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的那个蝴蝶身着七彩长袍,俏丽大方。而面前的这人,大半个脸都被黑布蒙住,剩下的半张苍白而憔悴。而且身上的衣服还很素净,真不能怪何之认不出来。
不知道这两人经历了什么,何之把疑问埋到心里。
谢牡摸摸蝴蝶的头顶,勉强用手臂撑着坐起来:“付炎阳带着四神核心跟白蕊去了寂灭谷,他要动手了。”
何之目不转睛的盯着谢牡,盯着这个睁开眼睛的谢牡。谢牡的眼睛黑白分明十分漂亮,却让人觉得莫名的违和。
注意到何之的视线,谢牡伸手摸到自己的眼睛,嘴角露出苦笑。
他低头去看正仰首的蝴蝶,喃喃道:“傻姑娘,这是你的眼睛啊。”
隔着黑布,谢牡轻轻触碰蝴蝶的眼眶。蝴蝶往后缩了缩,身体微微颤抖。
何之的心里倒是冷静下来,因为他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感受到笼罩在两人身上的无言氛围,他岔开话道:“白蕊又是谁?千钰呢?”
谢牡收回手指,握住蝴蝶的手臂道:“白蕊是黎阳长老白静的徒弟,千钰是她的转世。”
他迟疑了下:“好像白蕊跟你有过什么渊源,当年殷过费劲了心思去重塑她的神魂送她轮回。结果谁知道她轮回后竟然成了那么特殊的情况。”
何之如同醍醐灌顶,怪不得!怪不得!白蕊!白师姐!
他站起来后快步往屋外走去,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寂灭谷在哪!
绕着石船来回转了几圈,他的脑子飞速转动。千钰是白师姐,严正竟然成了她父亲。
墨飞失踪,陶画又成了那样。殷过肯定还有事瞒着他!
为什么呢,到底瞒着他什么事?从他血洗登仙城到他重新醒过来,这里面的一百年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殷过远远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何之跟无头苍蝇样乱转。还没落下,刚对上何之的眼睛他就心里一颤。
“你怎么了。”
何之对着他诠释了什么叫皮笑肉不笑:“没怎么啊。”
殷过强笑着后退几步,一扭身蹿进屋里:“我来看看谢牡……咳!”
蝴蝶蹲在床边,把头放在谢牡膝盖上。谢牡睁着眼,第一次真正见到了殷过的样子。
殷过指着他,恍然大悟:“原来黎阳的还魂珠在眼睛里。”
谢牡默认了,没人知道黎阳的镇宗之宝还魂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它的具体材质又是什么。
只有宗主和宗子才知道,其实还魂珠就是神兽玄武的神魂,四神核心之一。
因为有了它,黎阳对因果的推算才会越来越得心应手。
“付山主取走了我的眼睛,本来我就该死了的。但是这个傻姑娘……”
他拍拍蝴蝶头顶:“她把眼睛给了我,神魂也分来了一半。”所以他才能苟延残喘。
殷过默了默,那有那么简单呢。纵然是这样,谢牡也活不了多久的。
避开这着话题,他道:“付炎阳去了寂灭谷吧,他是等那个时辰一到就要逆转星辰吗?”
谢牡颔首,就算不论他最后一次的推算,到了此刻付炎阳的打算也是昭然若揭。
“你还打算瞒着……”
“再说。”
“瞒着什么?”
殷过的话音未落,从外面走进来的何之就好奇的插嘴。殷过嘴角抽搐,背对着何之给谢牡使眼色。
有了眼睛的谢牡终于能够领会他的意思,很有眼色的说起了别的事:“你打算怎么阻止付炎阳?”
“为什么要阻止,他要自寻死路,我还能拦着不成。”殷过哼哼:“真当星辰是那么好逆转的。”
说完他拉住何之的手就往外走,边走边传音道:“打扰别人谈情说爱是要遭雷劈的!”
来不及细问的何之就这么被他生拉硬拽的拖走了,不过何之也不着急,有些事瞒是瞒不住的,就像怀孕一样,时间到了总是要生出来的。
现世的天气四季分明,何之刚在客栈醒过来的时候是春天。如今已经入夏,宫殿外的树上知了没日没夜的叫着。
何之阻止了要把那些知了赶走的提议,从小到大,他在登仙境里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有生命力的东西。简直蓬勃的让人感动。
夏夜繁星满天,月亮出于东山之上。何之坐在桃花树下的凳子上,就着花香月影自酌自乐,倒也适宜。
脚步声从院外越来越近,最后掀起外衣坐到对面的石凳上,很自觉的拎起酒壶倒在面前的酒杯里。
酒水淅沥沥的落下,碰撞在玉石酒杯上声音清脆动人。
满院酒香四溢。
“我知道自己今晚不会独酌,却没想到陪我的人会是你。”
谢牡浅浅一笑:“韶光易逝,既然我注定要长眠,那又何苦贪恋现在呢。”
何之沉默会道:“你……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谢牡摇头,脸上没有多少惋惜,倒是露出很深的怅然:“在世人的眼里,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呢。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吗?”
