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砍树又是剪枝,还要把已经成形的果子摘掉,果农们意见大了。他们每户的年收入都和产量有关,想不通老褚到底要千什么。
褚时健给他们算账:“如果不砍树、不剪枝,果子结得再多也挂不住。一棵树最多产几十斤,而且品质还没有保障。砍了树、剪了枝,果子长得牢,品质好,一棵树可以产上百斤,你们算算,哪个划得来?”
2007年,褚橙的产量有了大幅度的提升。
从此之后,树是年年砍,每年砍10%,也就是万把株;枝条更是一年剪到头。砍了七八年,现在每亩地只保留了80棵果树。果农们相信的是事实,树少了,枝稀了,产量却年年攀升,果品的质量也越来越好。这一下,大家服了,因此他们才说,听褚大爹的,他总是有办法。
老来伴:对妻子的眷顾
在高速的运转中,2007年,褚时健的身体亮起了红灯。他感到浑身乏力,胃口不开。到昆明一检查,医生告诉他,肝脏出了问题。到底是什么问题,医生没说。我接到了马静芬的电话,让我到机场送行。她告诉我:“可能是肿瘤,你来机场吧,送送他。”
我在惶恐中赶到机场。在候机室见到了老两口。褚时健神情自若,还是淡淡地微笑,还是那句每次见到我打招呼的话:“你来了。”他没谈自己的病,只是告诉我们,他到上海去检查身体。马静芬站在他的身边,手中抱着一只盒子,看似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深深的忧虑。
几天后传来消息。上海的专家看过之后,得出的结论是,药物引起的肝肿大,减少药物的摄入,情况会好转。大家为褚时健松了口气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马静芬出了问题。她本来是陪褚时健去做检查的,结果自己被查出了结肠癌。事不宜迟,她在上海医院被推上了手术台。
手术之后的马静芬回到了玉溪。经历了两次化疗的煎熬,之后马静芬拒绝了接下来的治疗,她说:“我要按照自己的方法解决自己身体的问题。”马静芬是个悟性极高的女人,她为自己的身体开的药方,就是气功、太极和饮食的调养。就从这时开始,他们在大营街家里的小花园里,盖起了一间玻璃茶室。那段时间,马静芬每天平静地在茶室里练字,按时在院子里练功。朋友们登门看望她,只见她的神情越来越淡定,心态越来越平和,随之,身体也在一天天康复。
妻子手术后的这段时间,褚时健变得格外细心。每天吃饭,有一小碗马静芬专属的米饭,而每天上桌的菜里头,也有专为她做的一小盘菜。马静芬的饮食以易消化、有营养、对肠胃没有刺激为原则,一日三餐,都由褚时健亲自安排。吃饭的时候,褚时健会给老伴夹菜,询问她的感觉,表现出从未有过的耐心。
从嫁给褚时健开始,马静芬跟着褚时健经历了他生命中所有的屈辱和荣耀,任何时候,从来没有想到过分开。就像他们那一代的很多女人一样,马静芬认为,男人吸引她们的,首先是质朴刚毅的男人气质和他们对国家、对家庭高度的责任感。她们从不要求丈夫承诺什么,执着地认为,一旦以身相许,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情。马静芬曾经说过:“老头子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没有想过离开我,离开这个家,我为什么要离开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只是她心里不免有些小小的遗憾,觉得夫妻之间,缺少情感的交流。“因为他是个粗心的人,从来不照顾别人的感受。”
现在,她终于感受到丈夫在度尽劫波之后,对苦乐相随的妻子,发自心底的珍惜与眷顾。她坦然接受了丈夫的关爱。
笃定:不做心中没数的事情
那段时间,到果园成了褚时健一个人的行动。他仍然以大体每周去一次的频率,来往于玉溪到果园的山路上。他仍在果园里和作业长交谈、和技术人员探讨、和果农们聊天。不敢有半点儿懈怠。因为这一年,也是金泰公司事业发展的一个节点。
面对产量的大幅度提高,解决果品的储藏问题迫在眉睫。公司投资在大营街厂房里建起了冷库。
为了多种经营,褚时健在鱼塘边建起了猪圈,煤渣砖砌起的猪圈,整齐地排列在鱼塘边,圈养的两百多头大猪,毛色发亮、体态匀称。按照褚时健的想法,山上的野芭蕉树和野草可以做猪饲料,猪圈就在鱼塘边,猪粪可以做鱼饲料。这是循环利用,生态环保。
