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忧,吾命且长矣。”吕后看着饵羹热腾腾而喷香四溢却终无胃口,强抿几口便推在一边低了头黯然不语。
吕嬃眼见吕后消瘦不堪,神形俱坏,急切不已。吕嬃晓得朝中近日之事,她是樊哙之妻吕后之妹,那日皇帝说了废立之事后,樊哙回家便顺口向吕嬃提及此事,吕嬃当即牵挂吕后不能接受,惧其身心煎熬疲惫难受便进宫安慰吕后。见吕后萎靡不振之样,吕嬃分外焦急,“太子一事,舞阳侯已与我说透,阿姐莫急,皇帝姐夫不会立时废黜太子,朝中文武皆心向太子,我只忧心戚姬不会作罢。此次未得逞,怕日后还会巧言皇帝姐夫废黜太子,眼下阿姐要为太子日后打算。”
‘啪——’一声锤在案子上,吕后眼中怒火四起,脸颊被怒火憋得现出通红,手指捏的咯吱作响,咬牙恨恨道,“我子必为皇!”吕后犹带怒意起身,“刘邦心向谁,我且不爱管,只是无论如何必让太子登基,我便是皇太后,掌握至高无上的权力,刘邦爱谁便去爱。”吕后音中微颤,愤怒尽显。吕嬃一脸错愕,抬头道,“阿姐无视皇帝名讳而直呼其名,阿姐恨皇帝姐夫竟至如此?字字含怒,句句颤抖。”吕后目视吕嬃良久而仰头,面容挣扎纠结,若脑中一个声音也在如此问她:恨他么?也许以前爱他,也许如今恨他,也许恨多一些。良久,吕后平复了自己,淡淡道,“对他并无半丝念想,却也离不开那人。”吕嬃诧异此话,微挑眉梢笑道,“便还有些情谊了。”吕后并无半丝笑意,心烦的挥手作罢此话题,“莫说他了,我烦恼太子之事不会平息,戚姬与我怨仇白日化,其必会纠缠皇帝再提此事,那时太子休矣。”
吕嬃微微一笑,拉了吕后坐下,立即郑重道,“便与你说了,今日来就为太子。”吕后诧异视吕嬃。吕嬃神秘一笑便道,“娥姁阿姐日日愁闷不能保有太子不?”“明知还问?”吕嬃又是一笑,凑近吕后身边,附耳一句,“留侯智慧如林薮,乱世若荒年谷,平世更若丰年玉,娥姁阿姐何不问留侯要计?”吕后眼前一亮,腹内思忖半晌便拊掌而笑,“是嘞,一时急切竟忘了此人。”刚说完此话,吕后笑意渐减而换之担忧,“皇帝那日废黜太子,我即在东厢房,见留侯强谏而皇帝不听。近日又闻留侯多有小疾,其闭门静居于家而不愿过问朝政,听说有大臣前去留侯府上,皆被留侯府邸仆臣委婉谢绝,不见一人。留侯素来聪慧,知我与戚姬事,其必不肯蹚宫浑水。”吕嬃却轻松笑道,“谁叫阿姐亲自去嘞,便知留侯不愿意牵连此事。留侯于楚汉战争时常为皇帝姐夫献计,如今皇帝姐夫欲动摇国本,留侯身为汉臣,岂能不管此事?听闻留侯日日早晨上山清练,不若叫二哥半道劫持强叫其献计。”吕后蹙眉思忖一番,压住笑意,“不好吧?劫持留侯,岂不得罪于他?还会献计么?”吕嬃笑道,“留侯也是支持太子的,子房一生虽洁身自好独善其身却不敢拿国家社稷之事耍笑,太子关系国本的稳定,他岂能不顾?殿堂上,他不敢强与皇帝姐夫争辩,其内必有主意,绑也将他绑来明确态度。”