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把精力放在了彼此身上,谁也没发现傅老大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单飞白的心跳稍稍失速了。
他飞速盘点了一遍自己的行动,越想越是不安。
……那天自己出去时,不会是被傅老大撞见了吧?
见单飞白抿唇不答,面露迷茫,傅老大提醒他:“那天你跟宁宁吵了一架,被他关起来了,关了一天嘛。”
单飞白心思如电急转,马上委屈巴巴地弯下了嘴角,配合了这场临时演出:“……他动不动就关我打我,我怎么记得住?”
傅老大挠挠耳垂,对林檎一笑:“家事,就是这么乱糟糟的。”
似乎是为了让林檎安心,傅老大直接拎起通讯器,拨给了唐凯唱:“小唐啊,把1409号5天前的录像发来看一下。……就单飞白那段哈。”
两三分钟后,录像到位。
傅老大直接举着通讯器,大大方方地朝向了林檎,按下了播放键:“喏。”
左下角有明确的时间和地点,正是5天前的1409号室。
镜头角度是向斜下方拍摄。
监控里的单飞白被关在一间逼仄的小屋子里。
一开始,他低着头烦躁地踱来踱去,随即他像是烦不可当的样子,一骨碌滚在了床上,踢掉了拖鞋,裹好了被子,一气儿从黑夜睡到了白天。
单飞白好奇地望着屏幕里那个根本不是自己的“自己”。
因为镜头角度刁钻,那个“自己”全程没有露出正脸,然而体态、行动、和偶尔露出的半张脸,活脱脱是又一个单飞白。
监控开了32倍速。
林檎只耐心地看到了墙上的机械钟表走过16:00,就不再看下去。
那炸弹客是在下午14:00到16:00这段时间现身,给自己做了道推拉门出来的。
单飞白拥有了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然而,为求万全,林檎还是态度温柔地提出了要求:“我能把这份监控录像带回去吗?”
傅老大一口答应:“好啊。但你别告诉宁宁,宁宁不乐意我们的监控外流的。……他也不是针对你,换谁他都不乐意。”
林檎在告辞前,给了傅老大一个温柔的拥抱:“傅爸爸,我先走了。今天实在是打扰你们了。”
傅老大安之若素地接受他这个抱抱:“我送你。”
待二人一离开会议室,单飞白马上蹲下去,四处搜寻,确定林檎没有在此处留下监听监视装置。
待他从桌子下钻出来,一抬头,就又和送人归来、神出鬼没的傅老大撞上了视线。
傅老大轻描淡写道:“小林信我,你也信信我吧。他手脚向来干净,不会监视我们的。”
单飞白眨巴眨巴眼睛,觉得这位“海娜”老大身上的神秘色彩愈发浓厚。
他问:“傅老大,你是怎么做到的?”
傅老大双手拢在袖子里,态度悠哉:“我看你们最近挺忙,我又不忙,就顺便给你们备条后路呗。”
似乎是看穿了单飞白的担心,傅老大顿一顿,又补充道:“放心,小林查不出来伪造痕迹的。视频是真拍实录,不是拼接。日期倒是虚造后放上去的,但是小唐的手艺好,这么简单的活,他不至于会干出纰漏。”
单飞白垂着脑袋,稍想了一想,就弄通了。
“1409”应该是一个傅老大和唐凯唱提前约定好的暗号。
傅老大提前录下了几段不同的视频。
他只需要在恰当的时机,就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堂而皇之地报出他的暗号。
“小唐,1409号5天前的录像发来看一下。……就单飞白那段哈。”
暗号。
时间。
人物。
都齐了。
唐凯唱甚至有充足的时间修改源文件,将时间嵌入画面,再发送给傅老大。
唯一的问题是,傅老大是怎么能扮演他扮演得那样相像的?
一举一动,一坐一站,包括一些日常的小动作,他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甚至让单飞白本人来看,他都看不出什么问题。
单飞白总觉得和傅老大见面次数不多。
他怎么能在这有限的几次会面里,将自己从头到尾看得这样清楚?
不过,傅老大显然无心解释,只一味嘀嘀咕咕地抱怨:“你们俩腿都长,欺负我老人家个子矮是吧?要扮你们俩可真不大容易,我录了一份宁宁的,录了一份你的,两天我都没怎么敢走动,都是在床上躺着。——躺着也很累人的好吧。”
单飞白着意望向傅老大。
之前,宁灼坚持不让“海娜”或者“磐桥”的任何一个人牵涉进他们的计划里。
但单飞白现在认为,随着计划的推进,他们或许需要变一变了。
单飞白看着眼前自称为“老人家”、却毫无老态,甚至还带有一丝青春气息的傅老大,一双眼睛带着点狡黠意味,微微弯了起来:“傅老大,能帮我一个忙吗?”
