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矮民居房错落分布,瘦高的电线杆立在路边,连接彼此的线条穿越过天空。
“挺好的。”他评价。
“是吗?”小柚说,“嗯……其实是这样的。捡到‘银’之后,我觉得她有一点点像小时候的我,没有方向,也没有生存目标。
然后想到我的阿银,我好像开始懂他了。如果做更多这样的事,在帮助别人的路上,我会不会渐渐也变成他那样的人呢……我是不是有点幼稚、有点好笑?你会这样想我吗?”
“不会。”
中原中也果断反驳,却懊恼自己说不出更多漂亮话来。
小柚也没想要他更多的回应,笑了笑,视线又转向窗外。
她沉浸在橙红的风景里。中也看着她静默的侧脸,忽然想,如果透过她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火烧云都无法动摇分毫的蓝眸,望见的天色也是湛蓝澄澈的吗?走过你走的路,看你所看到的风景,是否可以离你更近一点?
已经能远远望见海了,灰蓝中映着波光粼粼的金色。
潮汐起伏,人海里总有故事上演与结束。但小柚是一颗行星,她是冥王星,134340号的天体。
8月24日布拉格决议,判决了冥王星的孤寂——存在于太阳系内,却被排挤于八大行星之外,唯有在冥冥自转中与别的天体相逢。
路段颠簸,公交车摇晃了一下,小柚的肩膀撞到了他的手臂。
她终于回过神,看见中也的橙发落下来,遮住了小半张看不清表情的脸。
中原中也垂着头。海风裹挟着咸咸的味道撞进半开的玻璃窗,连风都那么躁动,汗水或者夕阳,空气里究竟被添加了什么,呼吸都叫人闷得慌。
“快日落了。”小柚趴在窗户沿边,微微侧过脸,“不如下一站直接下车吧?我们顺着海岸线走过去。”
中原中也抬眸对上她的眼睛,视线有瞬间的慌乱,分明是宽敞明亮的公交车,他却感觉自己关在一个被挤压的易拉罐里,逼仄狭小,和她贴得好近。
车靠站了。小柚拉着他的胳膊,说:“走吧?”
中原中也被她牵引着下了车。步行在岸边,慢慢往水上巴士的码头走,两抹倒影于海水中沉浮飘动。
水天相接的海平线上落日西沉,风从夕阳侧吹向这边的堤岸上,绻着她雪白长发在他的手臂上舞动,带来轻微的痒意,也抚摸过他的脸颊。
伸出手想抓住一缕发丝,小柚却不解地转头看向他。
而此时中原中也终于握住了一小束发尾。他顺着逆风的轨迹,有些僵硬却轻柔地用指尖将她的发丝别到耳后。小柚微微启唇,眉眼天真,仿佛在问询些什么。
“你头发乱了。”他硬邦邦地解释道。
?
东京,涩谷。自动贩卖机旁。
中原中也确信自己见到了梦里遇到过的人。
因为她的长相实在太出众,哪怕戴着副遮住眉眼的镭射护目镜,光凭她过分优越的侧脸线条与花瓣似的嘴唇,中也都不认为自己有错认的可能。
中也刚拉开易拉罐的扣环,她便挽着粉发朋友的胳膊,手执一杯青柠饮料从他的面前经过。
“须贺神社远吗?”她问。
朋友回答说:“谷O导航说还要走十几分钟啦……”
“好热啊……我不想走了哦……”
“小柚!再坚持一下,拜托拜托。”
原来小柚这个名字不是他自作多情的称谓。中原中也面无表情地单手插袋,握着易拉罐咖啡,看粉发女生半拖半劝带走了蔫蔫的小柚,她趔趄了一下,白裙包裹着细长笔直的腿。
首领和彭格列派来的守护者还在身后不远处的场馆谈事,此次要签订的合同利益高达百亿日元,不可以出一点差错。
中原中也喝完咖啡,带着些莫名其妙的不爽狠狠捏扁了锡罐,随手掷进不远处的可回收垃圾桶。
工作很重要。他压了压帽檐,朝着买饮料的来时路,一步步原路返回。
这天气实在过分闷热了,让人喘不上气。
首领森鸥外对他寄予厚望,也相当满意他出众的工作能力,每次下达任务后,都会不咸不淡地颔首道:“那么,就拜托你了,中也君。”
中原中也向来守诺又认真,所以尽管见到了那个人,他也头都没回地往场馆走去。
快二十岁的人了,又有要务在身,做事不能任性妄为。
但身体背叛了理智。头脑可以接受劝告,心却不能。
他蓦然转身,披于肩上的外套衣摆在空气中划出流畅的弧度。
中原中也单手揭下外套,挂到左手手臂上,大步流星地冲向方才买饮料的公交站。
开什么玩笑啊。中原中也开始唾弃自己。
就为了一个梦里见过的人,抛下重要的工作去找她吗?值得吗?
