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黑裙,宛如服丧的妻子望着天际,喃喃地开了口:“小金……”
查理曼急忙收回游移的心思,警惕道:“你来找我,是要做什么?”
他猜想,宁灼可能已经猜到是自己雇人对“海娜”下的手,直接前来跟自己要说法了。
他给不了他说法,或许只能要一个鱼死网破。
一层层冷汗从他身上渗出,被严整的西装隔离在内,蒸出了一片片莫名的寒气,又返回了他的体内,惹得他不住发抖。
“我说了,我是来回访的。”宁灼的声音清冷端庄,“我们会定期回访,这是‘海娜’的服务宗旨。我发现查理曼夫人没接,有些担心,就来家访一下。”
查理曼夫人手里的通讯器被严格限定,只能联系到查理曼一个人。
查理曼冷冰冰道:“家里没有人,谁准你私自潜入的?”
宁灼站起身来,将双手搭在查理曼夫人瘦削的双肩上:“谁说没有人,夫人不就在这里?”
话说到此处,宁灼略感恍惚。
他的母亲,是否也是像查理曼夫人这样,怀着营救自己的热切的期待,把查理曼迎入家门的?
他那虚弱的母亲的幻影就站在不远处,冲宁灼一笑。
宁灼有些恍惚,继续道:“我还是很会照顾人的。看夫人被您关得太久,就带夫人出来放一放风。您回来了,我也可以放心把她交给您了。”
查理曼夫人心情看上去不错,笑着对丈夫一点头。
这下,查理曼糊涂了。
他原本以为,宁灼是来威胁、敲诈、甚至是上门杀人的。
宁灼这一番温情的唱念做打,让查理曼连枪膛里的这发子弹,都不知该不该射出去了。
宁灼推着查理曼夫人的轮椅,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在查理曼心目里,宁灼是一只来路不明的野鬼,他的一切举动都可疑,都恐怖,都叫他摸不着头脑。
如果宁灼真的对他动手,他完全可以现在就击毙他。
但宁灼一团和气,让查理曼警惕之余,又无所适从起来。
他不得不想,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直到宁灼把查理曼夫人交到查理曼手里,查理曼还是在天人交战之中,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宁灼态度温和地叮嘱:“请照顾好您的夫人。”
说完,他就走了。
查理曼不敢相信,他真就这么走了,便一手举枪瞄住他的背影,一手在妻子身上胡乱摸索,担心他在她身上安置了什么引爆装置。
他的手被一只湿冷柔软的手抓住,害他打了个大大的哆嗦。
查理曼垂下眼皮,正对上了妻子那张欣喜又神秘的笑容:“小金回家啦。”
查理曼被妻子一打岔,再匆匆抬头看去时,发现宁灼竟已经走得不见了踪影。
……真的走了?
查理曼吞咽了一口口水,忙不迭推着妻子,把她带回了房间。
刚一进门,他就愣在了当场。
没想到,妻子的疯言疯语成了真。
他的整个家里,都是金·查理曼昔日的照片,用玻璃镜框镶着,楼上楼下,挂得满满当当。
包括他从小学到初中的毕业照,也包括他顶着巴泽尔和拉斯金的脸时的偷拍照。
其中一张里的金·查理曼,竟然还穿着他作为拉斯金落网那天穿的衣服!
查理曼置身在儿子的音容笑貌间,双手无意识抓住了脸皮,被潮汐一样狂涌来的恐慌没了顶。
宁灼是从哪里弄来这些东西的!?
这些偷拍照,他自己也是见所未见!
……所以,是宁灼偷拍的?
他早就知道,巴泽尔和拉斯金,都是小金?
那小金的死,究竟——
在查理曼一声一声的喘息中,查理曼夫人恍若未闻,欣喜万端。
九三零案件过后,为了避免引火上身,查理曼没收销毁了家里所有和小金相关的照片,连个念想都不肯留给她。
她痴痴迷迷地绝望着,几乎要忘记儿子的长相了。
宁灼带来的照片,成了她的救命良药。
她笑嘻嘻道:“你看,儿子回来了。”
查理曼一言不发,就近抄起一个玻璃相框,动手拆卸。
可照片是焊死在玻璃相框里的。
查理曼流着满头冷汗,猛力把相框掼摔在地!
玻璃四分五裂。
他俯下身,从碎片里拾取了照片,顺手又扫下了茶几上的一大片玻璃相框。
支离破碎的声音,宛如魔音,刺激了查理曼夫人那刚刚稍有痊愈的心。
夫人惨叫着扑向他,但因为被囚禁日久,双腿无力,刚一起步,就扑倒在了地上。
她的脸被划破了,鲜血汩汩地流下来,让她迅速变成了面目狰狞的样子。
……就如同她的宝贝儿子,对付那些底层女孩时一样的手段。
她牵住了他的衣角,惨呼道:“不要——不要!”