吕后虽觉吕嬃说法不雅,却自觉不失一个良计,目视吕嬃笑了,“你且妄动,待我先去探访他,若他不肯助力太子之事,那便只好劫持他强献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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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计将安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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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2…11…26
不待吕后去留侯府邸,又闻刘邦抵不住戚夫人日夜啼哭便又有些欲要重提废黜太子一事,亏诸臣识得大体,皆认为太子乃国本,不可轻易动摇,动之必乱,诸臣接到皇帝召见消息之后,皆不约而同的以‘身若蒲柳,近来病甚’为由委婉的拒绝了皇帝的召见。刘邦晓得诸臣皆以生病为由而不愿进宫再议废黜太子之事,当即气的心血直涌,头发竖直,两眼直冒怒光于戚姬宫急的来回踱步。刘邦知道不帮戚姬也不行了,他将戚、吕二人之间的矛盾完全挑明,刘邦深知吕后秉性嫉妒、刚毅,若他不帮戚姬母子,日后极有可能遭了吕后由妒性而引起对戚姬母子的残杀,刘邦多有耳闻古时后宫女子之间因争宠而导致的杀戮。他急的团团转,深为戚姬母子的日后而担忧,却又没法操控诸臣听从自己,刘邦晓得自己废黜太子一事本不在理,也不敢一直拿此事到明堂上日日说起。戚夫人得知诸臣不配合皇帝之后,更是抱着如意在刘邦面前梨花带雨的日夜哭泣。刘邦耳边日夜皆是戚姬母子的声音,分外心烦又忧愁,常常待戚姬母子睡下,他自己一人拿了烧酒独自于昏暗的偏堂喝闷酒、为其想出路。
前几日的废黜事件还未平息,近日皇帝欲又再次提及,使得吕后惊恐不已,深为太子担忧,她晓得皇帝必须舍弃一个,而她与太子皆不受皇帝喜爱,被弃的可能是她与太子。吕后坐卧不安深感忧虑,常于梦中惊醒,醒来便满头冷汗。昨日,吕后又做噩梦,于夜中寅时吓醒便一直再也没睡着,被衾中一片冰凉,忽地想起日前吕嬃对她说过的话,吕后便急急下榻,一番漫不经心的梳洗之后便叫宫人唤来戴青。天未大明,吕后便携戴青急急的往留侯府去了。
约至卯正便已到达留侯府,却见留侯府门寂静关闭恍若无人。吕后急切上前扣门三声,从府门内出来一位梳着双髻的小童,那小童揉着双眼似未睡醒瞧着府门外的人,见眼前夫人一身贵族做派,又见其面容天下至尊之样,小童恍惚记得以前也有一位如此贵派妇女来过府上,小童忽而眼前一亮,浑身一激灵便若醒了似的对吕后深深一揖,“皇后娘娘长乐无极。”“留侯何在?”“已与七日前清修山中,吾等奉命照看府邸,不知侯爷明确之地。若娘娘有事,留书即可。”吕后蹙眉嘟哝一句,“冬日赴山清修?”腹内思索一番,又问,“归期何时?”“仆不知。”