他步履不停,在街口张望了一会,流动的人群中并没有发现熟悉的身影。他又跑了好一段,明明是往这个方向来了,却没寻到丝毫蛛丝马迹。
“须贺神社远吗?”
“谷O导航说还要走十几分钟啦……”
中原中也打开谷O地图搜索“须贺神社”,放大查看导航的具体路线。
同时脑海中自己的声音劝他立刻回头,守候在场馆外,谨防PortMafia和彭格列的好事被人破坏。
他不该如此冲动的。
但中原中也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慌感。如果现在不去追上那个人,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他为此隐隐后怕。
他似乎做出过相当差劲的决定,或许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经思考的决定,从而伤害到什么人。
隐秘而深重的后悔感攫住他的喉管,让他在这个过分闷热的夏天,丢下重要的工作任务,朝着梦里见过的一个人、朝着肉眼不可见的冥王星飞奔而去。
你是不是疯了?他自问。那个女孩是真实出现过的吗?说不定是刚刚太困了所以恍惚产生的错觉吧。
顺着导航的指引,中原中也穿过繁华街道,来到居民区,在铺满阳光的坂道上奔跑,跑过红色信筒和印有电影宣传的蓝色贩卖机。
大概是疯了吧。他自嘲地想。
头脑劝说着“不可以”,汹涌的感情和心跳却不答应。
居民区清净,蝉鸣阵阵叫嚣,扰得人心烦意乱。中原中也调整了自身的重力,以便在坂道上轻盈而迅速地飞奔。
终于看见了白底黑字的指示牌——“须贺神社入口”。
他拐进那条道,隔着不长的柏油小路望见朝上的红栏杆与石阶梯,凭借良好的视力,他认出了那个人的白色裙摆。
刻有“须贺神社”的古老石牌立在台阶下方。中原中也疾步如飞地路过,拾级而上。
台阶上拥挤着世界各地来巡礼的游客,拍照复刻影片中男女主角的重逢桥段。他灵活地从人群中穿过。
却再次跟丢了那个人。
他抬头看向鸟居顶,雕刻着“须贺神社”金灿灿大名的闷青色石牌悬于红色横梁上,黄墙衬青瓦,神社内树木参天。
位于居民区内的神社很安静,绿荫如盖,蝉声细碎。
中原中也花十几秒调整了呼吸,转身离开。
胡闹到现在也足够了,还有正事等着他去做。
仅凭人力,如何去捉住直径最大时也只有0〃22,亮度只有15等的冥王星呢?它是那么的孤寂又自由啊。
她短暂地出现了,又像掀开锅盖时候的水蒸气一样什么也不留地消失。
中原中也摘下帽子,顺了两下被汗浸湿的额前发。现在不得不接受现实,回去工作了。但他下台阶的时候几乎是一步一顿,强烈的不甘包裹住心脏。
如果刚刚在贩卖机前没有犹豫呢?会不会有所不同?
日光刺眼。空气好像热得都有些扭曲了。
女声从身后传来。
“那个。”
中原中也猛然转头。
是那个人,梦里见过的人。他沉默了,站在台阶中段,单手捏着帽子,半靠着红栏杆一动不动。
他们相顾无言很久。
只有细微的夏风追着被晒到卷边的绿叶吹过。
“抱歉。可能有点唐突。”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而大胆地往前迈出半步,又过了一会儿,才小声提醒道。
“嗯……你头发乱了哦?”
中原中也低头笑了下,把帽子重新覆回头顶,半转身朝台阶上走去。
让他格外紧张、肾上腺素飙升的场合有很多,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特别。
他一步步往上走,神情没有分毫动摇。
“谢谢。”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颔首,“我是中原中也……请问,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的。
冥王星……
第39章 宇宙级别的浪漫
柚月坐在冰饮店里,盯着面前的巧克力巴菲,一动不动。
“喂喂,小柚。”桃井张开五指,于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再不吃,巴菲就要融化了哦?”
柚月心不在焉,用细长勺子压了压高脚杯边上快溢出来的冰激凌。
“我有点烦。”她说,“就是……”
“是因为不久前和你搭讪的那个大帅哥吗?”桃井问。
方才在须贺神社,柚月刚在水舎净完手,投完钱币、预备击响摇铃的时候,忽然若有所感,不管不顾地朝红色鸟居处跑去。
她看到了楼梯上的中也,以拙劣的借口把他叫住,想和他说几句话。结果看清他的装束后觉得尴尬而茫然,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了。
中原中也依然是那副经典的装扮,黑色礼帽,大夏天也在短款衬衣外披着件薄薄的风衣,说明他依然在为PortMafia效力。
柚月便犹豫了,之前她离开港口时,中也非常生气地同她绝交,并且表示以后一定是敌人。
而今她也绝不会选择加入PortMafia。那么,他们是不是还会走向决裂呢?
