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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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秋-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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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话听得多了,不光麻木了,连江离自己都快信了。

    他一天天地迷失自我。

    他整日整日的发呆、打瞌睡,搞得同学们都背地里说他废了、铁定考不上重点高中了。老师一次次约他谈话,却又流露出顾忌些什么的犹豫神色,草草鼓励他几句就叫他走了。

    舅舅在外边受了气,回家看他萎靡不振的样子也冒火,常常控制不住火气,要骂他。

    但江离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是在有个周末,他浑浑噩噩地补完课准备回家,在学校门口被一个人给堵了。

    是个男生,长得很帅,但是脸色看上去阴沉沉的,很吓人。他说他是周泽业的儿子。

    周泽业就是江离母亲出轨的对象。原来他有这么大的儿子。江离不知道该怎么办,被动地听他的话,魂不守舍地跟着他走了。

    那个男生叫周寻,把他带到巷子里,自己则背靠着墙,一只腿弯着,点了根烟抽起来。

    江离木讷地问他:“你找我做什么?”

    其实他该防备一点的,毕竟对于周寻来说,他就是杀父仇人之子。但他身心俱疲,根本打不起精神来。

    周寻笑了下,问他:“最近没少看人眼色吧?”

    他喷出一口烟,在傍晚的天色中烟雾泛蓝。

    江离想,他是奸夫的儿子,想来周围人对他的态度应该对自己差不多。那他来,是寻求认同感吗?不过也太奇怪了。

    他盯着那缭绕的烟气,面无表情地说:“没有。你没有事的话,我先回家了。”

    “等等。”周寻的声音很阴郁,但又有种致命的能力,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幽幽地舔上你的皮肤,你会害怕得想逃,但你逃不了,你的腿已经吓软了。

    江离就这样,被吓住,愣愣地看着他。

    周寻对他说:“我想帮助你。”

    江离困惑不解,直觉上意识到更害怕。他说话的样子,并不像要真诚地给予帮助。

    他警惕地问:“帮我什么?”

    “我想给你一点忠告。”周寻吸了最后一口烟,接着便把那截烟漫不经心地在自己手心上碾,火光在那地方忽闪忽闪,最后消隐,一缕黑烟飘散。

    江离看得胆战心惊,又发觉他手上已经有了好几个烫伤的圆疤。他情不自禁地喊出来:“你受伤了!”

    但周寻看着他笑起来,觉得他天真烂漫似的,用他那只才烫得渗血的手掌抚摸着他的头发。

    他像个怪物,却对江离说:“别怕。”

    可江离吓得都要发抖了,他双目圆睁,气也不喘地盯着他。

    他越摸江离抖得越凶,江离牙齿打颤,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你有病吗?”

    周寻笑意微消,声音轻得像烟,又用手掐了下他的脸颊:“江离,你跟我有一样的病,你怕什么?”

    江离胡乱地摇着头:“我没有病。”

    他明明该觉得莫名其妙,但不知为何他的心怦怦直跳,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就像他真病了一样。

    周寻看他一眼,很怜爱般地,告诉他:“我们都有病,现在不认没关系,到将来你总会明白的。江离,我们这样的人都有病。”

    “什么病啊!你别胡说。”江离脸色苍白。

    “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是家庭环境给你的病,从你爸妈出事那一刻你就得了病。你逃不掉,你是杀人犯的儿子,小三的儿子。父母、亲戚、同学、老师……所有人都会改变对你的态度,你的未来注定犯病。”

    江离隐约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于是更挣扎起来,想要捂住耳朵,不再听他讲话。

    但周寻像是比他更了解他自己,很快握起他的手,将他牢牢抓住。

    他说:“我甚至不用提到什么弗洛伊德,你都该明白,这是心理学常识,这是最基本的东西。你没办法改变的,你在过往的那么多年里都受着潜移默化的影响。你母亲下贱,你将来在恋爱中就会攀附别人,渴望陪伴。你父亲凶恶,你就会控制不住在心底闪过邪念。”

    “是,你没长大,你是你自己,但是这个你,是一点点被社会塑造起来的。”

    他贴近江离的耳朵,幽幽地说:“江离,你以后不会是一个真诚善良的人。你会变得性情古怪,像你的母亲,像你的父亲,成为一个祸害。”

    江离使劲儿地推开他,瞪着红通通的眼睛,骂他:“你胡说八道,你让开,我要回家。”

    “我还没说完。”周寻又用那种飘忽不定、像毒蛇一样的阴冷语气讲话。

    江离瑟瑟发抖,吼着:“你走开!”

    周寻固执地搂住他,非要在他耳边说话,用发飘的声响哄他:“江离,冷静一点江离。”

    “你看看你现在所处的这个环境,你将来成不了什么好人的。”

    “滚开!”

