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以后,有人说,在海的尽头,是深渊。
而如今,
伊凛来到这里, 来到了极南之地,来到了“世界的尽头”, 终于亲眼目睹了, 在海的尽头是什么。
“瞻部之南不知几亿万里, 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 其下无底,名曰归墟。”伊凛悬在半空,看着眼前的景色, 将许多年前,在天宣书院中读过的一本《荒游录》中的一句话复述出来,哑然失笑:“在世界的尽头,就是‘归墟’!”
是的, 归墟。
在海平线的末端,一条蜿蜒的深渊,无论是向哪边望去, 都是一望无尽。在深渊之下, 空无一物,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深渊。海水在深渊边缘,轰然下落, 如九天银河, 连成了一条蛇形爬向的银色巨大瀑布。
几只海鸥排成整齐的队列, 自海的边缘向深渊飞去,本来是平行于海面飞行的鸟儿,刚越出边缘, 便纵行直下,扑哧一下就掉了下去。
“啪。”
远处,
一块“地图”边角如剥落的拼图般, 向深渊崩塌、落下,在下落的过程中, 那块“地图”化作无数正方形的方块,分解于无形,最终没有任何残余物,能够落到深渊里。
类似的场景, 不断在伊凛面前上演, 一点点, 一块块, “世界的地图”正以某种恒定的速率,正在崩溃、倾塌、缩小。
此情此景,让伊凛有种感觉:这个世界宛如一个正在流逝的沙漏,迟早有一日,整个“版图”会彻底消亡,而这个世界,也会走到尽头。
“这个世界正在‘死亡’。”
“哪怕这个过程是数百年,数千年,甚至上万年,十万年。”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世界,正在经历……死。”
“终有一天,这个世界会毁灭,会消失,包括在世界里的每一个人。”
“希,你想让我亲眼目睹的,就是‘世界’的死亡吗?”
哪怕每一次崩塌的部分,对于整个世界而言,不过是一块微不足道的沙砾。
终有一天,这个世界,会死。
……
……
在震惊过后,
伊凛坐回甲板上。
身后是一群昏厥的猎妖司工作人员。
船正在随波逐流。
伊凛于沉默后,敲了敲额头:“格林,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
一只蝙蝠突地立在伊凛肩膀上。
“这个世界正在毁灭。”
伊凛道。
蝙蝠脑袋一歪:“是啊,然后呢?”
“还有救吗?”
“有啊,”格林用翅膀将瘦弱的身躯卷起,眯着眼睛回了一句:“可惜,你救不了。”
伊凛再次沉默。
过了一会,
伊凛觉得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他无意中想起了一个月前,格林隔着精神海的壁障,一挥翅膀将蝠妖变成血肉方块那一幕,他平静说起那一幕后,问:“那一招,我能学吗?”
“可以啊!”
伊凛一愣:“细说?”
格林很大方,不吝赐教:“其实很简单,身体的形状是由精神形态决定的,我只是侵入了对方的梦境,在梦境里将他的形状稍微改变了一下,”格林一边阐述原理,两个翅膀左右捋动,形象地作出一个“搓圆捏扁”的动作:“瞧,简简单单,轻轻松松。”
“……”
伊凛决定还是别问了。
格林说的话,显然超纲了。
远处,
那轮烈日仍在绽放出柔和的金光。
在归墟边缘,有四条河。
四条河跨越归墟,悬空流淌,连接到那轮烈日上。
随波逐流的货船,驶入了其中一条“悬空河”。
随着货船的接近,伊凛眯着眼,在那烦人的光芒中,隐隐看清了烈日的轮廓。
只见那所谓的“烈日”,竟是由一颗类似于“树”的物体发出来的。
因为光芒太盛,将树的轮廓遮掩了,所以从远处看过来,就像是一轮烈日。
格林这次没有回去打囤了,她和伊凛看着同样的风景,啧啧称奇:“没想到这里还能诞生出这种小玩意,有点意思。”
有点意思?
伊凛很少在格林的口中听见“有点意思”这种评价。
大多数时候,格林给出的评价,都是“垃圾”。
上一次格林在评论“有点意思”的时候,还是针对【乖离剑】。
悬空河不知有多长。
大约一个时辰后,
伊凛的货船,终于航行到了尽头。
眼前光景一转,烈日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蓝蓝的天空,白白的云雾。
这里是一个港口,港口附近,一栋栋佛寺,庄严肃穆,屋檐林立。
“我们好像进了一个亚空间里。”
在景色一晃的同时,伊凛察觉到空间的变化,稍作思考,便明白了自己在什么地方。
货船停泊时,港口里有许多穿着僧袍的和尚,正在微笑等待。
他们早已接到消息,
这次货物中,有一件非常珍稀的“特殊种”。
所以在货船抵达港口时,他们早就有许多人,提前在此接应了。
货船顺利到达,让港口里的僧人,喜笑颜开。
而船上。
伊凛打了一个响指,将所有货箱打开。
在打开前,伊凛连忙脱下了猎妖人的服饰,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更是恢复了本来的相貌。
菊儿:“少主!呜呜呜!那个女人是谁?”
