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偶尔会思考到底什么东西才是艺术……
电影艺术？
这并不算个陌生词语，他在原先世界的时候，也经常听到。
而且，很多东西加上“艺术”这个词，就会变得很高端。
譬如，绘画艺术、雕塑艺术、舞蹈艺术，时尚艺术……
当他脑海中冒出时尚艺术的时候，他又不禁想起了原先世界很多明星的造型和花花绿绿的T台走秀……
如果曾经的“杀马特非主流”青年们的造型放在T台走秀上，那会不会又是一种造型艺术呢？
“杀马特非主流”真的算是艺术吗？
想着想着，周洋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很多低俗的东西。
仿佛这些东西加上“艺术”这两个字，就又莫名其妙觉得很高雅。
而屎尿臭屁低俗吧？
那如果在脏话上加个艺术，变成排泄艺术、放屁艺术呢？
是不是突然又高大上起来了？
实在不济，再换个名词，把很多东西都给换成“行为艺术”……
这是不是高端了？
周洋陷入了深思。
而且非常严肃。
不过，你越考虑这玩意，你就越觉得它拧巴，越觉得有些迷糊。
仿佛很远……
又仿佛很近。
这段时间，他感觉自己沉浸在一个奇怪的世界之中，仿佛一扇大门，正在徐徐朝着他开启。
“呼！”
“睡吧睡吧！”
“想那么多干什么呢？”
“我这种没有艺术的人在琢磨艺术……”
“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
这么一想，周洋突然觉得舒服多了。
………………………………
第二天。
饰演小姐的刘婷婷和张根水的情人徐丽上山，算是正式进剧组了。
徐丽在电影里饰演一个被矿工们时常调笑，负责煮热开水，干一些矿区卫生的女性角色。
这个角色的戏份并不算着重，更多像是一种衬托的背景板，但却是整部电影里并不缺少的一种绿叶角色，让整部电影不至于黑暗压抑到极致，至少还带着略微一丝的温暖感。
徐丽对这个剧组谈不上满意，也谈不上不满意。
嗯，副导演和这些工作人员看起来倒还算专业，但就是剧组的规模实在是有些小，与她预期稍微有点偏差。
不过也凑合着先拍吧。
今天算是她正式加入剧组的第一天。
以往都是她陪着张根水上山的。
而这一次，因为隔壁矿出现塌方的原因，听说挺难缠的，张根水跑去跟着凑热闹了，于是她就只能自己来了。
她自诩自己是大户人家，而大户人家面对家里的工作人员，一些必要的见面礼是不能少的。
红包整了大包小包，同时还带着一些补品，水果……
她让保镖们提了一大堆上来，亲自来到拍摄区，打算好好犒劳一下导演和工作人员们。
不过……
当徐丽来到剧组的时候，她俨然感觉到整个剧组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压抑气氛。
拍摄人员围在办公室里。
他们神情严肃地盯着镜头中央，仿佛面临着什么严峻审判。
“井上出啥事了！”
“冒顶了！冒顶了！他弟给埋进去了！”
“什么？”
“……”
“卡！表情不对，还差点意思，先休息一会。”
“……”
副导演冯凯装扮变了。
戴着一副廉价的黑框眼睛，披着一件军大衣，本来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现在看起来有些凌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徐丽感觉冯凯的皮肤也稍微黝黑了一些。
此时此刻他似乎挺郁闷，蹲在地上边抽烟边看剧本和摄影机。
特别是看摄影机的眼神，那直勾勾的，仿佛要将摄影机都盯出一个大窟窿。
周洋则站在他旁边放下喇叭，认真地看着他。
冯凯脸色阴晴不定，似乎要发作，但又似乎忍着。
他盯镜头的眼神盯得更狠了！
晌午的阳光照在这片大地上……
工作人员们都看着这两位导演。
那种压抑的感越来越强烈，也越来越狠了。
徐丽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她迟疑了一下，最终选择站在一边观望。
“好，重拍！”冯凯最终不再看摄影机里面的内容，终于点点头。
……………………
徐丽在原地站了许久。
直到黄昏的时候，这场简单的剧情都没有拍完。
她目睹了电影拍摄的惨烈。
是的！
只能用惨烈来形容。