如果一段友情必须以决裂作为结尾,是不是在这个世界索性不要开始,才是最好的呢?
但在她犹豫的时候,中也走了上来,不仅主动问了名字,还要了她的联系方式,小心翼翼地说有空会联系她、希望她不要拉黑自己。
柚月莫名觉得他拥有关于自己的记忆。
“还在想刚刚和你搭讪的帅哥吗?”桃井停下喝奶茶的动作,略有不高兴地说,“虽然他很帅,不过身高确实不高哦?你会喜欢比你矮的类型吗?”
柚月叹了口气,简单解释道:“他就是我说的那个,对我很好,但是已经绝交的好朋友。嗯……现在话算是失忆了吧。”
“这是什么狗血桥段?”桃井有些震惊,“失忆了之后,遇到你还会搭讪,这是拍偶像剧吗?初恋五十次?”
“拍戏”一词触动柚月的神经,桃井看见她的表情从纠结犹豫变得若有所思,然后渐渐凝重起来。
桃井有不妙的预感。
“桃井。”柚月机械地挖了一勺巴菲送入口中,“坏了,我怀疑这个世界的……我朋友,他可能有毁灭世界的倾向。”
桃井愣住:“??”
上个世界里,新河诚就邀请过中也用重力模拟彗星撞地球,以便作为《你的O字》取景素材。
让PortMafia干部为你当特技师?开什么玩笑。中原中也果断拒绝。
但他还是邀请柚月看了那部电影。
其实一整部电影的时间,柚月基本上都在睡觉,看爱情电影和上数学课对她来说差不多,一言以蔽之“完全看不懂”,于是兴致缺缺,把爆米花吃完、可乐杯喝空后就撑着脑袋睡着了。
醒来是因为周围人都在“呜呜呜”、“一定要重逢呀”,她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看见男女主角在须贺神社门口台阶上重新相遇的一幕,因为台阶扶手是红色,所以还算有点印象。
柚月回想起下午与中也重逢的一幕,从第三视角回忆,其实同电影里非常相似,她站在男主角的位置,中也是背着包、抬头看她的女主角。
所以中原中也是在cosplay!
他是《你的O字》忠实爱好者,并且极有可能嘴上说着不要,实则偷偷操控彗星撞地球了。
“怎么办啊。”柚月无助道,“虽然他一直没有加入过正方,但我怎么样都没有想到他会变成毁灭地球的恐怖分子啊?”
桃井哽住:“……”
所以把中也的电话删掉的主意就暂且被她放下了。和朋友要不要继续友情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朋友变成反社会分子,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是不是被太宰治带坏了?”柚月默默地想到此人,又不免觉得惊悚起来,“这个世界不会还有太宰治吧?”
这个念头实在太吓人了,导致柚月坐电车的时候差点坐过站,还是被桃井牵着,一路神情恍惚地回到了横滨的集宿场地。
青峰看见两位女生牵在一起的手,还有柚月失魂落魄的表情,惊得手中篮球都掉到了地上。
“你、你们?”青峰指着她们,颤抖道,“难道已经……”
“阿大,我总觉得你不会说什么好话。”桃井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还是请你不要说了,否则今晚我来做饭。”
青峰面对生命威胁,果断地认怂点头,做了一个往嘴巴上拉拉链的姿势。
关于做饭,每天晚上夜宵加餐后的洗碗其实也是个问题。
桌上的垃圾,大家三三两两地帮忙清理,但洗碗池就这么一个,没办法实现分工合作。
又不好意思让柚月一人包揽所有家务,少年们的解决方式是猜拳决定顺序,大家轮流洗碗。
这让手持幸运物的绿间微妙感到亏了,其实他猜拳的水平和滚滚铅笔摇选择题答案一样无敌,如果每晚都猜拳决定谁洗,是绝对轮不上他的。
而在洗碗这件事上,其实很能看出各人的性格。
赤司是不做家务的大少爷类型,但意外很快上手、洗得很干净;
紫原也是,明明那么高的个子,却做得很细致认真;
绿间本来就是认真谨慎的性格,便更不用多说了。
至于剩下的黄濑和青峰。
“青峰,这是你刷的碗吗?”
青峰自信点头,甩发一笑:“刷碗的是我,不满意?”
“挺好的。”柚月冷淡地回答道,“你这刷干净的碗让我想到《我是大O大》。”
青峰不解:“碗和电视剧有什么关系?”
柚月面无表情地回答:“都让我想要二刷。”
青峰:因为耳钉丢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