吕后心悬喉间,万分怅然的看了看留侯院内,院中雪覆几尺却无脚迹,正堂七尺玄黑大门紧闭若久未开启。吕后心下凉了半截,焦急的喟然长叹几声便又失意回宫。当晚,吕后叫来还未离宫的妹妹吕嬃商议对策,吕嬃当机立断斩钉截铁要二哥吕释之到山中劫持留侯,吕后惆怅的笑了笑,称并不知道留侯于山中何处,二哥怎么找得到他。吕嬃嘿嘿笑了,“二哥也就找人这点本领颇让人奇之,阿姐放宽心便了。”
翌日,吕嬃便出宫径直去了建成后府邸。去时卯正,吕嬃晓得二哥贪睡便静坐东堂等候,渐近辰正,建成候并未起榻,吕嬃焦急的叫府邸仆人去唤醒建成候,且说小妹急事来见。仆人只低头不语,浑身哆嗦似有难言之处。吕嬃见仆人未走开,又见其面有难色之样便黑脸问道,“汝何故不走?”仆人瞥一眼吕嬃,小声道,“侯、侯爷吩咐过,不至辰正不得打扰他,仆不敢去叫。”吕嬃瞪眼视仆人良久,嘟哝一句,“二哥还有这嗜好?”摸摸鼻梁便问,“他在哪个房中,我且去叫。”仆人面露囧色,仿佛思忖一番道,“在、在嫡夫人,不,在……在桓夫人……”仆人未将话说完,吕嬃早已风一样飘出了东堂。
待吕嬃一阵风似的来了建成候所在的桓夫人房门口,话已到了嗓子眼未说出口,却从桓夫人房中飘出一阵淫·声燕语,“……君家嫡夫人好赖,可愿为我休之?”“休了她。”“君家世子欺我,可愿为我废黜他?”“废了他。”一阵男女缠绵悱恻的嬉笑之后又听,“侯爷到底喜爱我?”“非你不能爱。”女子轻声笑了,“我便……好好侍候侯爷……”“哈哈哈,尔等女子真坏。”男子亲昵的嬉笑起来,便更听得女子一声尖细的叫声,二人又是哈哈嬉笑不已。
吕嬃听得早已脸红到了脖子根,于原地不知改进该退,十分尴尬的干咽口水。忽而想起太子之事,吕嬃尚觉尴尬便只低头红了脸的小声一叫,“二、二哥——”声音弱小,里面的人未能听见,反倒是笑声渐大,吕嬃顿时没了尴尬来了火气,一手叉腰便冲着桓夫人房门大声嚷了一句,“嫡夫人来了。”房中瞬间没了声音,不过多时便听一阵慌乱的声音又起,“快快快,起开起开,世子他娘来了,莫说我在此。”“你个没良心,方才咋跟我说的?”“咋跟你说的?碰到世子他娘,咋说的也扯淡。”
房门外的吕嬃‘噗嗤——’一声差点笑出声,捂嘴憋住笑意等待建成候出来。等了好久未见到建成候,吕嬃便眼前一亮,直穿阁道却准准看到尚未完全将衣服穿好的二哥,“二哥急甚嘞?衣服都不穿好?”闻听此言的建成候‘唰——’的停住脚步,回身一看却是与吕后脾气相投的吕嬃小妹,建成候‘嘿哟——’一声长呼一口气,捂了捂胸膛,穿着衣服便又急急回身往吕嬃这里且走且骂,“方才叫喊之人是你囡娃娃嘞?”吕嬃笑而不语。建成候已到吕嬃面前,冲着吕嬃额前便是重重一按,“魂吓三分。”“大丈夫有何惧?”“惧老婆行不?”建成候故意玩笑一句。
吕嬃嘿嘿一笑便立即郑重起来,“暂住说笑。今日来是为娥姁阿姐和太子一事,娥姁阿姐为此事日夜梦噩,二哥帮忙娥姁阿姐不?”建成候双眉紧凑,深深思虑一番,正色道,“此事将我愁得不想进宫,真想卸去一切归隐商山。”建成候放眼阁道尽头,附手栏壁长呼一声,“我且日日借酒浇愁,何况娥姁三妹。皇帝喜爱戚姬而欲废黜太子势在必行,即使我持徐夫人匕首却也进不到戚姬面前。我为太子舅,自然忧心忡忡,诸臣即使拥护太子,若皇帝铁了心,我们也别无办法。”建成候双手锤在栏壁上而喟然长叹,“吕氏一族难道就此中落么?”