他把杯子碰撞在长颈酒壶上:“可我总是先看到未来。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我就见到她在我的墓前痛哭,年年岁岁,岁岁年年。直到风雪染透她的容颜,直到她躺进我的棺木抱着我的枯骨。”
明月温柔的把光洒进院子,桃花氤氲的浮在空气里。一滴透明的水珠从谢牡的眼角滑落,掉进酒杯后被他仰头饮尽。
第66章 剩下的记忆
何之端着酒杯,一朵桃花打着旋掉了进去。
“殷过说,还魂珠就是你的眼睛。那为什么在登仙境的时候,谢留的眼睛却是正常的,而你又闭着眼呢?”
谢牡望着月亮:“师父判出宗门的时候,为了离开他就把还魂珠切割成两份。被当做诱饵的那份宗门找到了,为了能“存放”他们就提前拿掉了我的眼睛。”
说到那些血腥的往事,谢牡很平静甚至还带有几分漠然。还魂珠离开宿主后就会慢慢消耗灵气,故每一代宗子死亡后,它都会自动去寻找早以培养出联系的下任宗子。
而当年事发突然,谢留仅仅教养了谢牡不到两年。所以为了养珠,年仅八岁的谢牡就被活生生抠了眼珠。
他清楚的记得那是个夜晚,天上的明月带着无边血色,最后全部归于黑暗。
“剩下的那份被师父取出后留在身上,他的眼睛……也是旁人给的。”
何之没有追问下去,不论谢留的眼睛是谁给的。事到如今,人死灯灭。
酒壶里的酒很快就见了底,谢牡摇晃着努力想再倒出来点。
半响后他嗤笑一声:“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这老天非要让我清醒的活在世上。”
他把酒杯一推,看着何之道:“我来的时候顺手放倒了殷过,不到天亮他是不会醒的。没有下次了,所以何之,你要拿回你余下的记忆吗?”
何之深深吐出一口气,露出今晚最真心的微笑:“在下,求之不得。”
其实在逃出登仙城后,当殷过收到那条被血浸透的缎带时,他的心里完全就是绝望的。
登仙城被血洗之前,何之放出了所有被关押的人和妖,就连融合失败的那些也被放了出来。
白静眼睁睁看着不需要动用外部灵气便可大杀四方的何之,这人几乎把所有黎阳和坎山的弟子,都变成了他的剑下亡魂。
不敢相信,无法相信!但却又不得不相信。白静勉强镇压在黑塔原来的位置上,还好那些暴走的坎山弟子虽然失去灵气,但他们却凭借着妖兽坚韧的躯体活生生拖垮了何之。
但何之不在乎,呼啸的狂风夹裹着大雪,一层层飞快的覆盖在鲜血之上。
白静独自站在半空中,底下是拖着长剑浑身没有半块好肉的何之在慢慢逼近她。
她情不自禁后退了半步。
这个看起来几乎丧失了战斗力的男人,那执拗而疯狂的眼神里,全都是大仇即将得报的畅快!
“别过来!我放你走!”向来张扬的白长老没想到自己也会有惧怕的一天,不过看着那人身后比旁处高出不少的地面,她飞快的给自己找出理由。
这个疯子已经杀红了眼,自己完全没有必要用玉石去碰他那个瓦砾。
“我可以帮你开启大门,你跟那些人都能回到现世!”
白静眼神闪烁,只要这人进了通道,那想让他怎么死还不是一抬手的事。
想着她嫌弃的望了下隆起的雪块,那下面埋得全是被这人斩杀的尸体。
坎山的人果然都是废物,就连那个向来自命不凡的右长老,最后还不是也死在了这个无名小辈的手上。
雪花呼啸。
何之浑身的白袍早已被染成了血衣,他舔舔唇角把长剑插到地上依过去:“好啊,我得先看着他们走。”
白静眼中的怒气一闪而过,要不是一刻都不能离手,那就这人虚弱的样子她随手就能碾死!
何不不管她,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信号弹,随即五颜六色的光芒在天上炸开。
有些胆大离得近的人和妖躲躲藏藏着靠近,空旷的地面上,只有半空中面色不虞的白长老以及——吊儿郎当靠在剑上吹口哨的何之。
“嗯哼?”何之看着白静,看不出面目的脸上硬是挤出嘲讽。
白静冷笑着打开通道,她已经慢慢摸到了原来黑塔的运行轨迹,只要再给她一点时间,她就可以取代黑塔重新掌控灵气。
黑色的大门无声无息在塔下出现,距离何之不过两步之遥。
只要跨过那道门,外面就是话本里鲜活而有着无限可能的现世。
白静就是故意的,她故意多耗费精力把门开在距离何之最近的地方。不是想逃吗?门就在那啊!