傅老大偎在墙上,停止了唠叨,话音也带出了一点感兴趣的笑意:“说来听听。事先声明啊,太危险的活我不做。”
……
贝尔和哈迪的调查,一如林檎预料,一无所获。
满仓库里都是校内学生的DNA。
真正的炸弹客连一根头发、一枚指纹、半个鞋印都没留下。
他鬼魅似的来,又鬼魅似的走。
要不是两名警官亲眼在监控里见证了他光天化日下嚣张的破墙行径,他们恐怕真的要以为是鬼魂作祟了。
无能狂怒了一阵后,两人也重新意识到,这位炸弹客恐怕不会仅仅满足于此。
在“哥伦布”纪念音乐厅里,还有三个人呢。
贝尔急急赶到音乐厅,面对着桑贾伊,他犹豫半晌,简略地将调查结果做出了一番交代。
他摆事实、讲道理,唯一的诉求,是希望桑贾伊能取消两天后的“哥伦布”12周年晚宴。
晚宴就在音乐厅召开。
到时候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那就是他逃无可逃的过失了!
对此,桑贾伊心如止水,面如平湖。
因为他知道,12周年晚宴是取消不了的。
他说了不算。
因此,他只能强行硬着一张头皮,冷淡表示:“如果真有人要来杀我,让他来好了。我倒想看看,我这里有这么多摄像头,他要怎么装神弄鬼。”
贝尔沉沉呼出一口气,心里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
临走前,他犹豫了再犹豫,问出了一个注定不会讨喜的问题:“桑贾伊先生,封学元是怎么死的?”
桑贾伊的脸和心是统一的麻木,语气呆板地答道:“风浪来得突然,我们在船上走散了。我们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与麻木语气相对应,桑贾伊的一双手在桌下已经抖成了筛子。
他怕到已经连续几天夜不能寐了。
可晚宴是大公司要办,他躲不过去。
在仿佛被扼住咽喉的、窒息而漫长的等待中,那场命定的晚宴正式开席。
作者有话要说:
【银槌日报】
快讯:今日,“哥伦布”号出航12周年纪念晚宴正式拉开帷幕。
大量社会名流将盛装出席今夜的活动,并举办慈善捐款,向“哥伦布”基金会捐赠善款。
该基金会旨在鼓励青年人敢于发声,勇于奋进,为银槌市的未来建言献策,勇攀高峰!
热评第一:往基金会捐钱可以免交所得税和遗产税吧。【该评论已被删除,该账号已因违规言论被禁言】
第86章 (二)晚宴
章荣恩最近留了点胡须; 又瘦削了不少,一身文人的忧愁气质愈加出挑,走在衣香鬓影里; 也带了点穿花拂柳的风雅气。
可他满心里不见风月; 只有铜臭。
鹅似的伸长脖子; 看了眼门口,还是没能等到想等的人。
他转过身去问章行书:“他说一定会来吧?”
章行书也不大确定; 他从来摸不准他这弟弟的脉。
他唯唯诺诺道:“应该吧……”
瞧他这副烂泥糊不上墙的样子,章荣恩一腔子责备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强自咽下了。
大儿子太没想法; 胆小如鼠;小儿子又太有想法; 狗胆包天。
章荣恩有心化身女娲; 把他们俩捏在一起合二为一; 可苦于无力回天,只能认命。
其实,章行书其人; 倒不是全无想法、全无人格。
进单家家门时,他还叫单行书,只有两岁。
他觉得父母爱得那样好; 好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他喜欢看他们这样,他仿佛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然而;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单行书懂事太早,且剑走偏锋地继承了他祖母骨血中的一点特征:强烈的家庭责任感。
等他能看懂银槌市的八卦新闻、听懂身旁同学的窃窃私语时; 强大的负罪感直接把他压垮了。
他不敢置信; 自己的美好生活,居然是靠献祭了另外一个家庭换来的。
可他不能责怪给了他优渥生活的父亲; 给了他生命、还异常疼爱关心他的母亲。
行书一直在想那个失去母亲时还尚在襁褓里的弟弟,想得睡不着觉。
在他的想象里,他的弟弟是一株可怜的小白菜。
他没有父亲,没有母亲,只能陪着祖母——行书没怎么见过祖母,只见过她的照片,不知道她的好坏。但看父亲対她讳莫如深的态度,他觉得祖母一定不好相处。
小小的章行书脑补得眼泪婆娑,痛苦地咬紧了枕头角,暗暗发誓,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要好好补偿弟弟。
后来,在一场“棠棣”的新年晚宴上,他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弟弟。
……与他的想象全然不同的弟弟。
那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少爷,一身金尊玉贵的气派,似乎生来就是为了做众人的视线焦点的。
单飞白看起来不忧愁、不痛苦,有春风一样的笑容,还有两枚小梨涡做点缀,看起来完全不需要行书多此一举,进行任何弥补。
他牵着祖母的手,走到了他面前,大大方方地和他打招呼:“你好啊,哥哥。”
行书一张面皮臊得通红——单飞白好端端的一个婚生子,居然凭空冒出来了个哥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咧了咧嘴,羞愧到几乎哭出来,眼圈都憋红了:“你,你好。”
他这弟弟见他反应如此激烈,感情如此浓厚,也愣住了,仰头望了他一会儿,似乎是极轻极快地笑了下。
行书没能看清,便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单飞白“呀”了一声,抬手擦一擦他的眼睛:“哥哥,你哭了?”
