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忘之霎时知道自己失口,刚才是一时情急脱口而出,但她不能大喇喇地说她和李齐慎是什么关系,只能解释:“突厥人多凶徒,我……问问而已。”
“瞧瞧你们,一个个脸色煞白,还不如咱们忘之。”温七娘在临座一个郎君脸上戳了一下,给他吓得苍白的脸留了个指痕,继续说,“这我不知道,磕着碰着或许有吧,不过应当没大伤,不然这回也来不了长安城。”
“……我明白了。”谢忘之点头,低声说,“请继续吧。”
没人知道谢忘之和李齐慎的前缘,这就算是个小插曲,温七娘没在意,继续说。反倒是边上的郑涵元直觉不对,侧头看了谢忘之一眼。
坐在角落的女孩长发半披半挽,打扮素淡,沉默地垂着眼帘,又低着头,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模糊不清。平心而论,谢忘之的脸确实漂亮,说声美貌动长安也不为过,但只要看不见那张漂亮的脸,她这个人就像是不存在,丢进人群里也找不着。
束手束脚、小家子气,空有美貌罢了,不足为惧。
郑涵元在心里评价完,冷哼一声,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挑选的襦裙,接着听温七娘说。
温七娘就爱说些有的没的,家里阿耶和阿兄又领的是礼部的职,长安城里的消息不论大小,没有她不知道的。她又接着说了些李齐慎的事儿,像是初到丰州就赢了金葵花、巡边时救了昭临郡主,一桩桩一件件,说得头头是道,倒像是亲眼看见。
谢忘之耐心地听着,一言不发,任由心绪涌动。
李齐慎寄来的信乱七八糟,随信附赠的东西也莫名其妙,好像在草原上就没干正事,信里也清清淡淡,对生死博弈只字不提。如今从温七娘口中得知,谢忘之很难说自己是什么心思,一面觉得李齐慎这人不行,这种大事都不说,一面又隐隐觉得,或许李齐慎是怕她担心。
“……笨死了。”她想哭又想笑,末了却只是极轻地说。
边上的孙远道没听清,只听见她说了点什么,刚想凑过去问问,温七娘那边突然吵起来:“我看见了,看见了!过来了!”
她很有点说书的天赋,先前这么一通,说得李齐慎像是个传奇的主角,听的人都生起几分兴趣,别管是艳羡、敬佩还是不屑或者嫉妒,总归都想去亲眼见见这位郡王是什么模样。
可惜在座的出身都不错,这么冲出去显得掉价,一时谁都没起身。听着外边马蹄的声音,郑涵元心急如焚,正想着找个什么由头,身边忽然划过一道微风。
她一惊,只看见一个纤细的背影,襦裙素淡,披肩上连暗纹都没有。
率先冲到露台上的居然是谢忘之。
郑涵元想了想,赶紧也提起裙摆跟出去。
两个娘子一开头,剩下人也不矜持了,纷纷跟着到了露台上。
二层的露台也是连着的,宽敞开阔,足有一面楼那么长。谢忘之哪儿知道身边的人在想什么,她站在栏杆角边,一眼就看见了朱雀大街上缓缓行进的军队。
前几日也有节度使带着驻军中的亲兵进长安城,天德军大体也是这个样子,肃穆规整,先骑兵后步兵,天德军的旗在风中展开。
马上在最前边的是个中年男人,应该是宁王,在他侧后方的则是个年轻郎君,看着二十岁上下,一身轻铠,长发扎成马尾,腰背挺得笔直,神色平静,冷丽如同玉雕。
五年不见,谢忘之却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李齐慎。
他长大了,不再是稍嫌纤瘦单薄的少年模样,身子稳稳地撑着轻铠,给人的感觉介乎少年和男人之间。李齐慎少时披着长发,如今利落地扎起来,那张脸就显得格外漂亮,遥遥地能抓人眼睛。相较当年,他的肤色深了些,不再是没血色的苍白,更像通透的美玉,那双眼睛也更漂亮,在太阳底下仿佛熔金。
一身轻铠的小将军,刚刚击退突厥,且还有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朱雀大街两边的人忍不住欢呼起来,不少年轻娘子含羞带怯,嘴里却忍不住喊着“郡王”,想让李齐慎看她一眼。
然而李齐慎安然地注视着前方,沉默地控着战马前行,像是压根没听见边上的叫喊。
谢忘之看着他一点点靠近,心口涌起来的东西如此难言,又如此抓心挠肺,像是要把她这个人撑裂。她扶着栏杆角,浑身紧绷,手却在微微颤抖,眼前一阵阵的眩晕,几乎要站不稳。
经年的思念涌上来,她曾经夜里辗转反侧,趁着侍女没发觉,翻身起来找出一封封信,翻看着那些清淡的字句,一夜到天明;也曾经独坐窗前,不顾指尖磨出的伤,反复拨弄十四弦,在熟悉的箜篌曲里获得暂时的安宁。
……原来她这么想他。
她哪里是喜欢那些信或者箜篌啊,她只是迫切地想要个东西寄托无法言说的思念,借着那些事回忆过往,免得被灼伤骨髓的思念吞噬。
“……郡王!”谢忘之忍不住了,顾不得身边的人,她伏在栏杆上,像底下的女孩们一样喊李齐慎,“郡王,郡王……郡王!”