才短短几天没有来剧组，她就发现整个剧组都变了。
周洋似乎变成了一个独裁者。
每到不合适的地方，就会喊“卡”，却不说为什么卡，而是将拍下来的东西递给冯凯。
副导演冯凯，似乎被周洋折腾得死去活来，好几次情绪都到达崩溃，发作的边缘，但看到摄影机镜头以后，他最终强忍着没有发作，而是继续盯着剧本，在琢磨了一会以后，再继续上阵表演。
副导演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在徐丽的印象中，副导演冯凯似乎是一个挺桀骜，充满才华有目高于顶的人。
现在怎么……
怎么就演起电影，变成这幅模样了？
想到这的时候，还没有参演这部电影，徐丽突然就紧张了起来。
特别是当周洋走到她身边，用一种非常严肃的口吻看着她以后，她心中一跳。
“徐小姐……”
“周导。”
“徐小姐，嗯，您真的想拍好这部电影吗？”
“啊？”
这一刻……
徐丽突然陷入茫然之中。
……………………
夜深了。
冯凯一肚子火，但偏偏却发不出来。
看着镜头里的自己的演技。
确实看起来很拙劣，表情又很不专业。
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对比那两个矿工。
尽管他不想承认，但单单那一段剧情来说，那两个矿工确实比自己强。
冯凯突然又有些挫败感。
他走出房间透透气。
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周洋的房间。
周洋的房间一如既往地亮着灯。
他听到了屋里面有声响。
他稍稍看着窗户缝隙，看到屋子的情景……
“二叔，我变成坏人了……”
“……”
“呜，我没脸见人嘞，我不活了……”
“……”
冯凯看到周洋大半夜对着镜子，一会哭得很委屈……
随后又仿佛中邪了一般，在镜子里露出一种怎么都掩饰不住的傻笑。
那是一种来自内心深处，仿佛第一次看到钱的傻笑……
随后，又拿着镜子，自顾自地爬上床，大冷天地脱了上半身，瑟瑟发抖地捂着裆部，一脸害羞与无所适从，仿佛第一次被逼着去按摩店的小嫩雏……
屋外！
一阵冷风吹来。
冯凯吓得浑身一哆嗦，全身透凉！
这家伙他妈不是被鬼附身了吧！
尼玛！
这山间野地的！
第24章 双重折磨
周洋确实有些魔怔。
他觉得自己很累。
这段时间他一下子接受了太多东西，脑子无法正常消化，但又有些急于求成，总想最快理解通透，然后把电影的完美剧情给展现出来。
有一个成语叫“拔苗助长”。
周洋开始就有了这种味道。
甚至按照《导演手册》里面的“故事的二元性冲突与对立面分析”的方法，他开始非常认真地剖析起《盲井》的故事脉络。
这么代入进去。
他发现很多电影都是通用的。
矿井杀人二人组里面，陈双宝饰演的唐朝阳是绝对的恶。
他的恶表现在各个角落里。
阴森，可怖，充满着对生命的漠视，眼中只有自己，然后又只有利益。
这是一种纯粹的，不可能被环境或任何人改变的恶。
而赵振扮演的另一个角色宋金明身上则是多了一种人性的味道，他虽然恶，也充满着对生命的漠视，不乏自私自利的感觉，但并不算极致的纯粹。
他的身上还存在着一丝人性未泯的光辉……
至于接下来要出现的角色，也就是张凤鸣一个青涩的未成年，一个因贫穷而辍学打工的孩子身上则充满着对这个世界的善意与希望。（原《盲井》里的元凤鸣）。
甚至把整部电影给剖析出来，周洋发现这部电影可以分成人性的绝望与那么一丁点的希望。
正如电影开始拍摄时候，下矿井的那一段长长的，一镜到底的拍摄手法暗示。
剖析着剖析着。
周洋开始不自觉地把自己代入进了“张凤鸣”这个角色之中……
幻想着自己面对着电影里的情况，自己会怎么办……
他甚至开始很认真地做起了角色个人笔记，自以为是地写起了角色的自传与身世背景。
渐渐地，他开始按照着记忆，不由自主地开始念起了台词，做起了动作。
他对着镜子，开始琢磨……
“不行，不行！”
“继续……”
“不行！这绝对不行，还差点味道……”
“继续……”
“不行，表演的味道太重了，得继续！”
“……”
夜深人静。
半桶水的周洋不免开始产生了困倦。
他迷迷糊糊地放下镜子，走上床，身体无尽的疲惫。
但是，躺在睡梦中的他，却做起了表演梦。
梦中，他仿佛打开了记忆碎片的盒子，《盲井》里面那个小孩的角色似乎逐渐清晰了起来，他仿佛变成了那个小孩……
一遍一遍地表演着，推翻着，然后继续表演，继续推翻……
