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杀的不是人，而是在宰鸡宰羊……
“伟哥？”周洋看着钱伟沉默后，再次问了一句。
“……”钱伟依旧没有回答周洋的话。
他只是将摄影机递给周洋，然后低着头，仿佛想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多久以后……
他才抬头。
“周导，矿下安全吗？”
“暂时是安全的……但不一定能保证。”
“周导，下午我们一起拍吧。”
“嗯？”
“……”
周洋抬起头。
随后，看到钱伟那张国字脸上，充满着认真。
……………………
阳光透进窗户，照在冯凯的脸上。
冯凯从午睡中幽幽醒来。
他没有听到往日的吵闹声，也没有听到打牌的声音。
他走下床喝了一口水。
随后推开门。
他发现剧组变得非常安静，安静得有些吓人。
好像一个中午功夫，所有人都消失不见了。
冯凯默默地看了一眼拍摄区。
他犹豫了很久很久。
事实上，不止其他人觉得煎熬，他也觉得煎熬。
他一方面觉得周洋做的这些事情很蠢，大部分都是无用功，而另一方面，却有一种来自良心上面的谴责感。
每一次深夜看到周洋房间里的灯光，以及每次傍晚看到周洋跟这帮人在讲戏的时候，他的内心深处都会涌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么努力的人……
做的事情很蠢蛋！
但……
真的活该被嘲笑吗？
他终于看完了《矿底》的剧本。
看完以后，他大概目光呆滞了有十多分钟。
有一点点说不出来的震撼感。
甚至，无端端产生了一种想跟着拍的感觉。
十多分钟以后，他终于说服了自己一般地摇摇头。
至少，他不能承认这个剧本写得很棒，心里承认了，那就失败了！
最多这个剧本是还可以，能拍！
对！
只能说可以拍！
但你说，就这么凑过去跟周洋混在一起，他又有些拉不下脸。
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有身份的人，毕竟执导了这么多部电影，也跟了那么多名导……
你周洋凭什么啊？
你都不来请我，凭什么我要贴着你的冷屁股？
而且，你他妈拍摄这玩意很危险，要下矿的，你都不稍微诚意一点，我怎么能不要脸地过去？
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台阶下。
哪怕是非常简单的一个台阶也好。
毕竟，剧组那么多人都在看着他，也都是跟着他上山的，如果对着周洋屈服了，那他岂不是很没面子？
这种纠结的情绪持续了许久，直到听到远处拍摄区域一阵响动，看着钱伟从矿上走出来以后才停下来，又变成了一种被抛弃的失落感。
他似乎被抛弃了……
钱伟这家伙！
怎么去帮助周洋了！
他不是说他不下矿的吗？
怎么下去了？
我的面子，往哪搁？
他脸色铁青。
但接着他又低下头，朝着周洋走去。
“周导……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聊聊剧组的事情……”
“……”
冯凯板着脸，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像样的台阶。
他终于低头了。
第22章 苛刻
罐笼在下沉……
从充满阳光的地面，逐渐下沉到深邃的矿底。
矿底里。
狭窄，幽闭，压抑……
黑暗的神秘世界中，仿佛有一双双诡秘而又可怖眼睛正盯着你，随时将你拉入他们的世界。
一股心悸的寒意袭来！
冯凯感觉自己全身毛孔都舒张了起来。
钱伟扛着摄影机，跟在冯凯后面。
镜头采用一镜到底的跟随拍摄手法，拍摄着人由光明渗浸黑暗，忽闪的头等光亮将人的注意力逐渐集中到黑暗的世界……
摄影机的光并不能让这个绝望的世界稍微好一些，反而更增那种若隐若现的心悸感。
进入矿底以后，冯凯在大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无法呼吸。
他想像往常一样点燃一根烟压压惊，但往兜里掏了掏，才发现口袋里完全没有烟。
烟早在下井前就全部被没收了。
敢在这里面抽烟！
你还要命吗？
他忽然又冒出了一个更为奇怪的念头。
就算不抽烟……
我还有命上去？
万一地震了，万一坍塌了，万一有什么毒蛇进来了，那……
人在黑暗之中，总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危险预兆。
他脑海中不自觉就浮现出一个个可能性……
但看到周洋等人拿着铁镐，依旧一步步朝着前方走去的幽暗身影，他又迟疑了一下。
“冯导？”
“没事，我先缓缓。”
终于！
在剧组负责人兼摄影师钱伟的询问下，他咬了咬牙！
继续跟着前面走。