查理曼垂下眼睛,死死盯着这位曾经体面的、给他带来了无数骄傲的妻子。
查理曼夫人也睁大了眼睛看他。
她的眼黑多于眼白,姣好的脸颊破破烂烂,看上去仿佛一只刚刚从地狱熔炉里爬出来的恶鬼。
以他们目前的家资,她这张脸依旧可以修补好。
可是她的心已经回不来了。
查理曼眼窝一酸,随即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当着她的面,将儿子的毕业照片高高举起,重重摔下。
他要让她清醒过来!
儿子死了,一张照片救不回他!
查理曼夫人似乎是变成了一尊泥雕木塑——除了她在流血之外。
她新生的灵魂,又在身体中死了一次。
……
查理曼没有心思打扫妻子,粗暴地把人锁回阁楼之后,以狂风扫落叶之势,把所有的照片都打扫焚毁。
午夜时分,他终于把碍眼的东西一扫而空,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甚至连澡都来不及洗,就一头陷入了梦乡。
在梦里,他梦见了过去。
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注视着他。
查理曼下意识觉得那是个女人,而且是个美丽而病弱的女人。
他拼命想要扭过头去,确证自己的想法,看清她的脸,可他的脖子就像是锈住了一样,无论如何也扭不回去。
身旁弥漫起了血腥味,还有婴儿隐隐约约的哭喊声,他心里着了火似的着急,攥紧双拳,拼了命转过头去,终于看清了。
……那是宁灼的脸。
查理曼睁开眼睛,还未想明白这个梦的意义,侧目一望,不禁脱口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爬下来,
查理曼夫人死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镣铐,从阁楼溜了下来,爬上了床,切断了自己的动脉,用自己的血染透了整张床。
她死不瞑目,歪着头直视着睡梦中的查理曼。
她的另一只手在死后摊开,里面微光闪烁。
……那是宁灼在白天留给她的开锁钥匙。
第116章 (八)明争
查理曼傍在床边; 露出了呆滞的上半张脸,直勾勾地望着床上人。
毁了。
全部毁了。
妻子许久没有施脂粉了,素着一张脸。
面颊上的伤口有了恶化的趋势; 微微浮肿着; 和她本来的面目大相径庭。
注视得久了; 查理曼突然迷茫了:
这是谁?
她为什么会死?
我现在……又在哪里?
查理曼受了莫大的刺激,昏头昏脑的; 几乎是来到了疯癫的边缘,只消再往前跨一步,他就会成为一个没有烦恼、没有忧怖、头脑空空的疯子。
好在; 他们的卧室每到整点; 就会定期喷射带有舒缓镇定功能的喷雾。
嗤嗤的喷雾声; 犹如一声鬼魅的叹息; 把他生生拽出了那个好世界,堕入了一个崭新的地狱。
她活着,是个活噩梦。
谁想她即使死了也是噩梦; 而且是会蔓延、影响到现实的,病毒一样的噩梦。
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摆在了清醒过来的查理曼面前。
她的尸身; 要怎么处理?
此时的二人在外人心目里,还是一对情深伉俪; 中年鸳鸯。
查理曼瞄向了她破烂的面部,又瞄向了她手腕处再明显不过的囚禁伤痕。
此时,任何一个人看到她的尸体; 都会认为她生前遭遇了无比残毒的对待。
谁会对这样一位优雅的女士施以长期的虐待?
答案不言自明。
那么; “销毁”她呢?