同时,他开始着手研究有机肥料的独特配方。这是一个由鸡粪、烟沫以及榨甘蔗后废弃的糖泥等多样元素组合而成的配方。为了满足大面积果园的需要,一个小型肥料厂出现在了果园里。有机肥的成本算起来每吨两百多元,褚时健认为它比市场上1000元的化肥还好用。因为它不仅仅改变了果园的土壤结构,还通过配方的调整,使得冰糖橙的酸甜度达到了理想的比例。这种农家肥的诞生,同样来自褚时健的琢磨。对此,他颇有些得意。
似乎一切都在按褚时健的规划进行,但新的问题还是出现了。
冷库建起来了,果园的技术人员对冷库却很陌生,不清楚果品入库后的温度和湿度标准,只能按照说明来操作,结果却出了大事,入库的水果出现了大量腐烂的现象。褚时健立马请了外地的专家来,可专家检查了一遍操作程序,也没能发现问题。最后的攻关又落到了褚时健身上。他找来与果品储藏和冷库有关的技术资料,一连数日,每日熬到夜里三四点,终于还是找到了一个标准,这是适合哀牢山地区小气候环境的独特标准。最后技术员就是根据他找到的标准,调整了冷库的温度和湿度。
冷库的问题解决了,可这两百头大肥猪的出路却没找到。赶上那几年猪肉价格狂跌,猪贱伤农,南方备省的饲养大户都吃了亏。褚时健的果园养的猪也没能逃过跌价风潮,都亏本卖了。这个损失在果园整体核算中只是小小的一笔,也可以称为“不可抗力”的影响,但在褚时健的决策中,也算是一次失败的案例。
还有一道难关是病虫害。柑橘园常见的黄龙病,在果农看来是一种传染病。小虫从有病的枝株爬过,把病毒带到其他的枝株,整个果园都可能被毁掉。褚时健说:“别人都说这种病治不了,我们有方法,我们安排技术人员做病情侦察,确定病源在哪里,再搞定点清除,把传染媒介杀死。”褚时健的这个办法并不简单,它要求人力、物力的大投入,只有几百户农民一起搞,一家一台喷药器械,大家一起喷,同防同治,才能奏效。为防止病毒死灰复燃,这样的行动每半月就搞一次。褚时健说:“器械和农药的钱都是我们出,这就是规模化经营的力量。靠一家一户,各人管门口一片,你怎么解决病虫害传播问题?”
每亩80棵,一些外省的柑橘种植者来取经,问这个标准是谁定的?答案是:褚时健。他认为,自己总结的东西,是通过实践得来的,甚至是吃了亏才得到的,这些经验对应了哀牢山独特的小环境。有了这个总结,并吃透它,盲目性少了,才能很好地掌控整个果园的生产环节。当然,也有专家提出,褚时健的做法成本太高,恐怕不成。褚时健说:“可以算算,你卖8毛一斤,我卖8块,哪怕成本提高了10%,利润提高的比例可不止这个数。”
2011年,在参观过果园后,广东来的同行问了褚时健一个问题:“在别的果园,果子都有大年、小年,你这里的橙子有吗?”褚时健回答:“我们这里,到今天还没有感觉,什么叫小年?我们年年都是大年。”
还有一个外地种植大户非常关心地提出,在他们那里,冰糖橙的果树,大致十年一个周期,到时候就要换。你要是不换,果子的产量就会下滑,果品的质量也会出现问题。听说褚时健的果园里有20多年的老树,不但没砍,产量和品质还不错,他觉得很奇怪。褚时健不保密,他说:“植保搞好、水肥管好,老枝条要更新,剪掉两个枝组,它会重新发芽,连根一起发,这一来,剪了上面,下面的新根也出来了。老枝组如果回缩的话就把它剪了丢掉,剪掉以后出得多,根也冒得多。老根上有新根长出来,吸肥料就好吸了。上、中、下的老枝条都要剪,今年剪这一部分,明年剪那一部分,三年一个周期,果树自身的更新就完成了。”这套方法是褚时健自己琢磨的,难怪果园的农艺师会说:“老褚干了几年总结出来的东西,比我们干了二三十年的人还多。”
如果把一次次的攻关当成战役,褚时健就是战役的总指挥,他颇为自信地说:“我不是瞎指挥,心中没数的事情,我不会做。”
2008年,江西、湖南、贵州大雪成灾,天天看新闻的褚时健从中发现了商机,他认为雪灾会对冰糖橙的产量造成很大的影响,这种影响可能会让未来几年的果品市场产生大的变化。他决定将果园当初作为过渡结构种植的五万株温州蜜柑挖掉,腾出土地,改种冰糖橙。当时这些蜜柑树已经挂果,再过几个月就可以收获了,果园的技术人员和果农都觉得心疼,现在挖树,等于要舍弃价值一两百万元的果子。他们的意见是等收完这一季再换品种。这一次,褚时健又坚持了自己的意见。
后来的市场变化证明褚时健的坚持是对的。2008年,果品销售的纯利润达到了1000万元。
就在这一年,金泰公司首次实现了股东分红。
用管工业的方法管理果园
褚时健不止一次地说,自己这一辈子,最适合的就是搞企业。这种能力,“天生成一半,人努力一半”。
