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月牙河大队里关于韩黑龙的猜测之声四起。“长舌妇”们终于有了重量级的谈资,于是,各种版本的说法都有。亏得天太冷人员流动性差,要不然,指不定传出什么花样呢。
韩黑龙“事件”的真实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安七十七想弄明白,包巴音同样是这种急切的心情。
好奇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便是出于关心。毕竟是月牙河屯子里眼瞅着长大的、活蹦乱跳的大小伙子啊。当然,实打实地讲,安七十七和包巴音对这个韩黑龙确实没什么好印象,认为他就是个游手好闲的二混子。包括对他的爸爸韩大胆儿,平时往往是敬而远之。安、包两人的态度,代表了月牙河大队百分之八十以上人的想法。
据说,韩黑龙的爷爷、韩大胆儿的爸爸,在解放前曾经当过“胡子”,就是打家又劫舍、劫富不济贫的土匪。于是乎,韩家“祖传”下来的“匪性”难改,用月牙河人的话说,就是——“生性”得很。
然而,韩家人并不自卑,却以此为荣。特别是少辈儿的韩黑龙、韩黑虎,盲目崇拜着没有见过面的爷爷,甚至把他等同于水泊梁山的好汉,有时还狂想:如果我爷爷还活着,领着我们哥们儿占山为王大干一场,还至于受这个穷?
韩大胆儿确实胆大包天,在屯子里行事一向不顾及他人感受。只是这些年韩大胆儿身体有了病,收敛了许多。
在月牙河大队主动老韩家交往的人不多,就连韩大胆儿媳妇童雨婉的娘家人,互相间走动得都不勤,亲情淡得很。朝黑龙、韩黑虎看不上三个舅舅,童为山、童为思、童为奇这三位舅舅更不待见这两个“龙虎”外甥。
包巴音不愿意和大多数人不喜欢的韩家扯上关系,又想把事儿整明白,所以,他没有去韩家直接问,而是选择在外围打听。
…………
第二天,送走了鲍石头,包巴音闲不住又去到街上捡粪了。路过安家时,他把筐和粪叉子放在院外的木大门旁边,然后走了进去。
包巴音和安七十七是从小在月牙河里光屁股长大的娃娃,关系很好,有啥心里话都愿意互相唠一唠,两家走动很近。其其格总和包代小在一块儿腻着,后来有传言说老安家的其其格相中老包家的牧仁了,其其格这才逐渐疏远了包家,没特殊情况不往包家去了。
安七十七把包巴音让进屋,问:鲍石头大哥走了?
“走了。我想留他再多住一宿,这老兄说啥都不干。”
“可能是家里牧点上的活儿着急吧。不像咱们农村,一到冬天就猫着了,大队和生产队要是不组织集体出工,就没啥可干的。就算有活计也伸不出手,冻得跟猫咬的似的。”安七十七停顿了一下,又说,“牧仁是啥态度?”
包巴音拿下烟口袋,开始装着旱烟,说:这小子,比我还闷。没说出个子午卯酉,看那个意思是没啥说道儿。
莎林娜在一旁问:巴音大哥,你家牧仁和老鲍家的——是叫乌兰图雅吧?那订的算是娃娃亲了吧?
包巴音点着了烟袋,说:算吧,这都十多年的事儿了。一转眼啊,孩子们啊都长大了,要成亲了。日子不扛混啊。
“就是啊。你看我们家,其其格一晃儿都成大姑娘了,该张罗找婆家啦……”莎林娜说道。
“妈——你咋又扯上我啦——”其其格脸红了,不好深埋怨妈妈,起身到自己的屋里去了。
“这孩子,一说这事儿就急眼。”
包巴音:其其格还小呢,不着急。
莎林娜:可不小喽。现在都十七岁了,眼瞅着过年就十八了。要说结婚早些那是情有可原,但对象总该订下了吧?要不然,好小伙都让人挑走啦。
安七十七瞪了莎林娜一眼,说:你是操心过早啦。闲的!
包巴音苦笑一下,说:我家代小都二十二了,我和吉雅还不着急呢,你们这个才十七八岁,确实早着呢。
莎林娜突然往前凑了凑,说:巴音大哥,我发现常上你们家来的那个鲍青山,和代小关系不一般……
“快去沏杯水去,我和大哥唠正经嗑儿呢,你总瞎掺和啥?”
安七十七很生气地打断了莎林娜,他心里清楚包巴音不爱听这个。
“老鲍家可趁钱啊,那一大群羊,家底儿多厚啊?谁不眼馋……”莎林娜还想表达自己的观点,见七十七不是好眼神瞅自己,紧忙不吱声儿了。
莎林娜给包巴音沏了杯酽茶,他接过来吹了吹上面的末子喝了一口,这才说:
“七十七,韩大胆儿家的事儿,你又听说啥信儿了吗?”
