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坦公司身为大公司,合同里面的坑是这些年轻的女孩子根本不能识破和规避的。
总而言之,她们死了、失踪了、消失了,公司都能掏出完备的手续和女孩们的签名,用来证明,他们不需要负任何责任。
用本部亮的话来说,这就是科技进步应该付出的代价。
许多女孩在实验中因为无法挽救的器官衰竭而导致的连锁反应死去。
不知道幸还是不幸,唐姑娘是她们中活得最久的,甚至还创造出了一个生命的奇迹——她生出了一个孩子。
顺带一提,她的肿瘤的确治好了——原有的胃部被挖空,换上了人造的胃袋。
然而,不知道是在人体改装到哪一步的时候,她就已经完全精神错乱了。
她只记得自己是“娇娇”,真的以为自己是仿生的假人,听从一切指令,叫她做什么,她都会照做。
本部武非常“疼爱”她,因为她为他创造出了一个新生命,而且这么久都不死,证明了他说不定真的能开发出完美的孕产型机器人!
……就是不能量产,实在遗憾。
出生的头一年,唐凯唱是在一个没有母亲安抚的无菌小舱里慢慢长大的。
哺乳、更换尿布、翻身,全部由机器完成。
因为在他之前出生的“仿生人”小孩,因为怀孕时母体并非处于最自然的环境,且污染严重,多数是死胎、畸形儿,存活时间最长没有超过一百八十天的。
唐凯唱绝对是个特例。
然而,本部武喜欢一切美丽的事物,并不喜欢小孩。
确定他是个成功的实验体后,他有限的父爱也就到此为止了。
对实验体抱有多余的感情,是他们这行的大忌。
在这一点上,本部武执行得相当到位。
等到唐凯唱在保姆机器人的帮助下,可以摇摇晃晃地跑起来后,本部武恶趣味地把这个孩子带到了他的实验室里。
随着门扉的开启,里面七八个已经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女性,在灌满了半透明营养液的水舱里,整齐划一地扭过了金属头颅,静静地望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面对着这样叫人毛骨悚然的场景,本部武笑嘻嘻地在他后背上一拍:“去找你的妈妈呀。”
唐凯唱愣了一会儿,不哭不闹,一脚深、一脚浅地跑入房中,不慎一跤绊倒,扑的一下倒在一个圆柱形的水舱前。
里面的女人还会转动眼珠,垂下眼睛,望着这个和她原来的眉眼依稀相似的孩子,面上浮现出了一丝奇异的光色。
唐凯唱也抬起头来,呆呆地看定了那个女人,好像是认识,又像是摔得懵了。
——这只水舱外壁上挂着的铭牌上,刻着“娇娇”两个字。
自此后,唐凯唱长期留在了这个存放着水舱的地方,定期有吃的喝的被机器人送进来,供给他生活所需的一切物品。
唐凯唱并没见过本部武几面。
因为本部武已经对这个实验项目丧失了兴趣。
……损耗率太高,转化率太低,自己玩玩还行,没什么推广的价值。
把这些活体留在这里,无非是一样勋章,来纪念他年轻时候不切实际的奇思妙想。
小唐凯唱不知道自己也被划归为了“实验废料”。
他的童年玩伴,是本部武留下的一台不大好用的电脑、车载斗量的实验材料和数据字纸,还有那些同样被囚禁在这里的女人。
她们会说话,于是唐凯唱也跟着他们学会了说话。
他的学习能力很强,体现在他一学会说话,就马上通过意外开启的电脑的语音录入功能,一点点摸索着学习了文字。
唐凯唱天然对那个叫做“娇娇”的实验体很有好感。
他学会写的第一个字就是“娇”。
他歪歪斜斜地把她的名字临摹下来,高高举过头顶,给她看。
她会对他机械地笑,对他说:“凯唱,凯唱。”
这是几个机械女人给唐凯唱起的名字。
小唐凯唱对研究机械有兴趣,且天赋奇高。
这大概是本部家独有的基因优势。
天天和她们生活在一起,小唐凯唱几乎要以为自己也是机械的一份子了。
每天看看书,和阿姨们说说话,他感觉很幸福。
可她们接受了那样残酷的改造,又没有后续的长期的手术支持,就算能活,也活不久。
一年又一年过去,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了营养液里。
在识别到里面囚禁的女孩失去了生命体征后,水舱被一个个机器人运送出去,像是运送一口口棺材。
小唐凯唱脑子里没有“死”的概念,是阿姨们让他明白了这个。
每走掉一个阿姨,他都难过得像是死了一次一样。
十年过去。
整个实验室里,只剩下了“娇娇”一个人。
每天晚上入睡,唐凯唱都依偎着“娇娇”的水舱入睡,生怕在自己一眼没看到的地方,他最后的依傍也要失去了。