    周寻一定受了很多罪,仿佛他已经变成了“注定”成为的那种人,又转变态度,哀求着说道:“我已经认清了,你听我的好不好?”

    江离对他拳打脚踢,但他力气太小,根本挣不来,反而被他抱得紧紧的,像一对亲兄弟。

    周寻肯定是疯了,他的精神不正常,他喋喋不休,神经质又脆弱,拼命给江离灌输那些消极的东西。

    他不停地说:“你会变成一个跟你爸妈相似的人。你会像他们一样,不会有好结果,你没办法改变。我们都是一样的,江离。”

    江离被他强行抱着,被迫听那些可怕的话,早就泪流满面,无力地喊:“你放我回家!”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放我回家。”

    周寻比他还痛苦,自顾自地叹息:“江离,我们都不会有好结果。”

    江离早就受够了,他哭得累了,最后趴在周寻肩头哀求着:“我想回家。”

    “好,等会儿就让你回家。”周寻像个贴心哥哥一般,拍着他的背轻声说,“你听我的,我教你,听话我就让你走。我是为了你好啊。”

    江离精神临近崩溃,呜咽着点头。

    周寻的声音散在渐黑的天色里,十分凄凉:

    “将来的你一定是扭曲阴暗,一定会伤人伤己,所以你要冷漠无情,你要自私自利。别去在意别人的感受,这样就不会痛苦了,江离。”

    在那以后,江离确诊抑郁症,服药一年。他被舅舅送走,送到远地的亲戚那里,被他们收养。

    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避免去想起那个下午,试图忘记周寻跟他说过的每一个字。

    但就像周寻说的那样,那些东西本就是常识。他受到的教育,读过的书,都在加强那一观念:环境对人的影响是毁灭级的庞大。

    江离总是在斗争,总是在反抗。但他不确定,他是不是已经变成了周寻口中所说的那样。

    他睡了很久很久,一直做梦,险些醒不过来,是薄聆做完早餐来叫醒了他。

    他发懵地坐在床上,鼻尖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铁锈味儿,很像那一年绕在周寻手掌上的味道。

    他癫狂、孤独的声音犹在耳畔,在清晨特有的澄明空气里显得那么清晰。

    江离不知道他如今过得好不好。

    他无法控制地受到梦境的影响,开始感到背脊生凉,总觉得有什么人在身后用哀伤又仇恨的目光盯着他。

    那股凉意越来越猛烈,侵入他的骨髓,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冰凉的嘴唇附上他的耳朵,说些让他毛骨悚然的话。

    江离完全是凭着习惯走到了餐桌前,僵硬地坐下去,出神地看着桌上的食物。

    “没胃口吗?”薄聆出声问他。

    江离抬眸,看着薄聆关切的脸。他又这样了,开始“犯病”,开始变得扭曲。

    薄聆总给他一种安慰,让他觉得自己被小心地呵护着,但他又痛恨这样。祸害,这个词好可悲。

    伤害一个爱你的人,可比伤害一个对你冷漠的人要无耻得多了。但是祸害的本质就是那样,总把爱自己的人戳得鲜血淋漓。

    他潜意识里要摧毁这种爱。因为别人只要不爱他,就不会因为他而那么难过了。

    江离精致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复杂的神色,他嘴唇红润,微微分开,一股热气涌上他的头脑,像冲动的具象化,催促他再度口出恶言。

    这时候薄聆站起身,像个无限纵容妻子的温柔丈夫,打算撤走他眼前的盘子:“那我给你做点别的,你喜欢煎饺,吃煎饺行吗?”

    江离没有听进去他说了什么,他满心都充斥着罪恶的抑郁,但他捕捉到一个问句的符号,一个上扬的语音。

    薄聆昨晚说,你问过我吗?

    江离可怜巴巴地拽住那最后一点理智,伸手按住薄聆的手腕,不让他拿走盘子,仰起头急切地问他:“我病好了,就不会再伤害你了是吗?”

    薄聆眸光一闪,放开盘子,握住他的手,紧紧地让掌心贴合在一起:“对。你会好起来,不会再伤害任何人。”

    他专注地看着江离的眼睛:“你要相信,你的冲动是病导致的。病好了,就不会这样了。”

    江离的情绪四处奔散,在胸腔里左右冲撞,挑战着岌岌可危的理智防线,他不知所措,向薄聆求救:“但我好难受。想发火,胸口又好闷。”

    薄聆心痛得要命。他看到江离细微颤抖着,漂亮的眼睛里已经蓄满水汽。

    他迅速地走到他身后,紧紧地搂住他,用拥抱化解他的不安:“没关系的,江离。你只是生病了,慢慢来,尝试下,你能控制好情绪的。别急。”

