安心。
最后还是定下了如月先生和治君的见面时间。
——虽然这么说,在收容所绝对不会同意如月先生和治君接触的前提下,所谓“见面”也只是在前辈带着如月先生出院、路过治君病房时,我掐准时间打开病房门,让如月先生看一眼房里的治君而已。
顺利开了门的我,被守在病房外的看守员疾言厉色地说教了一通,没有引起更多怀疑。摆脱看守员,我追上前辈他们。
走出医疗点后另有工作人员接手如月先生,将他送回囚禁室。前辈站在窗户边目送如月先生离去,隔着幽深走廊,如月先生回头看了前辈一眼。
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眼神,但来到前辈身边时,她深深吸口气,转向窗外用力眨了眨眼睛,才仿佛如常般面对我。
前辈举起手机晃了晃:“等会晴人会把结果发过来,先陪我逛逛吧?”
我默默点头。
一路散步到公园,今天天清气朗,我们踩着阳光和树影,在花丛边停下,抬眼就是蔚蓝如镜的海。
讯息提示音惊醒有些出神的前辈,她低头看了眼,笑着向我招手:“站过来一点,是晴人的短信。”
我依言缩短两人的距离,和前辈一起看向手机屏,界面上是如月先生刚发来的文字。
【那个人……几乎被泥沼一样的黑色淹没了。】
并不是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比起皱眉的前辈,我心情相当平稳,看着如月先生又发来数条信息。
【至少当时,我没有看到恶意……不对……】
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如月先生十分困扰,正艰难措辞着。
【恶意、大部分不是针对别人的……抱歉,我说不清楚。但是,那种黑色似乎侵蚀性很强,你最好提醒新辅导员,尽量远离他。】
前辈的目光转向我,片刻后,叹了口气。
“我猜,你不会接受这提议的。”她说。
我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点点头,再次重复之前的话:“治君不是坏人。前辈,谢谢你。”
告别了叮嘱着“遇到麻烦记得来找我”的前辈,我在刚来临的秋风里拢了拢飞舞的长发,被海面粼粼波光刺得别开视线,又记起如月先生的话。
——治君那部分不曾针对他人的恶意,又冲着谁去了呢?
这样一想,便不由得难过起来。
第6章 夏(末)
回病房的路上遇到了有阵子不见的看守员。
老实说,收容所的看守员们都穿着一样的制服,帽子压低得只看得见半张脸,还如出一辙的严肃……我不是很能分清楚谁是谁,因此在擦肩而过却被叫住的时候,不由得吃了一惊。
“甘辅导,”看守员叫着让人别扭的称呼,面无表情地挡住我的去路,“任务进展怎么样了?”
我迅速挺直背,语调矜持。
“才刚开始呢。”
这是实话,而且恐怕会永远维持着“刚开始”的进度。
看守员对我毫无上进心的敷衍态度显然有准备,略过这话题,简洁利落地通知我:“收容人‘治’已经可以出院,一小时后有人来送他回宿舍。”
我睁大眼睛:“治君伤势不是还没痊愈吗?”
说是“宿舍”,和辅导员拥有的两室一厅复古公寓完全不同,被收容人住的是监狱囚室改造而来、甚至连墙面都未粉刷的简陋隔间。我实在不能想象治君住在里面的样子,明知徒劳还是抗议到:“不能再等几天吗?”
“拿好药,他自己定时更换就够了。”看守员冷酷地说。
他用同样的语气提醒了一遍我和收容所签的五年合同,就大步流星地走掉了,留下我在原地气闷地瞪着他。
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病房,治君正倚窗看书。
之前有关如月先生的事,是提前征求过治君同意的;在我被守门的看守员说教时,也是多亏治君接话,才能顺利摆脱对方。
注视着安静捧着书的治君,想到他很快要去更糟糕的“笼子”里了,愧疚几乎要淹没我。我避开他,开始整理病房,在这过程中,治君一直没说话。
等到来押送(我只能想到这个词)的人推开房门,治君才抬头合上了书。
原本就属于医疗点的杂志放回床头柜,他孑然且从容地走向魁梧的看守员,好像那是来迎接自己的下属似的。
我提着行李箱追了两步,被看守员隔开。
“治君,宿舍缺什么要告诉我,我会找来寄给你的!”我叫住他。
治君回头看我。
他还是很平静,用带着些冷淡和厌倦的神情向我微笑道:“嗯……我现在就有想要的东西呢。”
我立刻说:“请告诉我!”
“有位朋友……有个人,他写的一本小说,获得了新人赏。”治君语速慢吞吞的,因为过于斟酌而显得寂寞的字词轻飘飘溢出唇齿,“我想看看这本小说。”
那一瞬间,我像是第一次约会听到了心上人许愿的毛头小子,十分亢奋地一面保证马上把书拿到手,一面追问作者的名字。
治君大概被我逗笑了,盯着我看了一会,温和回答。
“织田作——作者的名字,是织田作之助。”
与治君分别后,我飞奔回宿舍放下行李箱,来不及和前辈打招呼就风风火火冲向图书馆。
可是气喘吁吁、连比带划问过图书管理员,小姐姐却一脸抱歉地告诉我,“织田作之助的小说已经被借完了”。
我大受打击:“一本也没有了吗?”
虽然知道织田作之助是有名的“无赖派”小说家,但怎么也没料到几十年前的传统小说在岛上会这么受欢迎……
管理员小姐爱莫能助地摊开手,建议到:“要不你去问问之前借书的人?”
犹疑间,手机响了起来。是得知我回宿舍的前辈。
【寻光,等会一起去咖啡店吃晚饭吗?】
我灵光一闪,向前辈发去求助短信。
曾经翻遍全岛给如月先生送礼物的前辈果然不负所望,给我提供了一条新线索。
【图书馆没有的话,不如去废弃垃圾场看看?我记得那边有好几箱书,还找到过坂口安吾的《堕落论》……同为无赖派,或许也有织田作之助的小说。】
回复过去一连串感谢,我离开图书馆,在前辈的指点下往废弃垃圾场赶。到达目的地已经是黄昏,我收起手机,钻进一堆纸箱,一本本书翻看过去,一直找到夜幕降临。
昏暗天色下,我汗流浃背,提着最后两本书站起。掸掉浮尘,题名跃入眼帘。
《夫妇善哉》,织田作之助。
“找到了!”
我惊喜万分,再去看下一本,借着月色微光,看清封皮上印着褪色的四个字——
《人间失格》。
作者,太宰治。
我一怔。
“寻光——你在哪儿?很晚了,明天再找吧!”来接我的前辈举着手电扬声喊到,打断了我的思路。
“来了!”
无暇思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