剑身微微弹了弹,何之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透出扇形阴影。
“都还等什么,回家去啊!”
那些被吸引来的人和妖眼中迸发出浓烈的希冀,他们渴望而胆怯的看着那扇门,却没人敢先迈出第一步。
何之撇嘴,弯腰从地上捞起一把雪揉成雪团,然后用力的扔向那扇门:“走啊!”
那团雪像是有着神奇的魔力,几乎在它脱离何之手心的刹那,无数的人和妖跟在后面狂奔而去。那是希望啊!死也无悔!
跑掉的人和妖越来越多,白静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她阴测测的看着还靠在剑上的何之,估量着这人还剩下多少灵力。
如果实际上并不像她所猜测的那样还留有余力,那岂不是白白放走了那么多人!
就在白静忍不住想要关闭大门截断还在门内的部分人时,何之突然抬起眼目光如炬的望向她。
……还不能关。白静的心头浮出这句话,她压下要掐诀的双手。
何之笑了,他抽搐着裸露在外的肌肉,露出堪称恐怖的笑容:“白长老,你可得等我先进了门啊!”
白静哼了声:“那你还不进去!”
何之也不恼,他看着最后一个人跨进去后,反手拔出剑。狂风吹落同样变成血红的缎带,隔着乱舞的长发,他看到它被带入那扇大门后消失不见了。
“也算……了吧。”
白静看着底下那个煞星把剑背到身后,慢慢往大门移动。她屏住了呼吸,快啊!
快走进去啊!只要走进去,她把大门一关,里面的灵气风暴就能把他的肉体跟灵魂撕成碎片!
何之走到距离大门只有一寸的地方,他抬起右脚。
白静脸色发红,眼里全是畅快。手里已经把诀掐了一半。
何之“嘶”了一声,把抬起的右脚放了下去。他抬眼去看白长老,很不好意思的说:“哎哟我忘了,出门的时候算了一卦说我今天适宜先迈左脚的。”
他边说边摇头,似乎真的是为了纠正那个错误,他又抬起了左脚。
白静在他抬头的时候,立刻强行把手诀压了下去。滚动的灵压涌入她的身躯,黑塔不是那么好代替的,登仙境的法则还没有完全接纳她。
把喉咙里的鲜血咽了下去,白静的眼神看起来像要择人而噬。
若不是怕这个诡异的小子还藏着什么手段,她又怎会让人肆意戏弄!
不过想到这小子顶多只能张狂这一刻,马上他就会在灵气风暴中绝望的惨死。
白静在何之毫无诚意道歉的时候,竟然还能淡淡的挤出两字:“没事。”
然而她话音未落,底下何之抬起的左脚在白静想杀人的眼光中也缓缓收了回来,他抬起头对上白静的眼睛:“可惜我有事,就劳烦白长老陪我一起上路吧。”
剧烈的光芒炸裂的时候,白静在狂怒中竟然还夹有一丝淡淡的果然如此。
她顾不得再去掌控登仙境,而是把所有的法则之力一层一层的裹在身上。
看到几乎是瞬间就灰飞烟灭的那个人,白静鬼使神差的把落地的那柄剑收了过来,最后一波冲击力把所有的防护全部击碎,然后呼啸把她带往远方。
生命的最后一刻来临之时,何之并没有什么感觉。至少当他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对之前的印象只停留在他把谢留偷偷塞的东西引爆了。
那个东西里充斥着狂暴的能量,几乎是在地道里谢留刚塞给他的时候,他就在心里有了该怎么用的答案。亲手杀了谢留,是因为他也会去死。
下了第一场雪的登仙城,足够成为他们的埋骨之处了。
只是,何之的视野慢慢清晰,看到面前那颗枯死的树木上栖息着几只乌鸦。
他不是死了吗?
肢体宛如生锈了一样,他脑子里的记忆像是笼罩着层薄纱,朦朦胧胧看不清晰。
隐约知道过去的一些点滴,却又看的不太真切。何之扯扯嘴角,不管怎么说,能活着,能再看到枯树昏鸦,总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他抬起脚,僵硬的迈出一步。
“噗通!”
穿着暗红色外袍的男子被绊倒在地上,还是脸先着地。
何之的鼻尖抵在地上,嗅觉缓缓恢复。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腥臭掺着水汽,黏腻不堪。
他的触觉也恢复了,感觉到下身似乎压着什么东西。他用手掌撑着地慢慢起身,低头一看——是滩肉。
真是是滩肉,不知道被什么狠狠碾压过,浑身的骨头全部都碎了,只有头颅还是完好,脸上却也被利器割的横七竖八。
何之退回去坐在腿上,看着这滩肉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按照他模糊的记忆,变成这样的人早就该死的不能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