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家的身娇肉贵,和他们这些糙老爷们不能相提并论,偶尔换季有什么风寒受凉的事儿也都在情理之中,没什么好上心的,养养就好。
杨九和玉溪是这书院里的女娃娃,有个伴好说话也是难得,起初见她病的时候就去看过,只是过了四五日听说是越来越严重了,也没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了,杨九放心不下,请了太医约了时辰一块儿去看看,宫外的医者到底还是差了点火候。
今儿一早刚吃过早点,送了二爷出门上朝去,杨九扭了扭脖子觉着有些酸,八成是这里教琴多了。刚打算回房让婢子给揉揉,收拾着过一个时辰再出门。
婢子进来说秦小爷来了。
秦霄贤?这一大早的怎么来了呢。杨九微微蹙了一下眉头,有些不解;老秦一向是很少来家里的,又什么事儿找二爷也都约在外头,没什么要紧的一般不来家里,不像堂主和烧饼哥,自小住着习惯如今也是三天儿两头地往这跑。
当即让人请了进来。
秦霄贤一撩灰银袍子,进了屋对着杨九笑盈盈的。
杨九一抬头就盯着他那眼下的厚乌青了,忍不住笑了出来:“昨晚上偷鸡食去啦?看你这脸色~”
他顿了顿,笑道:“我就不能是勤奋好学来着?”
杨九不信,白了他一眼抬手到了杯茶给他,都是熟人也没什么好客套的:“怎么了,这一大早的总不会找我吃早点呢吧。”
“我还真没吃。”他玩笑着,眼眸弯弯地把手里的一个小包裹递到杨九面前:“听说你要看小师妹去,这不是顺便儿让你给带点儿礼,愿她早日康复。”
话说的于情于理,态度嘛也是正儿八经的,没有往日里的笑闹;杨九收了东西,也没往别处想。
“这么有心啊。”杨九夸道。
“正好来找师父拿几本书而已。”秦小爷摇了摇头,笑道:“赶明儿你生病了,我也给你送!”
“呸!”杨九被他给气乐了,作势要打他,道:“大早上没句中听的!”
俩人又说笑了几句便各自散去,总归这日头落得快,出门儿得趁早。
杨九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就上了马车,索性四月了,也没冬天那么寒,雪也停了正是一袭轻裙染春华的时候。
下了车也还早,和太医约好的时辰还有一刻钟,也不急正好先去找玉溪说说话,也不知怎么样儿了。
仆人领着进了门,一众人行了礼拜见咱们平西王妃,杨九挥了挥手让他们各自散去甭陪着了;都说了几次,不必多礼,结果是从门外迎接换到了屋内大礼,她本就不是爱摆架的人,看了多少有些不适应。
去了后院,径直进了玉溪的闺房,里头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儿,比一般的都难闻,杨九忍不住皱了皱眉,加快了几步绕过屏风走到床前。
才四五日不见,原本灵动的少女病骨支离,小脸儿苍白无色,整个人儿除了那呼吸都抬不起劲儿来。
杨九心疼着,在床头轻轻坐了下来,喊着:“玉溪…”
玉溪睁开眼,像是有些昏昏欲睡的样子,扯着嘴角勉强笑道:“你来啦。”
听这嗓子也是嘶哑的很,没有往日的清透悦耳;杨九给她掖了掖被子,让她别开口了,省得伤了嗓子,道:“怎么就病成这样了…我请了太医出宫来,一会儿就到,你别着急啊,咱慢慢养着。”
玉溪笑了笑,声音低低地:“费心了。”
“客气什么。”杨九笑得无所谓,道:“回头等你好了,咱们一块儿踏青去。”
一句话刚说完,还没回答她呢;杨九又从身后婢女的手里拿过来一个包裹,看着外头的形状应当是个小木盒儿吧。
“对了对了。”杨九把小木盒送到玉溪身边儿,道:“这是老秦让我给你的,说是祝你早日康复。”
玉溪一愣,手抚上了包裹笑了笑。
杨九见她似乎高兴点儿了,道:“你看啊,大伙儿都盼着你早点好起来呢,你可得争气噢!”
“好。”玉溪被她这一副正儿八经的可爱样儿给逗笑了,咳咳几声,道:“不蒸馒头争口气!”