他用天真无邪的童音道:“你哭什么呀。我都没哭呢。”
这一次见面,彻底地将行书那一点活泼劲儿掐死了。
他愈发内秀,恨不得把自己活成一道影子——这样,他无地自容的感觉会淡上一点。
追溯他这不长的二十余年生涯,行书没有强烈的物欲,不怎么热衷享受出色的物质生活,始终在被道德感折磨,几乎要把自己活成一个苦行僧。
他十年如一日地愧疚着,愧疚得很寂寞,因为他的生身父母并不觉得他们対不起谁。
不知道他们到了现在,会不会稍微有些后悔呢?
……
在章行书出神时,姗姗来迟的单飞白终于登场。
和章行书小时候的记忆一样,他还是那个最光彩夺目的存在。
五官倒是其次——章行书揽镜自照,论长相,他和单飞白是伯仲之间,旁人第一次和章行书见面,也会为了他这一副好皮相百般殷勤亲近。
可这热乎气维持一会儿,也就散了。
章行书吸引得来人,却留不住人。
而单飞白身上的那股风发意气,如同潮汐引力,天然能让人向他奔赴而来,在他周围形成一圈星尘环带。
可与小时候不同,这一次,他身旁多了一个人,同他分庭抗礼。
有资格参加“哥伦布”纪念晚宴的人,都是上城区的人,或是拿到了上城区资格券的人,宁灼的工作圈层还没有达到这一步。
况且,到了他们这样的社会地位,多数有自家自养的雇佣兵,不必费心去处理人事。
所以在场的人没有认识宁灼的,甚至大多数人连“海娜”的名字都不曾听说。
在看见二人时,他们不约而同地亮起了目光,并闭住了呼吸。
宁灼身穿白西服,衬出了他的修腰长腿,也衬出了他常年苍白的面色——不是病容,是冰雪初融。
单飞白能够让人移不开目光,想要把世上的好东西都捧给他。
宁灼则有本事让人屏息自溺,莫不敢近。
他们两个携手相挽,双双入场,一人着白,一人着黑,让人错觉他们是佳偶天成的一対新郎。
厅里为之静谧了一刻。
三四秒后,才有稀稀落落的说话声再度响起。
这是正式场合,为了维持那繁缛的社交礼节,没人会迫不及待地上去交谈。
但他们走到哪里,都频频地受着瞩目。
在环伺的目光下,单飞白行动自如,左手取了一杯果子酒,自己喝了一口,确定了味道,才递给宁灼:“甜的。”
单飞白戴着一副配着银丝细链的眼镜,底下还配了一只小小的铃铛,转头时窸窣作响,玲珑有声。
这是宁灼从“调律师”那里返程时顺手捎回来的,镜片是特制的,能够纠正他的色弱。
这副眼镜比上一副正式不少,也收敛了单飞白的活泼气质,为他添了几分稳重成熟的斯文败类感。
……但仅限于他不说话的时候。
宁灼用右手接过杯子。
他戴了漆黑的薄手套,遮掩了他的“海娜”纹身及机械手。
他品了品酒,就态度随意地放下了。
在外人看来,宁灼像是一幅会动的工笔画,清冷有致,远观的效果最好,因此没人能听到宁灼在说什么:“看,瞎了他们的眼睛,有什么可看的?”
单飞白和他咬耳朵,语气认真:“看我们天生一対,羡慕死了。”
宁灼神情平静地问:“……你想死?”
单飞白回答:“不急,等会儿回家再死嘛。”
在两人轻声対呛时,有人在后面叫道:“……飞白?”
章行书是硬着头皮来的。
他也只打算叫走单飞白一个。
谁想,单飞白一动,宁灼也跟着迈了步。
这下,章行书傻眼了。
他嘴巴微张,跨前一步,试图阻止宁灼参加他们的家族会议。
可当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