………………………………
第8章 “闯荡江湖”惹大祸
安七十七坐在长条板凳上,说:还是昨天咱们在酒桌上唠的那些。再听别人说,听得都是半拉胡片的,只是个大概。另外,有些人传的都没个准信儿。
包巴音:昨天晚上,睡觉之前我领鲍大哥去“活字典”家坐了一会儿,听了段评书,鲍大哥挺愿意听他白话的。我本来以为他家那里往来的人多、消息灵通呢,大伙都散了我一打听,他也是不知道细情。
安七十七笑了,说:这样的事儿,“活字典”那本“野史”上是不会写的。
包巴音:后来,我俩往回走时路过大队白书记家,见灯还亮着,就进屋唠了唠。鲍大哥和他都熟——我这才闹明白。唉——
一直没有言语的安辛氏好奇地问:巴音,到底是咋回事儿啊?黑龙这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
回到自己的屋里,其其格脸还红着呢,快比窗台上那瓶红水儿还要红了。
其其格是个心里向往美、爱美的人,更是一个热爱生活的年轻人。她自己屋里窗台上摆着一个个罐头瓶,瓶子里装着的是用各色彩纸泡的水,五颜六色的玻璃瓶子把小屋点缀得生机勃勃,很有情趣。
摆弄子一会儿彩色瓶子,擦了又擦,其其格觉得没意思,又悄悄来到外屋厨房。偷听西屋里的人不唠自己而唠上了韩黑龙,便轻手轻脚地进屋找个角落坐下来。阿来夫难得不闹腾了,像守在收音机前听评书连播或到“活字典”家听故事一样,等着包巴音的下文。
包巴音喝了一口水,又点燃了旱烟袋,紧锁着眉头讲了起来——
韩大胆儿家一共有两个小子,老大叫韩黑龙,十九岁,老二韩黑虎,十五岁。因为家里穷交不起学费,养不起“闲人”,两个孩子都早早不念书了。其实,学费都给孩子买好吃的了,这俩家伙嫌上学太受限制,就闹着不念了,韩大胆儿和童雨婉完全顺从了孩子的意愿。而且更不提气的是,这两孩子总好往月牙河边儿逛,翻跟头打把式地练武,没事儿还愿意往家捡些破烂石头,反正是一天天的没有正事儿,更没有省钱、省粮。但韩大胆儿两口子特别惯孩子,尤其是童雨婉,把两个儿子都要举到了头顶之上,舍不得打骂一句。要是有谁说自己家孩子一个不字儿,那可不行,疯起来敢拼命。时间一长,大家都知道韩家“护犊子”,便对俩孩子冷眼相待了。
韩家指望着生产队里种地劳作谋生活,然而工分却收入不高。于是,老大韩黑龙“壮志凌云”般想去外地干活儿挣大钱,最终还是没有走出红楼市。这些年他就近在红楼市里打打零儿,后来经人介绍到火车站装卸队跟着卸卸煤啊、水泥啥的,那是出苦大力的活儿,他能坚持住?没几天就累跑了。后来就在街上闲狂了,和小混混、地头蛇等搅和在一起“闯荡江湖”。老二韩黑虎有时会跑进城去,他年纪小找不到活儿干,混得只能捡破烂卖点儿钱。
当然,韩家兄弟所做的这些,月牙河大队没有人知道。至于他父母知道不知道,那就说不清楚了,反正韩大胆儿和童雨婉逢人就夸自己俩孩子有出息,将来肯定是挣大钱的料儿……
前几天,韩黑虎捡破烂捡到一块废铁,挺大挺沉的,他挺高兴,算计着能卖上几个钱儿了,够哥俩吃两顿馆子的了。不承想,被街里的几个小混混发现了,就朝他要。韩黑虎不给,对方就说,“不给?行,现在有两条路让你选,一是以后我们在街上见一次打你一次,二是我们现在就去派出所告你偷了铁。”韩黑虎眼珠儿一转,说了句“去你屁老丫子吧”转身就跑,哪里跑过那几个人,被围追堵截又抓了个正着。他毕竟还小,就算再怎么“生性”,架不住对方人多,好虎害怕群狼,只好把铁给了小混混们。
后来,韩黑龙知道这事儿不干了,说道“他么么的,没想到嗑瓜子硌了牙——碰到了硬人(仁)儿”,接着他又骂弟弟黑虎是窝囊废,骂他还知不知道自己祖宗姓啥了?忘了“活字典”讲的兵家四圣、汉初三杰、西汉开国功臣、军事家、淮阴侯韩信啦?那可是“兵仙”“神帅”啊,战无不胜、独当一面。再瞅瞅你?真给老韩家人丢脸!你是不是忘了咱爷爷是谁了?那可是江湖好汉,谁敢在他老人家面前说个不字儿?到哪儿不是前呼后拥的?