几乎自虐一般苛责着追求着电影的完美。
但他不知道……
窗外，一个身影冻得脊背发凉。
最终低着头，仿佛想到什么一般走回到了屋里。
………………………………
导演和演员，大概是两个概念。
虽然影视圈有一种演而优则导的说法，但能导好电影的导演，却并不一定能演好电影。
第二天，剧组再度开工了。
开工对所有人都意味着一种折磨，特别是对冯凯。
很多拍摄工作人员们都在私底下讨论今天的冯导到底会不会情绪突然压抑不住而爆发，最终跟周洋对着干。
甚至有些人开始模拟器冯凯爆发时候的情况，然后他们开始考虑着自己的定位到底是什么……
是沉默着当一个旁观客，亦或者是劝一方，然后调和一下双方的冲突？
他们挺纠结的。
不过……
在电影真正开拍以后，他们突然发现剧组的气氛又再次变得极为诡异了起来。
冯凯面对着镜头，几乎是沉浸式一般，做出了与昨天判若两人的表情。
他拉着赵振和陈双宝饰演的角色聊起了善后处理的剧情……
他戴着眼镜，在听到事情以后神色有些慌慌张张，但随后又变得精明，又变得狡诈，甚至在那几个“遇害者亲人”聊起善后补贴时候，他又开始了软硬兼施，将生命当成是一种交易，当成是一组冰冷的数字……
那是一种极端讽刺的感觉！
就算看着镜头，听着冯凯的声音，他都能感觉到这种微妙的感觉。
工作人员一度震惊镜头里这个人到底是冯凯冯导，还是被什么草菅人命的资本家附体了。
那自私自利，视人命为利益的感觉简直演绎得淋漓尽致，就算同样拍对手戏的矿工演员们也一度陷入不适应的状态之中。
这一幕镜头拍完了！
冯凯从角色中剥离出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稍微理了一下蓬乱的头发，看了周洋一眼。
他看到周洋的眼神很激动，在很远处鼓掌。
已经达到了他想要的效果了。
他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一步步走到周洋面前。
“周导……”
“嗯？”
“给我看看镜头。”
“好！”
“周导，这一幕，我个人觉得镜头得重拍！”
“啊？”
“我认为用一种纪录片的拍摄方式比较好，嗯，这部电影与其说是一部电影，倒不如说是记录这个社会的阴暗面，以绝望与希望的反差讽刺感，正式载入这部电影的基调，同时，这部电影的打光效果，也从某种程度来说是一种暗示手法……”
“……”
冯凯点燃一根烟抽了起来。
一边抽，一边盯着周洋。
他看到周洋的疑惑表情，他依旧严肃。
他说了一大堆专业性的，与对这部电影剧本的理解，更多是拍摄上面的手法与想要呈现的打光效果上来分析着整部电影的基调。
周洋听着冯凯跟自己说了一大堆东西，他似懂非懂，心中却更加地茫然。
但是！
他情绪却很激动。
他终于看到冯凯对这部电影的认真态度了！
他思索了半天，终于点点头。
“嗯，继续……冯导。”
剧组里。
冯凯滔滔不绝地对着周洋说着一大堆拍摄内容和镜头的不足处。
周洋脑子犹如浆糊。
但是，他却强行让自己记下，并没有打扰冯凯。
甚至心中并没有被碾压的难受与失落感……
反而很兴奋！
他终于能学到书本以外的知识了！
本来就是这样！
如果看了一本《导演手册》与一些乱七八糟的导演书籍就能拍出好电影的话，那么燕影那些上了几年学的导演系学生又有什么意义？
他单纯只是借着穿越过来的先天优势按照记忆来拍这部电影，判定演得到底合不合适，但实际上真正对整部电影的理解，他是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
而冯凯这番话的很多内容，甚至能让他豁然开朗！
他觉得自己就是海绵，吸收着所有人给他的知识与馈赠。
“还有剧本问题……我昨天很认真地琢磨了一下剧本，剧本写得很零碎，交代的剧情比较散，没有着重抓着一点来写，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对话不完善，并不符合角色当下的状态，在我看来，需要修改一下，最好这些对话是用方言的方式来辅助，这样没什么违和感……周导，你觉得怎么样？”冯凯看着周洋，征求周洋的意见。
他似乎进入状态了。
“……”
……………………
下午。
电影继续开始拍摄……
原本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