    尽管江离如此崩溃,但薄聆看到了转机,他愿意向自己袒露心声了,也愿意把真实的反应告诉自己,这是好事。

    他耐心地引导他,安慰他的爱人:“吃点东西好不好?吃了东西,胃里会舒服很多,心情也会变好的。”

    薄聆的声音太动听了,让江离想到儿时在爷爷的竹林里散步的日子。

    竹子在风中摇晃,竹叶沙沙作响,最细的那几只竹竿在回弹时发出“啵”的声音。竹影幽暗,覆在地面上,有时随光波晃动。整个林子里散发着竹子的清香和土壤的味道。

    他的话让江离心神稍定,点点头,但拒绝了薄聆去做煎饺的提议,说:“我就吃这个。”

    上次薄聆做了三明治,留了便条给他,可惜他那时候没有吃。

    这天的早餐也是普通的三明治配牛奶,但薄聆做得实在用心。

    蛋液和芝士混合在面包片里,一咬就流心,黄澄澄的,让人食欲大开。面包表面烤得金黄酥脆,在唇齿间留下咔哧的响声,彻底唤醒味蕾。多咬几口就尝到酸甜的滋味,是小番茄碎块。

    江离越吃越觉得美味,唇齿生津,一连吃了两个,吃完最后一口,配合牛奶一起咽下去,有种说不出的幸福感。

    薄聆对着他笑:“怎么样?”

    食物的治愈能力太不可思议了,江离陡地有了一种“活着真好”的感触。怪不得网上那么多博主都在说“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原来这算不得一句假鸡汤。

    谁看到现在的他,都会怀疑刚才那个人不是他。但江离明白,或许食物不是唯一的安定剂。因为薄聆在他面前。

    他眼里微微发光,不过脑子地就对薄聆说了句:“味道真的很好。明天我给你做炸酱面吧,我做的炸酱面味道也很不错。”

    薄聆意外地得了他的承诺,一时心底满溢着快乐和怀恋。他们在一起时,也就像这样,很甜蜜,很自然。

    江离看到他惊喜又爱怜地看着自己的样子,不觉心跳加速起来。

    他不再说话,有害羞、有不解,依旧闹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但又不再一味抗拒,隐隐约约还有些快乐。是不是只要这么发展下去,他就能彻底找到答案呢?

    薄聆见他心情好转,放心了些,开始整理餐桌,两个人默契地动作起来。江离擦完桌子,对薄聆说:“你去上班吧,我来打扫厨房。”

    两个人在过道口擦身而过,一个走向厨房,一个走向卫生间。

    江离突然定住,红着耳朵说了句:“今天工作顺利。”

    薄聆立刻弯起了眼睛,贴近他,用额头蹭了蹭他的额头,轻声回答:“好,我会的。”

    他的动作那么亲昵,仿佛对待挚爱。

    但江离一点儿不觉得不舒服。他发觉,只要他不去想那些糟糕的东西,仅仅关注眼前,他就会轻松许多。

    收拾好以后,江离坐到靠窗的小圆椅上,吹了会儿风。手机在兜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备忘录提醒他下午去接受治疗。

    江离的目光瞥向天外,他决定,今天要把那个梦告诉程医生。

    写得太糟糕了,改来改去也就这样了。:…( 我要再多多练习!开始写下一本了!

    第17章 治疗 江离,你从不像他说的那样

    (心理治疗,通篇鬼扯预警,可跳过这章)

    程野的诊室里。

    江离看着程野递给他的一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台词,疑惑地皱起眉:“这是什么意思?”

    程野笑:“角色扮演。”

    “演戏吗?”

    “对,”程野柔和地笑着,但认真告诉他,“你要投入情景之中,把你当做设定中的那个人。”

    “嗯。”

    “那我们开始吧。”

    程野拿着他的台词纸,先开了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在学校根本没有招惹你!”

    他把情绪拿捏得很好,很轻松地演出了被校园霸凌的孩子的愤怒与困惑。

    江离打起精神,按照台词,努力做出凶狠的样子:“看你不爽就够我收拾你一顿了,你还敢招惹我?傻逼。”

    程野愤然地瞪大眼睛:“你为什么……”

    江离不耐烦地打断他:“哪有什么为什么,老子凭心情做事。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挨了打就麻溜儿滚人,问个屁问,还想挨打?”

    “你怎么能这样!”

    台词本上写:他抽了对方一巴掌,打得他嘴角渗血。江离不自在地攥了攥手里的纸,他扮演的角色好暴躁。

    但戏还要演下去,他装出恶狠狠的声线:“滚!”

    程野瞟了他一眼,继续用不服输的倔强话语反击:“你这样是不对的。你今天看我不爽就打我。你明天看老师不爽,你敢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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