只是“娇娇”的身体也越来越衰弱,每天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也越来越无法对唐凯唱做出回应。
唐凯唱他年纪渐大,慢慢也有了自己的思考。
他有种预感,自己不会长久地留在这里了。
那一天是如此突如其来。
唐凯唱被女性的尖叫和哭泣声惊醒。
他猛然睁开眼睛,无措地看向上方,发现营养液里的女人正在剧烈痉挛、挣扎,似乎是在梦里梦到了前世的光景。
而那光景,让她发出了最后的悲号:
“我是人,我叫唐璧。救救我,杀了我。”
但因为声带也被替换,她发出的电子音语调平平,显得那样怪异。
随后,她静了下来,再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在这一刻,唐凯唱也知道,自己在世界上没有亲人了。
他张开双手,拼命抚摸着那坚不可摧的玻璃,却始终无法触摸到内里垂着头、宛如在母胎羊水里安静漂浮着的女人。
他只能把脸贴在壁面上,环抱住水舱,竭尽全力地试图感知从营养液里传递过来哪怕一丝的温暖。
一滴滚烫的眼泪,顺着他的面颊滚了下来。
一分钟后,他擦干眼泪,打包了本部武的电脑和一些他还没研究透的材料,拆开水舱下的舱门,熟练拆卸掉了外层已经没用了的供氧机,合身蜷缩了进去,从内合上了舱门。
只要他的个子再大一点,他就要藏不下了。
机器人将他运出了泰坦公司。
在水舱被扔入处理器销毁前,他悄悄溜了出来,用瘦弱的身躯挤入了狭窄的通风口,爬向了一个黑暗且未知的新世界。
他逃跑得满心迷茫,却一往无前。
隐约中,他知道,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
“雇到小唐,其实很便宜。”宁灼说。
“那时候,泰坦公司的旧址离长安区很近。他刚跑出来,在街上吃东西,没有钱,也不知道要付钱,被人打了一顿。”
“我请他吃了一碗面,他就愿意跟我走了。”
听完这个漫长的故事,单飞白沉思了一会儿,问道:“小唐其实不在乎复不复仇吧。”
“是。他没有委托我帮他,他甚至不记得本部武是谁。”
宁灼说:“他接受的教育不完整,他到现在为止还不习惯和人相处,恨人也不会,爱人也不会。”
单飞白:“那……”
宁灼:“他没有接受过完整的教育,我有。我知道,任何事情都有代价。本部武欠债太多,该还了。”
第45章 (五)狱
单飞白把整件事从头到尾串起来想了想。
末了; 他用笃定的语气道:“嗯。在这里做了他最好。”
单飞白也曾是银槌市权贵二代圈的准成员。
如果是在他那位父亲的教养下长大,以单飞白天生的交际能力和好奇心,他怕是很快就会沦为无数渣滓中的一堆。
好在他是祖母带大的。
祖母提前为他开启了一个充斥着飓风、跳伞和高速开车追逐的精彩世界。
所以单飞白对肉欲、酒精、电子鸦片之类二代间常见的消遣方式毫无兴趣。
但要说他全不曾在某些事上动心; 那也是假的。
在十六七岁时; 单飞白曾做过一个梦。
梦里有鲜血; 有宁灼,有烈火; 有他流着薄汗的侧脸,有他苍白透明的嘴唇,有他剧烈的、尾音虚浮的喘息。
那或许是在宁灼受伤后; 或许是在……连单飞白也说不清楚的某个幻象里。
他只知道自己那一梦过后; 他起来; 对着自己的双腿怔忡了很久。
不过这种事现在并不重要。
说回正题。
单飞白身不在权贵圈里; 耳朵倒是灵敏得很。
他和金·查理曼是小学同学,也曾经在高中校园里听说隔壁大学的本部武又获得青年科创金奖了的喜报。
据他所知,本部武在爱色之余; 也相当爱惜自己身体。
对穷苦贫病的人来说,日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要挣扎着才能活。
对本部武这样的人来说; 美好的年轻时光易逝,更要珍惜。
由于怕得病; 影响他续航的能力和质量,本部武会聘请私教,给自己严格制订健身课程; 即使在监狱里; 也会每天到他专属的健身房里刷脂。
本部武甚至有一些毫无道理的洁癖。
他自认为是个干干净净的好男子,因为他只和处子睡; 没有任何患病的风险。
爱惜身体的人,自然更加惜命。
他永远是先龟缩在一个最安全的地方,才敢为所欲为。
本部武惜命到把自己的家建成了一个水泼不进的铁王八壳,在一众高级别墅区中看起来格格不入,几乎像个堡垒。
倘若等本部武出狱,再想要突破他的王八壳,困难程度都会指数级提升。
而亚特伯第一监狱,是唯一一个能让本部武感觉安全、而宁灼又能想到办法接近他的地方。
单飞白望着宁灼,嘴上是问句,心里已经有了判断:“所以,是宁哥送他进来的吗?”