渺渺:“少主喵喵喵!你学坏了,居然藏女人!”
玄慈:“你居然没事?”
狗哥的狗眼瞪得老大,他不知道这位爷是怎么在那一拨“佛光普照”中活下来的。
他们被伊凛收入了“恶念空间”里。
里面有一位它们从未见过的少女,自称为“伽倻琴美”,衣装得体,如导航般,向他们介绍着“恶念空间”的功能。
恶念空间自成小天地,外面再如何佛光普照,只要伊凛没事,是无法影响恶念空间的构造的。
除非像当年蜜莉恩那般,一剑西来,将恶念空间捅出一个大窟窿。
“现在没空解释那么多。”
伊凛看着一只只面目狰狞、獠牙显露、伤痕累累的妖,从集装箱中走出,相互间带着警惕的目光,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最高最大的箱子,牛油嘤嘤咛咛地朝伊凛扑了过来:“哥!呜呜呜!你总算把俺老牛给放出来了!”
一开始众妖在陌生的环境里,还有些蠢蠢欲动。
可当身材高大、明显是从“一级”的箱子里走出来的“大妖”,竟如小婴儿般攥着不远处的青年裤管,嚎啕大哭时,它们不约而同打了一个寒战,也在思考着那位青年的身份。
能够让一级大妖折服的男妖,不简单!
哪怕在他身上没有散发出一丝半缕的妖气,但在他身边,渺渺、菊儿、玄慈,三人的妖气交缠冲天,十分浓郁,这让众妖理所当然地将伊凛归入了“神秘大妖”的身份中。
“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太一,来自北俱芦洲。也许你们都不认识我,但你们应该听过我家长辈的名字……旱魃。”
所有妖的瞳孔一缩,缩成了夹心饼的形状。
伊凛身穿长袍,柔顺长发随意劈散在脑后,竖起一根食指,他笑眯眯地说道:
“那么我正式、郑重、简单地介绍一下,我是太一,旱魃之子,太一。”
第984章 宝树
极南之地。
阎浮洲。
坐落在归墟之上。
归墟的存在,对大多数高阶修士而言,并不是什么秘密。
毕竟,在这个世界修士的认知当中,天是圆的,地是方的,天空是有九重天的,天圆地方的世界,自然有着尽头。
而这个尽头,便是“归墟”。
极南之地,有一座悬空岛。。岛屿自五千年起,便在归墟之上,漂浮不定。
而在这座岛屿上,遍地生着一种绿油油的树,名曰阎浮树。
每一棵阎浮树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枝叶,终年不枯,万载不落。
这座岛,被人称为南阎浮岛。
在许多年前,有一位佛门高人,在归墟上发现了此处,感慨岛屿景色恢弘时,他便于此参悟佛法。
他的法号为:释迦。
他参悟佛法时,从世界各处,都能看见南方天空终年飘着五彩祥云,似是祥瑞之兆,于是有不少佛门修士循景前来。久而久之, 南阎浮岛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佛门修士。
释迦自从来到这座岛屿后,一直枯坐死禅, 一坐就是十年、五十年、百年。
最后, 他坐了五百年。
所有人都以为释迦死了, 但就在某一天,浑身铺满了灰尘的释迦, 浑身燃起熊熊金焰,在漫天金焰中,释迦牟尼微微一笑, 睁开眼睛。再弹指间,长满了阎浮树的岛屿里,开满了白色的花。
当着无数佛门修士的面,释迦于金焰中坐化。
过了十年。
释迦坐化的地方, 长出了一株树苗。
树苗日益生长,又过千年,长成了参天大树。
这棵树有七个分支, 每一根分支有着不同的色泽, 或似金,或似银,或似玛瑙, 或似碧玉, 瑰丽霞光, 冲天而凝,聚而不散。
留在现场的佛门修士们,纷纷跪拜, 哭喊着这是“佛祖归西”,这座岛屿正式成为了佛门圣地,成为了天下佛门修士向往的宝地。
这里, 后世称“阎浮洲”。
这棵树,是阎浮洲的镇洲宝树——七宝琉璃。
……
时间回到今日。
在数千年后的今天。
与世隔绝一千多年的阎浮洲, 重新开放。
来自各地隐秘玄门的修士,搭乘着各自的法器,来到这里。
他们来时,看见了一轮熠熠悬空的烈日。
正当他们不知其门而入时, 在烈日中, 璀璨金芒主动铺成了一条“光路”, 他们踩着光路, 荡出一圈圈金色的纹理,落在岛屿上。