没一会儿婢子就领着太医来了后院,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在床账后头悬丝诊脉一会皱眉一会儿扶额的。
没一会儿就给杨九跪了下来,道:“姑娘病情有异,请王妃容臣冒犯,近身诊脉查看姑娘症状。”
望闻问切一样儿不能少,本就也没什么,再说了这屋里这么多人那里还能让这老太医给“冒犯”了。杨九一挥手,算是同意了,心下为着那句“病情有异”沉了沉。
日头升得快,一下就近午了;各家各户炊烟袅袅,饭香四溢,书院的少爷们刚一下学堂都奔着饭堂去了。
高先生领着几名医者进了院子,医者们个个严装以待,包裹的严严实实,这副样子反而让人看得莫名起来。
高先生皱着眉头,道:“京中起了疫病,通文已下,所有人由医者问诊查看,确认无误才能离开。”
疫病。
这就是死神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上一回京中疫病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儿了,孩子们年纪小,自然不清楚,高先生是领教过的,眼底挥之不去的愁思。
学子们炸了锅,纷纷讨论起来怎么就有疫病了呢?
一名医者上前,解释道:“诸位不必心有疑虑,问诊过后自有分晓。德云书院是最主要的问诊地,因为疫病传染的第一人就在德云书院。”
已经有人传染了!
这一下学子们坐不住了,纷纷询问起是谁得了疫病。
医者道:“女徒玉溪。”
内堂的弟子们是和玉溪一块儿听课的大先生亲传门生,纷纷表示难以置信。
秦霄贤更是上前一步,肯定道:“不可能!她一直在书院里呆着,谁能传染她!”这书院就这么大,人人都好着呢,她上哪去传染。
医者放下药箱,就地准备问诊了,道:“十天前,来了些蜀地难民在郊外,玉氏族人宅心仁厚搭棚施粥,玉溪小姐就在场,不幸染病,如今已是…”
剩下的话没说出口,但众人也听得出是什么意思,这么多天没见她来书院,一定是危险了。
秦霄贤拉着医者问:“她怎么样了?严重吗?”
“还不确定。”医者摇了摇头,道:“玉府上下已经包围隔离,平西王妃早晨去看了她,如今也在府里等候结果。”
秦霄贤闭了闭眼,恍若如梦。
杨九就没他们这么好的待遇了,因为几天前就来看过玉溪,今儿发现疫病时她也在一旁,兵士不得不把郭府也圈禁起来,一一问诊后等候结果。
二爷听说消息的时候已经午后,处理了朝堂的事正打算往回赶,圣上下了旨要他派兵出城控制难民。
索性是他自己号诊后没事,一听说早上杨九去探望玉溪的事儿,心下一沉生出些慌乱来,当下就赶回了家。
家里头正是一团乱,医者忙活着,给每个人问诊,又是熬汤药又是清毒素,忙的不可开交,后院里也被圈了起来。
杨九正一个人坐在贵妃榻上发呆,心下空空的,蹙眉不知想着什么。
门受重力被推开来,一抬眼正看见二爷三步做两步地像她疾步而来,呼吸微乱。
杨九刚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一把抱进了怀里。
“你快撒开!”杨九着急着,奋力想推开他却怎么也挣不来,都快生出哭腔了:“问诊还没有结果,我得一个人待着,你快撒开手,出去洗洗!”
二爷松开手,捧着她脑袋试图安抚下她的情绪,俩人贴着额头,他道:“我在,你就不会有事。”
明明是让人安心的话,杨九却从里面听出了慌乱的气息。
感觉眼睛有些酸涩,杨九闪了闪睫毛,柔声道:“好,我不会有事。你先出去好不好,晚点儿,等…”
一句话没说完,二爷没控制住自个儿心里的慌乱,吼着:“闭嘴!”
他的妻子,谁也抢不走。
杨九不再敢多说话刺激他,也没了办法只好由着他,自个儿注意点儿不和他肌肤之亲就好,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天儿渐黑的时候,郭府上下才算安下心来,诊断了个遍,汤药也喝了,索幸大伙儿都好好的,没有人出事儿。
杨九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要是因为自个而害了郭府的人,只怕生生世世心存愧疚不得安宁啊。
刚喘了口气儿,没赶着和二爷说句话,先是拉着一名医者的手,问道:“那…那玉溪呢?她的病情…”
她的病情,杨九已亲眼所见,到底怎么样心里都是明白的,只不过不死心还要问一句。
医者有些犹豫,开口道:“玉姑娘已经重病数日,若是…若是此次疫病有根解之法,她…应当会好的。”医者仁心,自然一样患者能够安好无恙,但这是疫病…
杨九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脚下一软,扶住了桌角儿。
疫病根解的法子…
有治病的法子,才能救否则就…
回回的疫病都有不同,哪一次不是死了上万人,熬遍了汤药才制出治愈良方的!玉溪染病染得早,如今病入膏肓哪里还有时间等他们慢慢入研制药方!