吕嬃抚其背安慰一番,便邀建成候且走且说。吕嬃道,“二哥暂先莫忧。我有一计,二哥欲行不?”建成候脸色急迫,“快说快说,二哥愿为吕家做一切。”吕嬃道,“素闻留侯多智谋,楚汉战争时,留侯常为皇帝姐夫献计,于今太子有难,必要他献上一计。”建成候笑意渐拢,换之继续忧虑,“只怕不可行,那日留侯劝谏皇帝,皇帝没听,仅因御史大夫周昌周璇,皇帝才在笑意之中结束废黜太子一事的。”“二哥莫忧,皇帝姐夫一向礼敬留侯,听从留侯。凭留侯智慧,何事难倒过他?他必能想出一计说服皇帝姐夫,只怕当日留侯不若周大夫尽心尽力罢了。”建成候默然良久,且走且思,建成候一向晓得留侯智慧聪明,早知留侯退隐朝政独善其身,对皇帝所行之事,到了此时便是能劝则劝,劝不动便闷了一肚子气紧闭大门谁也不见,不再与朝政有瓜葛。建成候思索吕嬃之言便也符合留侯性格,不经意的点了点头便立即站住,张了炯炯大眼对吕嬃道,“好,时不可待,我便去了。”
“二哥二哥——”吕嬃连忙拉住建成候,“莫去莫去,听我说了。”建成候面现疑惑视吕嬃。“留侯不在府中,已去山中清修多日,二哥没听说?”“管他去哪,给你找出他便了。”吕嬃蹙眉,“未晓得留侯去往哪座山,二哥如何找他?”建成候嘿嘿一笑,一手拍在吕嬃瘦弱的肩膀上,傲傲说道,“莫问我找人本领,我也誓死不告诉你,不出七日,我便叫他死活献上一计。”吕嬃呵呵一笑,附手建成候手上轻轻一拍,“娥姁阿姐交代,若非到了情急时刻不得无礼于留侯。皇帝日渐欲废黜太子,吕氏一族皆系于此计。二哥记了,先礼后兵。”建成候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晓得晓得,开国功臣,谁敢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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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计将安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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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2…11…27
方过一日,建成候吕释之便暗暗召唤了手下诸多人访问留侯去处,两日下来只得一消息便是留侯去往翠华山。吕释之闻听此话,当即瞪大了双眼,空空笑道,“嘿哟!这家伙跑得够远嘞。”口中沉吟半晌便高声喝令家卒极其门下宾客数百人,“随我往翠华山,见到留侯便立即截住。”家卒及其宾客见建成候有活儿帮忙皆欣喜,如此又可‘富贵’一番,未得欣喜半晌却都窘然,称其不识留侯甚个模样。吕释之摸着后脑勺沉思片刻便眼前一亮,大手一挥赫然下令,“管他甚个样,碰到个人便截了,翠华山高入云霄,寻常人谁去?只要能碰到个人,那便是留侯了。”家卒及其宾客莫有不憋住笑意的,建成候这番排除法着实有些可笑却很实用。家卒和宾客或者于秦时跟随建成候,或者于楚汉战争时靠着嘴力与智谋跟随建成候,或者近一年才跟随建成候。建成候自身智慧不多却喜欢学习战国孟尝君结交人士,依据他们的才能而任用,依据他们的才能和对自己的贡献而分发财物,颇得宾客对其拥护。
“谁先见到留侯者,某必大赏。”吕释之从腰间掏出一锭金高举空中调动士气。众人更是得赏一般精神矍铄起来,腰板挺直的不约而同一步前走,齐齐向吕释之拱手,声震殿宇,“效力侯爷,效力侯爷——”吕释之得意的先将手中一锭金按回腰间,食指直指屋门外洪亮一声,“出发——”。
众人皆身披貂毛风衣,或骑马或骑驴随吕释之策马南下翠华山。一个半时辰便已到达翠华山脚下,吕释之下马立于谷口仰望翠华山高峰环列,峭壁耸立,皆被厚实的冰雪覆盖,一阵凛冽的寒风吹出谷口,正正的扫过他们脸面,冻得吕释之等人打颤,忙将身上的貂裘风衣拽紧了。众人皆顶风步行上山,直至半腰中莫说一个人,一个野兽脚印也不曾见到,两旁峰壁对流风若似发狂的虎豹一样呼啸不止。除却寒冷,众人一路走来却也觉得这翠华山果真仙境似的,迎面的山阶呈坡度形而下,山阶雪未消,真若纯白带子轻盈挂在山腰,山坳里的林树站的一排排像极了威严的武士,那山坳旁更多一些深邃而呼啸着穿山风似的悠悠深洞,这便是风洞;越往上走便觉天然池子特别多,不甚大却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