于是,韩黑龙要给弟弟和老韩家讨个说法、讨回面子,就骑着叮咣乱响的破自行车就去找那几个小混混。还真被他撞见了。
韩黑龙从他们要铁,对方说已经变成冰棍儿进了肚子,想要的话这会儿就得去厕所掏屎去啦。韩黑龙说“大冬天的吃冰棍儿,不怕把你们的肠子冻粘连了吗”,这一句话惹火了混混们,双方开始骂仗。当时有一个小混混骂韩黑龙是“穷鬼,穷得没吃过冰棍儿、没穿过裤衩子”,还骂他“赶紧滚回农村去,别到城里丢人现眼”!可激怒了韩黑龙,拽出双截棍冲上去打了起来。毕竟对方人多,韩黑龙吃了亏,双截棍让人抢去给扔了,自行车的车轱辘都让人家踹变形了。他越想越气,下午带着一把破菜刀又去了。
事情吧,到这儿就变了性质。如果说开始是打架,派出所就是说服教育,顶多拘留几天。后来就是伺机报复了,而且,韩黑龙还带着凶器。
韩黑龙堵到骂他穷的那个人,二话没说上去就是一刀砍在那人的后背上。因为穿的棉袄厚,砍进肉里并不深,可也哗哗淌血了。韩黑龙转身就跑。他要是不跑也好,送那人去医院简单包扎一下止住血就没事儿了。那个人被砍了一刀,发现流血了竟然晕了过去。这孩子天生晕血,你说这得多巧?不管见到谁的血,就算是过年杀猪的血,瞅一眼就迷糊到那儿了。
该着韩黑龙点儿背啊,那人一晕不要紧,大冷天的很少有人走动,结果——等他的同伴们发现时已经没气了,可能就是冻死的……
………………………………
第9章 多子未必就是多福
再后来,警察出动了——韩黑龙被堵在城郊菜社的一个看护房里,喊话他不出来。警察端着枪往前包围时,他却提着刀出来了。不知道是要投降还是要拼命,结果——有人开了第一枪,接着就有第二枪、第三枪……
或许,真的是命里该着?简直是飞来横祸啊。
…………
包巴音讲完了,屋里所有人都还是沉默,就连小小的阿来夫都乖乖的,蜷缩在奶奶身旁。“穷得没吃过冰棍儿、没穿过裤衩子”这句话,竟然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
过了好一阵儿,安辛氏老人才开口道:唉,我说过,就是命啊,别争,其其格这个丫头以前还不信。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我们穷,那赖谁啊?那帮小子太能挖苦人了,别说是一个血性的小伙子,就是我们这些上了岁数的也受不了啊。
包巴音:面子,比啥都重要啊。
莎林娜擦了擦眼泪,说:谁不想过上好日子啊?我们苦熬苦干地图个啥?唉,眼看就要过年了,韩大胆儿这一家人,可怎么活啊?平时都对孩子那么娇惯,心尖尖儿似的……
“惯子——如杀子啊。”安辛氏轻轻地说。
其其格生气地说:红楼市里的小混混们,真不是好东西!
“其其格,不许乱说话!”安七十七训完女儿,又感慨地说,“人这一生啊,不管怎样,穷过也好富过也好,总之都得学好,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的!到啥时候,打架、欺负人都是不正道。特别是你们这些小蛋子,阿来夫,记住了吗?”
阿来夫赶紧点点头,顺嘴儿说道:此言甚善,正合吾意。
“嗯?”安七十七瞪着阿来夫。
“我知道了。”阿来夫吐了吐舌头,躲奶奶身后去了。
其其格在一旁也斜了弟弟一眼,看口型她在说:该!
“穷家苦孩儿,如果不是因为穷,韩大胆儿也不能让韩黑龙进城去,也许啊……唉——谁能争得过命呢?一个城里的、一个屯子的,好好的两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安辛氏老人没再往下说,用火筷子挑了挑火盆儿里的火炭儿,眼里却湿润了。
其其格想了想,说:奶,争不过也得争。谁愿意受穷一辈子啊?
“你这孩子,犟劲儿随你那死去的爷爷……”安辛氏老人说完,竟然无奈地笑了笑。
…………
包巴音一袋旱烟抽完了,在鞋底儿上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说:天作有雨,人作有祸啊。韩黑龙这孩子是生乎拉把自己作妖作没了。但我挺佩服他,为了争面子、争口气,敢豁出一头儿来,也算有种哟。
莎林娜:要我说,韩黑龙他爷爷就是“胡子”,这是随根儿,贼性不改。好像天老大、地老二,他们就是老三了!
“就你知道的多?”安七十七狠狠地瞪了莎林娜一眼。
包巴音瞅了瞅窗外,说:这都是教训啊。咱们不说这些了,我该走了。
安七十七送包巴音到院门口儿,见他拿起了墙根儿的粪叉子和筐,就劝说:巴音大哥,大冷天的,你得歇歇啦。我发现最近去“活字典”家听评书的人可比以前多了,咋见不到你呢?
包巴音苦笑一下,说:我咋不想去听个乐儿?但是歇不起啊!这人要是一穷啊,到哪儿都会让人家瞧不上眼!咱还得往前奔啊,就算十个手指头都磨出了血,指甲盖儿挠劈喽、抠掉喽,也要爬出现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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