玉溪反而十分冷静,没有哭闹也没有自怨自艾,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人,月光从剪窗投在她眉目上,显得凉薄悲戚。
手心往一旁动了动,拆开了一个绸布包裹,里头有一个小木盒儿,不似女儿家的梳妆盒漂亮花哨,就只单单一个红木盒儿,正中间儿刻着德云书院徽印图案。
玉溪轻轻拉开了小铜锁,打开了盒子,里头放着十数朵完整的桐花。
十分好看,香气四溢。摆放的位置也很仔细,没有一朵被挤压坏了,都是层层交叠,插缝摆放着,在月光影下蒙上一层朦胧。
玉溪的眼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浮层雾似得,拿起桐花在鼻尖儿嗅了嗅,拈花微笑,低声道:“只有桐花不解飞…”
很多时候总觉的时候还长着呢,尽想着那些个无用的事,到头来连赏花的机会都没有了。
玉溪笑了笑,抬手把桐花插在了鬓角,落榻睡去。
桐花香(五十七)
玉府查出了五个人染上疫病,全是那天去搭棚施粥的仆人,主子当中只有玉溪染病,玉府夫人终日里以泪洗面,但疫病的疗愈药方没有半点儿进展,如今玉溪也被关在房中任何人不得探视接近。京城里的人死了一批又批,难民们所剩也不多,死者被尽数安置在了城外,连安葬都不行只能由禁军安排火化。
本该春意盎然,却是死气沉沉。
朝廷一早派了人查疫病根源,又是怎么传到了京城,一路来可有别的州府受害。德云书院的学子们纷纷捐助药物,随同医者救人,忙的一塌糊涂;少爷也走出了小院儿,干净利落地处理府中事务,空闲时也随着师兄弟们出门布施,看着都很好,只是总觉着少了点什么,整个人冷漠疏离没有灵魂的样子。
玉溪一个人被关在了房里,每日除了送饭菜汤药的医者匆匆来去,再没有见过任何人了。医者劝慰她,不要多思多想,她总是浅笑盈盈不甚在意的模样。
久病不成良医,自知天命。
这两日,自己昏睡的时候越来越长,身子骨疲软无力,眼睛也模糊不清,前两天还能看清人如今只剩模糊的影子了;每日吃过了药汤,身子又冷又热,有时冰凉发抖有时闷热发汗,几天下来被折磨得皮包骨头不像样儿了。
夜色渐浓,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沉沉浮浮微微弱弱。
她睡不着,睁着眼看着床账,伸出手在眼前探了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束光影投在手心,恍惚朦胧,她知道这是床前剪窗外的明月光亮。
从前说喜欢把床榻安置在靠近剪窗的位置,这样晨能见阳,夜能赏月,莫不静好。却没想过如今这束光亮成了夜色里,让她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意义。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听着声音应该也是刻意放轻了动作,只是如今夜深寂静,她又无心入睡这才听得分外清楚。
又到了吃药的时辰了吧,又该要水深火热地经受一番折磨,告诉他们感受再由他们改善药方,有时候玉溪真想问问自己怎么就活成了小白鼠的样儿。
脚步声低低,走到了床前了吧。
玉溪微微转过头来,床边儿有一个身影,披着朦胧的月光;她伸出手,晃了晃试图起身,如今没人撑扶着她已经起不来了。
脸色苍白,骨瘦如柴,双眼塌陷无神,唇色惨白泛青,一身浓苦药味儿;这就是如今的玉溪,腰际上搭着比她人看着还重的青烟被褥。
两边床账轻纱飞舞,剪窗残月风凉。
玉溪咳了一声,感觉伸出的手被人握住,随即一受力就被扶着腰际坐了起来。
这不是医者的手。
修长纤细,骨节分明,掌心有茧。
心下一沉,呼吸微乱,玉溪侧了侧首,皱着眉轻嗅了身后胸膛的衣裳香味儿。
是桐花。
原本无力疲惫,连呼吸都糜乱不稳的她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劲儿,甩开了那手,向后推搡着,嗓子嘶哑不堪:“走!走!”
那人被她猛得推开,眼底原本心疼的酸涩浓了几分;既便心如刀割,但也无可奈何。
上前抓住玉溪的手,试图要她冷静;谁知刚一触碰到,她更是疯狂地推开,哑着嗓子红着眼,不要命地用尽全力吼着:“出去出去!走!”
于是推开的动作太急,一时过猛,玉溪身子无力便向前倒去,当时就要摔下床榻去了;这是落地一瞬,那人一步上前稳稳地接住了她,把她拥在怀里。
拥抱紧贴着胸膛,双臂环绕紧锁着,她挣脱不开半点儿,气息微弱地抬手一遍遍地敲打眼前人的肩背,眼泪簌簌不止,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快走…快走啊…”
这人贴在她耳边儿的脑袋使劲儿摇了摇,呼吸有些重,像是极力抑制着什么。
是啊,从没见他哭过。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眉目含笑做少年,独来独往是本心。和每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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