岛屿上,
三千莲台在天空中无根旋转,散发着迷人宝光。
朵朵莲花幻象,在这瑰丽神奇的秘境中,一眼生灭,一瞬枯荣。
众人在惊叹于阎浮洲的“特效”如此充足时,分别在几位年轻高僧的指引下,各自选了一朵莲台,安静等候。
这一百年间,发生了许多事。
玄门格局,与百年前相比,发生了剧烈的变动。
百年前,玄门圈共有九门,上中下各三。
先是菩萨楼在百年前的大乾王朝叛变中失败后,毅然解散,其中不少刺客,分散于玄门圈子里,有的一不做二不休,加入魔罗殿,当了反派,有的隐匿于市,当一位市井高人,有的生死不知。
后有黑鲨帮被乾国收归,随着灵气枯竭大势袭来,纳气法门失传,渐于平庸,而后了了。而万香楼惨遭严打,接连歇业,随之青鸾树在门主凤青鸾的授意下,原地解散,万千佳丽,从良为妇,喜为人母,昔日光辉不再。
再有数十年前,平安寺出了一位魔头王小虎,一夜间将铸剑山庄屠尽,这件事直接让平安寺与铸剑山庄佛道两大玄门,分别因各种理由,从玄门圈子中除名。
这百年前的玄脉九门,灭的灭,散的散,离的离,至今玄门界不再有上中下等之分,只剩四门。
这四门分别是:天剑门、魔罗殿、阎浮洲、焚天谷。
四大玄宗相互制衡,在灵气枯竭的大势中,隐匿于各自洞天福地中,在夹缝中求长生。
百年前东胜神洲的王朝更替,可以说是影响了玄门格局的关键因素,可在那一场漩涡中,惟独只有远在归墟之上的阎浮洲,独善其身,没有受到那一次漩涡的波及。
……
阎浮洲里。
三千莲台,每一尊莲台都是一件上品法宝。
而在普通散修眼里哪怕是豁出性命也难求一件的上品法宝,如今却被阎浮洲用以“垫脚”,这般作派,让人不得不感慨阎浮洲的底蕴深厚。
随着一位年轻貌俊的和尚,剑眉星目,悬坐虚空,以七宝琉璃树为背景,时不时微笑打开洞天壁障、接引他方来客,一朵朵精致金莲,在年轻和尚身边绽起花骨朵、繁盛、最终隐灭。
有人在暗暗猜测这位年轻和尚的身份。
“贫僧小无上佛,恭迎天剑门诸位莅临阎浮洲。”
就在莲台上的散修猜测时,作为曾经道门之首的天剑门,终于来了。
而那位自称“小无上佛”的年轻和尚,微笑着打开接引通道,一行人浩浩荡荡,御剑而来。
只见为首一人,青衫翠绿,白发胜雪,那冷若冰霜的容颜,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出场的瞬间,宛若是在这瑰丽的佛门圣地中降了一场初雪,令万物静谧无声。所有莲台上的散修皆不敢噤声,生怕破坏了女子那出尘的气质般。
气氛有了片刻的凝固后,白发女子微微皱眉,随后眉头舒展,淡声道:“天剑门夏如雪,与门内长辈一同替师尊赴会,高僧不必多礼。”
跟在夏如雪身后,还有一位提着酒葫芦的邋遢道人,背后背着一把破烂雨伞。
哪怕是在佛门圣地,邋遢道人剑南春也毫不避讳,仰头痛喝美酒,直呼畅快。
“小剑,你注意点。”
身边黑白二羊实在看不下去了,异口同声低声训斥。
这百年间,剑南春性情大变,如换了一个人似地。虽然他们也清楚剑南春变成这般模样,是遭遇了多种挫折,平日里也就算了,在别人的地盘上,总要顾忌形象不是。
“呵呵,有何不可。”剑南春眼里带着笑意,朝高高在上的小无上佛扬了扬酒葫芦:“你不介意吧?”
小无上佛微笑以对:“道友并非佛门弟子,无需遵守佛门清规。”
“瞧,人家多大气。”
剑南春看了黑白二羊一眼,理直气壮地说道。
黑白二羊瞬间歇逼了。
此行跟着夏如雪一同赴会的,还有天剑门的诸位长老。
除了病重的毕铁心外,其他人都来了。
剑南春作为戒律山高徒,而且“有可能”是下一任戒律山长老,顶替的就是毕铁心的位置。
为了参与这次玄门盛会,天剑门几乎长老齐出,可谓给足了阎浮洲面子。
任青山看着疯疯癫癫、颓废不已的剑南春,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
天剑门一行人,分别选了一座莲花台落脚,静等来客。
夏如雪漠然抬头,看着天空中那宝光伟岸的身影,哪怕他身上浮笼的金光如此正大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