第66章 马术
谢忘之的声音挺好听; 音色也特别; 轻轻软软; 听着就能让人静下来。但现下喊的人这么多; 她的声音就不讨巧; 淹没在小娘子的喊声里,压根听不真切。
李齐慎像是没听见; 不慌不乱; 控着马往前走。星月楼大归大; 但再大也就这么一截; 天德军兀自前行,李齐慎的马走过栏杆角正对的地方,渐渐往前,一点点往另一个角正对的位置走。
谢忘之知道他听不见; 但她忍不住; 避开身边的郎君和娘子; 李齐慎往前行; 她也在二楼跟着往栏杆角的位置走; 一声声喊着“郡王”。她不敢用小字叫他,生怕给他惹什么麻烦,只能混在楼下的那些女孩里; 把经年的思念全部喊出来。
可惜李齐慎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分辨不出来; 他继续往前; 一直到了另一侧栏杆角正对的位置附近。
过了这个位置; 就是真的听不见了,谢忘之才不管同来的人诧异的目光,扶着栏杆,看着马上意气风发的小将军。
“……你回来啦。”她无声地说,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淌下,“真好。”
她流着眼泪,面上却是笑的,万千思绪全在脸上,两行泪流得惊心动魄,连一心想着郑涵元的杜二郎都看得愣了一瞬,只想把谢忘之搂进怀里细细安抚。
郑涵元哪儿能感觉不到这些郎君在看谁,再看看谢忘之,心头一阵火起,旋即又有些微妙的快意。
出身长安谢氏如何,美貌动长安又如何,像底下的民女一样追着雁阳郡王跑,还不是连个眼神都拿不到。
郑涵元觉得舒服点,刚想开口意思意思安慰一下谢忘之,底下忽然一阵哗然。
李齐慎止步了。他抬头,恰好看向星月楼的二层,看向栏杆角上垂泪的女孩。
姿容冷丽的小将军坐在马上,单手握着缰绳,抬头注视栏杆后的女孩。风吹起他的发梢,李齐慎的视线越过星月楼的栏杆和纱幔,准确地落在谢忘之身上,隔着经年的时光,再度和她相逢。
先前谢忘之说的话他当然没听见,但他无端地开口,说的话居然像是回应:“我回来了。”
隔得太远,他声音不大,谢忘之听不清,也读不出唇语,但她笑了一下,眼泪恰巧划过尖尖的下颌,砸在栏杆上。
风声猎猎,一眼如同千年。
李齐慎顿了顿,忽然一勒缰绳,控着战马,另一只手在马鬃上摸了一把,发了个什么指令。
战马接收到,前蹄高高扬起,有要踏人的气势,落地时却换了路数,居然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仪仗队里用的马步,仪仗用的马喂养得和寻常马不同,表演时身披璎珞笼头,若是退两步,接着接下来的动作会格外漂亮。但李齐慎控着的是匹战马,矫健高大,这两步反倒吓得围观的民众吓了一跳,他身后的步兵也乱了一瞬。
“去,做什么仪仗的架势,讨谁家小娘子欢心呢!”李容津察觉到身后不太对,一勒缰绳,手里的马鞭作势要抽过去,看着气势汹汹,面上却带着笑。
李齐慎也朗声笑起来,最后看了谢忘之一眼,旋即控住身下的战马,刹那间神色肃穆,眉眼冷峻如同大雪后的山岭:“列队!”