宁灼没回答,只是低头一口一口认真吃饭。
在本部武入狱这件事上,宁灼的确扮演了一个推波助澜的角色。
本部武亲自制造的性械“芭比娃娃”,就是他当年改造唐璧和一众女孩的“实用型”升级——改造部分身体,减少损耗,全身心变成一个完美又可心、不会反抗的“玩具”。
这些“玩具”女孩,都是在极其严苛的控制下接待客人的,只向高级的上流人士提供“商务”服务,等闲人是无法接近的。
不过,只要是机械,就总有漏洞。
宁灼把通过线人弄到的一批又一批“玩具”名单交给了“调律师”。
要求很简单:他需要这些人身上传感器接收到的一切信息。
不管是身体的哪个部位,都行。
“调律师”笑话他口味独特、被宁灼捶了一顿后,老老实实干活去了。
名单不知道更换了第多少批,在收获了车载斗量的黄色废料后,终于有一个改造过眼睛的“玩具娃娃”,出现在了名单里。
本部武当然是第一时间用极度残忍的方式“享用”了她,并亲手把她交给了特供的渠道负责人,示意她们把这个虚弱的女孩带走,养好后再投入使用。
刚一出门,她就被人劫走了,被宁灼送到了一家安全的“黑诊所”疗伤。
5分钟后,本部武的高清无码录播、交易过程、以及在“情”到浓时亲口承认“你是我最可爱的作品”的画面,直接登上了《银槌日报》头条。
即使做到了这一步,宁灼也知道,以泰坦公司的能量,本部武绝对不可能重判。
因为他不能把身为唯一证人的“娃娃”交出来。
否则,她只有两种结果,被收买,或者“暴毙”。
缺乏了关键的证人,只有鼎沸的众声声讨本部武的恶劣行径,力度又实在不足。
在本部武还没有宣判的时候,宁灼就已经推测出了整个流程:
本部武会被鉴定成精神病,经过象征性的疗养,送进由他父亲亲手设计的第一监狱,吃喝玩乐地过渡一番,然后出狱,改头换面,享受新生活。
宁灼要做的,是让他永久性地和“新生活”说再见,却也要保证自己能片叶不沾、全身而退。
他总不至于因为动手铲除了一堆垃圾而去死。
在入狱前,宁灼已经打下了计划的基底,张开了一张巨大的网,只等着捕获这只丑陋的扑棱蛾子。
只是有一点细节超出了宁灼的算计。
——现在在本部武身边的人是金虎。
他对自己的厌恶和反感,或许会让本部武提前留意到自己。
这样并不好。
在宁灼思索下一步行动计划的时候,单飞白举起了一只手,笑眯眯道:“宁哥,我知道你让我来做什么了。”
宁灼淡淡瞄了他一眼:“自作聪明。”
单飞白骄傲地:“嘿嘿。”
看到他态度暧昧,宁灼微微皱眉。
他怀疑单飞白真的猜到他的计划了。
他冷着脸说:“……没有在夸你。”
单飞白没有理会宁灼,嬉皮笑脸道:“那我明天做一次,宁哥可以看看合不合心意呀。”
话音落下,他的脑袋挨了一巴掌,但不重,更近似于一种拍打式的警告。
单飞白挨了一小巴掌,并不沮丧,快乐地想,我要是不聪明,他还不喜欢呢。
这样想着,他嘴角翘起的笑容更加欠揍,看得宁灼手掌在桌下反复攥拳,就连晚上做梦都是在把一条毛色光洁的蓝眼睛的小狼崽子撸得吱哇乱叫。
……
本部武这一夜过得有些心不在焉,即使在汤泉沐浴的时候,眼前还依稀晃着一个高挑的影子,对他投来冷淡的一瞥。
冷淡,本来就是一种高级的撩人了。
本部武知道自己长得难看,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烦恶他外表的人,在知道他的身份、财力后,还不是要舔着一张脸贴上来?
当有了压倒性的金钱后,外表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不过,他愿意在他感兴趣的猎物面前,稍稍维持一些体面。
于是,第二天,当金虎带着一串小弟,早早等在门外,看到推门而出的本部武时,他愣住了,半晌才吐出一个简短的音节来:“……您……”
本部武给自己换了一张脸。
对旁人来说无比新鲜的生物换脸技术,本部武可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