可她是个上城区的贵妇,不是下城区的妓女; 不是随便趁着夜黑风光,就能像倒垃圾一样倾倒入海洋这个巨大垃圾桶里的“城市废料”。
妻子虽说没什么闺中密友,和娘家人的关系也淡,但如果是突然死亡,而且连尸体都不让家人见一见,便匆匆拉去烧了,必然会引发无穷无尽的麻烦。
从前,妻子的门第让查理曼颜面生光,如今却成了一道巨枷,压迫得他喘不过气来。
查理曼的眼睛又直了。
在他将疯未疯地发呆时,宁灼也正遥望着查理曼所在的别墅,看它在半夜匆匆忙忙地亮起了灯。
在“海娜”成长时,宁灼也在成长。
在成长过程里,他早就修炼出了潜入查理曼的家宅,将他在睡梦里一刀割喉的本领。
但这样不行。
查理曼不仅会死得痛快,而且是好死。
人们会认为他是英雄,而杀了他的人,是仇恨这位“警界精英”的银槌害虫。
于是,宁灼静静蛰伏着,等待着一个机会,一等就是十五年。
谁也没想到,他坠落神坛的开始,是因为他最爱的儿子。
宁灼给查理曼家留下了礼物。
他想,今天晚上一定会有些动静。
果然,半个小时后,一辆车急匆匆地驶出了别墅区。
那辆车的车牌比正常的车牌更厚,是自动翻转的套牌车。
驾驶座上的,是一脸麻木凄冷的查理曼。
宁灼想,好。
查理曼夫人知道儿子可怜,知道丈夫也是被人设计的,所以她无法去恨她最爱的这两个人。
她先去恨的是“杀人凶手”本部武,等到他被零碎地折磨死了,就只能恨自己。
在查理曼夫人的世界里,别人的孩子不是孩子,别人被毁掉的人生,与她何干。
她一直忠实地执行着这一套价值观,高傲地将一切凡间的痛苦隔离在她心灵的小世界外。
金·查理曼死后,不识人间疾苦的她终于饱尝了痛苦的滋味。
在痛苦里活活煎熬了一冬,她终于找到了解脱的办法。
宁灼拿起了通讯器,拨通了一个号码。
穿着丝绸睡衣的凯南正在喝他睡前的一杯酒时,接到了一通陌生的电话。
他没有接。
那边也不死缠烂打,而是传来了一通简讯:“凯南先生,我送给你一个大新闻。多带一点人去,在一小时内找到一辆车,车牌号是……”
凯南蹙眉,拨了回去。
可对方效仿了他刚才的举动,拒绝接听。
吃了个软钉子的凯南,兴趣反倒愈发强烈起来:“你是谁?”
宁灼仰着头,对着夜空呼出了一口长长的雪白热气。
他回复道:“林青卓。”
凯南看到回复时,笑容顿时消失在了脸上。
那边又传来了简讯:“凯南先生,你还不去吗?新闻最重要的是时效啊。”
凯南知道,对面的人八成是在故弄玄虚。
可他这口吻,实在是太像林青卓了。
那副摇头晃脑的、吊儿郎当的腔调,出现在林青卓这么一个一身正气、宁死不折的人身上,实在是碍眼又令人讨厌。
凯南有些疑心,这条情报来自于林檎。
除了林檎,应该没人会在乎“林青卓”这个人吧?
但想一想,凯南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个林檎,有事总喜欢亲力亲为,应该不会和他打这样的哑谜……吧?
……
然而,当凯南先生发挥了他的人脉,在中城区与下城区的某个交界处,带着一支夜摄小队亲自堵住了简讯里提到的那辆车时,他又开始动摇了。
因为他看到,车内的驾驶座上,是面色如纸的查理曼。
查理曼和林檎,都和凯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凯南想,难道林檎是担心查理曼作为自己的前任宠儿,东山再起,暗地里收集了他的什么黑料,要将他一踩到底?
如果这是真的,凯南简直是啼笑皆非。
……简直像是争宠一样。
这样想着的凯南踩着轻快的步伐,敲了敲面如土色的查理曼的车窗。
“这么巧。”他笑着说,“丹,要去哪里?”
丹·查理曼,是查理曼先生的全名。
他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的,用这样亲昵的称呼叫他。
查理曼摇下了车窗,冰冷的夜风在一瞬间就将他的眼眶吹得通红。
他压低了声音,对凯南说:“凯南,别堵着我。放我过去。算我求你。”
凯南垂下头,在充斥着温暖的、薄荷味的车内香薰间,嗅到了一丝血腥气。
他垂下眼睛,相信这的确是个大新闻了。
那个人没有欺骗他。
他细细地用目光搜刮查理曼,果然发现他腰间鼓鼓囊囊的,似乎是揣了武器。
于是凯南识时务地倒退一步,遥遥地冲他微笑:“既然见了面,喝一杯去吧,怎么样?”
凯南突然出现在这里,查理曼已经猜出来事情要不好了。
可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的后备箱里,正蜷缩着查理曼夫人的尸体。
他本来想要找一个黑市里的入殓师,去他家给妻子整饬遗容——至少让她看上去不那么凄惨,不会那么惹人怀疑。
但他辗转联系上的那些人,都委婉地拒绝了他的提议,不肯到他家里去。
理由也很简单:黑市里混迹的人都是人精。
上城区的钱不好赚不说,对方找到黑市做这脏活,工作内容必然是见不得光的龌龊事情。他们为了挣这笔钱主动送上门去,有命去,未必有命回来。
查理曼没有那个在家就地分尸、湮灭罪证的胆,又不能由着人在家里腐烂,更不可能效仿过去的罪案小说,把人砌进墙里——这房子不久之后就要原地推平,拆成两半了。
不得已,他只能冒险出门来,打算把她直接拉到公共火葬场去,一把火烧尽了,再扒拉些别人的骨灰,带回去,说是她发急病死了。
烧了之后,一了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