他一稳住,后边的将士当即重新列队,短短一瞬,又是先前庄严肃穆整齐划一的队列,风猎猎地吹过来,天德军的旗被吹开,上边的字样清晰明了。
看着军队再度前行,谢忘之知道李齐慎是认出她了,心里一松,才反应过来在星月楼上来这么一下不太好。她抬手擦擦眼泪,朝着边上的人笑笑,带着三分歉意:“先前失礼,惊扰诸位了。”
“不要紧,怎么哭了呢。”让那双犹带水雾的眼睛一看,孙远道心里霎时一软一热,恨不得往外冒泡泡,“谢娘子这是被风迷了眼睛?不如我……”
“不必,多谢。”他倒是想帮谢忘之擦擦眼泪,可惜谢忘之不解风情,往边上一避,拿自己的袖子胡乱擦了两把,“我不要紧。”
“真不要紧吧?”郑涵元不知道李齐慎和谢忘之先前的事儿,但刚才一下,她也够恼的,偏偏得端着荥阳郑氏的架子,不能讥讽谢忘之。她刮了谢忘之一眼,语气里透出三分不悦,“眼泪能流成这模样,恐怕眼睛伤得严重,还是找个医馆看看吧。”
这话听着是关心,语气却讥诮,温七娘觉得不对,拿手肘一捅郑涵元,面上含笑:“哎,忘之……要不要紧啊?要不然我陪你去,眼睛可是要紧地方呢。”
“无妨,多谢挂念。”谢忘之满心只有李齐慎,先前复杂的心思全让重逢的欣喜冲淡了,哪儿还管得了郑涵元,“不过我是得回去找医女看看,先告退了。”
说完,她也不管这些人怎么想,兀自转身往屋里走,没一会儿就顺着楼梯下去了。
孙远道目瞪口呆,真不知道谢忘之这是干什么,但喜欢归喜欢,喜欢的也不过是家世和那张漂亮过头的脸,真让他抛下这些世家权贵出身的郎君娘子,去追谢忘之,他又不乐意。他看看女孩消失的楼梯拐角,皱了皱眉,装作没看见。
这模样落进郑涵元眼里,自然是实打实的鄙夷,但她更烦谢忘之,想到先前李齐慎骤然停下的那一下,恼得想追上去打谢忘之几下。
“算了,看来她是有事,我们也别顾着。”郑涵元在心里啐了一口,面上却不显,带了点笑,一捞披帛,转身进屋,“别浪费了,吃着吧,今儿算我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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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大街在长安城正中,正对着朱雀门,过了朱雀门就是皇城。孝谦皇帝时太极宫就成了实际上的离宫,之后历代皇帝盛年时都没在太极宫住过,一直都在大明宫里处理政务,李承儆也不例外。
按道理,李容津带来的这支亲兵应当进朱雀门,过皇城,在承天门处右转,经延喜门至丹凤街,再过丹凤门进大明宫。
然而眼看着要进朱雀门,门口守着的守卫都移开了交错的枪,李齐慎忽然一勒缰绳,控着战马往右转了个弯。
“你干什么?”李容津感觉他要脱队,“就要进皇城了,得先去拜见陛下。”
“再说吧,劳烦叔父替我挡着!”李齐慎已经策马右转,一路冲着安兴坊去。
李容津还没反应过来,侄子已经连个背影都没了,只听见隐隐的马蹄声,还越来越远。
他不傻,也年轻过,想想李齐慎先前突然退的那两步,就知道侄子是去找那个小相好了。李容津不知道该说李齐慎胆儿大,还是爱情这回事使人勇敢,居然连李承儆都敢不见。
副将临阵脱逃,朱雀门也不能不进,李容津憋了会儿,摇摇头:“死小子,长安城里都敢纵马,看你怎么交罚金。”
他一勒缰绳,看着朱雀门,“列队,进皇城!”
“是!”后边的将士整齐划一地应声,骑兵自动补上李齐慎的位置,像是队里压根没这个人,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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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星月楼里心潮澎湃是一回事,到了安兴坊就是另一回事,谢忘之一贯不爱让马车送到谢府门口,和府上的车夫说了一声,让车夫先行,自己从巷口缓缓往谢府走。反正这条道就这么长,平常没人来,遇不上什么坏人,也用不着侍女陪着。
不知怎么,她不想这么早回谢府,特地放慢脚步,走走停停。
今年天气正常,二月底正是开春时,风里已经带了三分暖意七分花香,吹起谢忘之耳侧留出的两缕发丝。她无端在原地停了停,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吐完,谢忘之突然听见了马蹄声,快而急,一听就是匹好马,且跑马的人心急得很。
安兴坊里多世家宅邸,长安城里纵马还得罚金,谢忘之心说哪家郎君胆儿这么大,谢府门口都敢乱来。听着马蹄越逼越近,响得像是要踏到身上,她本能地转身,恰好看见战马停在眼前。
马上的郎君看了她一瞬,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漂亮,轻铠下衣摆一瞬掀起一瞬回落,在空中划了个小小的圈,居然很有点潇洒落拓的意思。
两人之间隔得不远不近,恰巧有风,卷着新开的花吹过去,花瓣飘拂,划过李齐慎浅琥珀色的眼睛,在他眼瞳里给对面的女孩描了个飞花妆。
谢忘之看着那张漂亮的脸,愣了一下:“你……你不是要去拜见陛下吗?”
“是该去的,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儿要问你,就急匆匆地赶来了。”李齐慎扯着笼头,战马乖乖地站在他身边,连个响鼻都没打。
“好啊。”谢忘之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也不介意,朝他笑笑,“你要问我什么?”
“丰州大漠草场,我寻遍了也找不到桃花。时下二月,我想问你,”李齐慎看着她,忽然一笑。他稍作停顿,再开口时语气里藏着万千心绪,“长安城里,可有桃花否?”
第67章 桃花
这话百转千回; 谢忘之好歹也是正儿八经跟着请来的女学士读的书; 背后的意思不会不懂。她面上红了红; 稍稍抬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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