“想的东西,有意思的东西,就想试试,一试就要试好。没办法,就是喜欢干事,喜欢见成效。”
当年,玉溪地委书记李孟北看他在玉溪卷烟厂一两年就干出了成效,找他谈话,想把他调到地区当副专员,管工业。他对李孟北说:“你这么用我就用错了,我搞烟厂有好处,给国家多拿税收。烟厂搞好了,国家得好处,地区也可以有收入,你们有了钱,搞发展也有底气。让我当官员,我干不好就废了。”李孟北点头,说:“我原先还真没想到这一点,好,不动你了。”这只是往事一件,却可以看出褚时健早就看清了自己的长处,在当官和当企业家之间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就是这种对搞企业的热爱,让他成了造就云南烟草辉煌的有功之臣。还是这种“天生成”的热爱,让他在哀牢山贫瘠的山区,建起了一个具有新农业意义的果品基地。
在对面的高山上鸟瞰褚时健的果品基地,现代化农业的特征很明显,按照等高线全面使用机械化开挖的台地,让它和周围自然状态下凌乱的山坡截然不同。30万株果树,除了保留的老果树树高三米外,其他的高度都不超过两米,整齐地分布在台地上。从公路通往果园有两个口,一进一出,由一条10千米长的水泥路连接,道路不宽,盘山而行,路边有标牌。一进一出的设计,避免了车辆在水果收获时节可能产生的拥堵。褚时健说:“这段水泥路是政府投资给修的,直接通到了公司所在的小院。”这是果园的主路,除此之外,面积五平方千米的果园内,弯弯曲曲将整个园区连接起来的道路长达六十多千米,可容农用车辆通行,覆盖了四个作业区。路边就是果树,当初种树的时候,用的是华宁两个老牌橙子基地的标准,每亩种了148棵,株距和行距分别是两米和三米。技术人员介绍,当时认为这个标准可靠,果树种植讲究合理密植,太密了会相互抢夺营养,影响生长,太稀了浪费土地。现在每亩地只剩下80棵,这是褚时健根据哀牢山的实际情况做出的调整。
要管果园,先管人
用工业管理的方法来管理果园,这是褚时健从接手果园起就定出的原则。管理首先要面对的是人,果园的员工按梯次结构是果农、作业长、专业技术人员、公司管理者。
两人一户为单位,管理整个果园的农户有110户。每户果农承包的果园面积大概在23亩左右,分属四个作业区,由作业长管理。
农户中,原先农场留下来的不到20户,其他的绝大多数是戛洒镇和水塘镇的农民,还有9户是从邻近的普洱市镇沅县来的。农户拖家带口离开自己的土地到果园来,听说都是相互介绍和推荐的,投奔这里的原因很简单,就是穷。有的人在老家穷得家徒四壁,除了锅碗瓢盆外,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建园之初,公司就为农户配套建设了每户50平方米的住房,还为这些住房配备了沼气池、厕所、猪圈。做饭、烧水用沼气,水电通到了家家户户。按褚时健的想法,不光解决住房,农户在自己管理的这片区域里,可以饲养家畜,房前屋后还可以种点儿瓜果蔬菜,这样,农户们才有个名副其实的家。
刚来到果园的农民,看到这个和自己过去的住房完全不一样的家,都感到新奇。房子是公司的,每月还能从公司领到500元生活补助,加上工具和农药都由公司出钱购买,这样的好事到哪里去找?兴奋劲儿一过,果农们很快发现,成为褚时健团队的成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个果农说:“他们的要求太高,样样都有标准,和我们过去种地时完全不同。”
褚时健的观点十分明确,普通的农民是成不了新型果农团队的成员的,在这里千活,需要的不只是简单地卖力气。他们需要不断地学习,不断地调试,从熟悉果树的种植到开花、结果、采摘的整个工序,到每一道工序都达到要求,才算完成了农民到农工的蜕变。
按照褚时健的部署,新加入的农户要进行培训,技术人员会叮嘱他们注意生产的每一个环节,告诉他们每个月该干什么,提醒他们公司不光有计划、有要求、有监督,到月底还有统一的检查。褚时健说:“起先样样都要教,比方一月底树干要刷完;开春了,赶紧在地埂上种黄豆,用作绿肥,改善土壤结构;果苗根部不要清理得太干净,保留一些枯叶,可以保持水分,不过要注意病虫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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