…………………………
跟周洋合作拍电影，这其实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周洋的性格注定了很难让人喜欢。
他太过于认真了，认真到几乎是偏执，甚至给人一种完美主义者的感觉。
傍晚。
钱伟如难民一样从矿底上扛着摄影机出来，还没来得及呼吸新鲜空气呢，又看到接过摄影机的周洋盯着摄影机皱眉。
最终，他摇摇头。
“演员们的表情还是差点意思……”
“得继续重拍！”
“重拍吧！”
“……”
他把摄影机递给了钱伟，让钱伟删掉一部分剧情。
钱伟犹豫了一下，最终是点点头。
不过，脸色有些难看。
而不远处的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的冯凯心瞬间就凉了半截！
他们上井，下井，上井，再下井……
尼玛！
都三次了！
矿井下杀人！
这个简单的剧情，被周洋拿来反复拍，反复拍……
一遍一遍地删，一遍一遍地重拍！
拍得让冯凯都想吐！
而冒着生命危险拍下来的东西，说删就删？
“一天了！”
“足足拍一天了！”
“你这不行那不行，到底要怎么拍才行！”
“你倒是给个准信啊！”
“一言不合就删！你起码要跟我这个副导演商量一下吧！”
“我是什么？我是摆设吗？”
“你们拍吧，我不下去拍了！”
“……”
“……”
他如同一只跳脚的猫一样，汗毛都炸起来了。
他终于憋不住心中的火，跟对着周洋咆哮。
这一刻……
他恨不得将摄影机扔在地上，然后狠狠踩碎。
妈的！
整个电影圈就没见过这样变。态的人。
你这是拍电影！
又不是在拍表演殿堂级艺术，你真觉得你的电影能上柏林，然后能大卖，能让你成为华夏电影第一人？
“冯导，你真不拍了吗？”面对冯凯的突如其来的发作，剧组里其他人都吓坏了。
他们跟了冯凯这么久，还从来都没有见过冯凯这么发怒过。
但周洋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冯凯，淡淡问道。
“我去外面抽根烟！”冯凯的目光跟周洋目光直视了一会，终于避开看向别处。
他掏出了一根烟。
他的愤怒，他的咆哮，在面对周洋那平静的眼神，渐渐就偃息旗鼓了。
周洋的身上仿佛出现了一股气势，这股气势犹如冯凯在矿底的感觉一样。
那一瞬间，他竟有些窒息、压抑、甚至喘不过气来。
明明他的身份，他的出身，他的地位比周洋强不止一星半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矮了周洋一头。
他看着周洋头上的伤口以及略显惨白的表情，想起周洋这段时间的种种。
他明白周洋这个家伙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哦，我们等你，嗯，全体休息十分钟吧，大家辛苦了。”周洋点点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随后拿起剧本，朝着三个累得筋疲力尽的演员走过去。
他得继续跟这三个演员讲接下来应该怎么拍。
他觉得三个演员依旧没有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
“可以了！”
“不错！”
黑夜笼罩着这片天空。
随着周洋点点头，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剧组爆发出了一阵激动的欢呼声。
仿佛并不是拍完一个剧情，而是拍完一部电影，而且这部电影已经获大奖了一般。
作为演员之一的陈双宝更是当场就瘫在地上，全身上下都抽不出任何力量，甚至连去洗澡的想法都没了。
他只想好好地躺在冰凉的地上，一动都不想动。
他太累了。
钟发财更是激动地跳了起来。
他的角色杀青了。
是的，他就是那个矿井里被杀的角色。
他本来只有短暂的几分钟剧情，却被折腾得死去活来。
什么不够憨、什么眼神还差点意思、什么动作不太行……
他终于要跟这一切说拜拜了。
周洋看着所有人仿佛解脱了一般的表情以后，他有些不解。
为什么会这么开心？
他默默地看了一眼拍下来的画面，反复地看了好几次，再次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以后才满意点点头。
就算是闭上眼睛回忆起《盲井》的原版剧情，周洋都觉得不遑多让。
拍摄了那么多次。
想要的效果终于达到了！
呼！
他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又拿起剧本，回忆起下一幕要拍摄的剧情与原版《盲井》的电影画面。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就是杀人以后的矿难善后剧情了，善后剧情里面，有一个黄矿长的角色。
这对陈双宝和赵振这两个演员的演技考验更强。
黄矿长……
不知道为什么……
一想到黄矿长那精于计算、泯灭人性，胡萝卜加大棒，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息事宁人模样，他脑海中就浮现出了冯凯的身影。
仿佛这个人和这个角色一重合，就再难分开了！
他合上剧本，脑海中想起了措辞，然后目光看向正在远处正孤零零蹲着抽烟的冯凯。
周洋朝他走过去。
“冯导……”
“怎么了？”
“要不，客串一个重要角色？”
“什么角色？”
“黄矿长……”
“什么，让我演草菅人命帮凶，自私自利的黄矿长？”冯凯听到这的时候，他瞪大了眼睛，然后不确信地指了指自己：“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冯导，我对你，从不开玩笑，我觉得，你很适合这个角色。”周洋很认真地看着冯凯。
“……”冯凯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想说点什么，但一时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脑海中回忆起剧本里对黄矿长的描写……
我自私自利？
我看起来像草菅人命的帮凶？
这一刻，他突然怀疑周洋是借着角色，在嘲讽他，暗示他什么东西。
但随即又觉得不太对！
“冯导，你对自己的演技没有自信吗？”周洋看着冯凯沉默后低下头，似乎恍然一般地自言自语“也对，冯导你毕竟是导演，演戏，确实不应该是你擅长的东西，是我想太多了，我还是去矿山找人吧！”
“等等！”冯凯再次瞪着眼睛看着周洋低头转身离开的样子。
这一刻……
不知怎的，他突然有一种自己被轻视了的感觉。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觉得我演戏不行吗？
去矿上找人？
我他妈还不如矿工？
这家伙该不会真的以为我在剧组里只会跟着摄影机走，然后其他什么都不会吧？
或许，其他人说这些话像是激将法。
但周洋这种老实人说出这些话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冯凯觉得自己被轻视了！
被一个行业里的大能轻视，冯凯倒也觉得能理解。
但是，被周洋这种门外汉轻视……
特么！
冯凯觉得自己实在是忍不了！
这看不起谁呢？
…………………………
夜深人静。
冯凯听到了房间的敲门声。
他打开门，只见周洋站在门口。
他注意到周洋手中的《导演手册》和剧本。
“周导，怎么了？”
“冯导，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我向你请教一些拍摄上面的事情……我考虑再三，还是再认真地询问你一声，你确定能接下黄矿长这个角色吗？”
“周导，你已经不信任我到这种程度了？”
“不是，我是怕你受不了折磨……”
“？？？”
第23章 中邪
凌晨。
周洋这才从冯凯的房间里离开。
透过窗户盯着周洋的背影……
冯凯依旧难掩震惊。
《导演手册》并不算厚，但也有两百来页左右。
里面全部都是各种拍摄时候的名词，手法，以及剧组的一些相关内容介绍……
当然，也有一些进阶性的内容。
这些内容大多都夹杂着晦涩难懂的学术性名词，与所谓的艺术感。
很多名词冯凯这个地地道道的燕影导演系毕业生都搞不明白。
他也曾看过这本书。
最终看到那些枯燥乏味，让人头昏脑涨的内容而放弃了。
他觉得这玩意根本不是给人看的！
可是……
就在半个小时前……
冯凯竟惊骇地发现周洋对这部分晦涩的内容倒背如流，甚至还问了一些连他自己都整不明白的问题。
这家伙！
不会真的要把整本《导演手册》给背下来吧？
冯凯想到了这的时候顿时摇摇头。
怎么可能？
肯定是我想多了。
…………………………
回到屋里以后，周洋放下《导演手册》，静静地躺在了床上。
他回忆着冯凯跟他解释的内容，有一丝丝的豁然开朗，然后又产生了更多拧巴的疑惑感。
他一方面感觉电影这玩意很神奇，看似一个简单的剧情，竟然有那么多的道道。
稍微一个拍摄角度，就能用起码三种以上对剧情的解析手法……
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导演手册》里面的很多内容都提及到了“艺术”这个两个字眼，让他有种茫然。
他偶尔会思考到底什么东西才是艺术……
电影艺术？
这并不算个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