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芬斯不理他的故弄玄虚。
比起他对猎人只是出于对仇敌的礼貌性关心的感兴趣程度,这群吸血鬼才是真真正正的对猎人着迷,从几百年前吸血鬼与猎人势均力敌的时候,就时常听闻这群蠢货以抓猎人折辱为乐。一群吸血鬼围攻一个猎人,将其活捉,轮流吸血,喝到只剩最后一口气,再把自己的血液喂回去,一边伴有言语和行为上的侮辱,一边给猎人喝宿敌的血液,最后放任其向血族转化,又在转化完成之前最后一刻折断猎人的脖颈,将其尸首送回教堂。
猎人之所以恨不得将所有吸血鬼赶尽杀绝,这群蠢货有一大半的功劳。以至于他最后不得不以沉睡为代价,耗尽力量与猎人同归于尽。
他虽然不喜猎人,但对这种脑子随着心脏一起死机了的同族也一样排斥。
埃尔芬斯眼神没什么温度,尽量跟上洛斯利蹒跚的脚步,洛斯利好像没有察觉他的冷漠,仍自顾自说着:“……猎人也是人类,血比人类还要香,光是在这里就能闻到。”说完深吸一口气,表情很是陶醉。
这张苍老衰败的脸做出陶醉的表情看起来极为猥琐,埃尔芬斯别开眼,视线受到不小的冲击。
同样是血族,埃尔芬斯也闻到了一股血香味,可他自控能力向来很好,除了面对尤莱亚时偶尔会有失误,其他时候都能克服对血液的渴望,因此没有表现出洛斯利那种贪婪的样子。
好在洛斯利很快就收起了表情。他带着埃尔芬斯绕过层层环绕的血族,走上楼梯,来到三楼,再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
“到了。”洛斯利说。
事实上,不用他开口,埃尔芬斯也通过房间里散发出来的浓重的血腥味判断出了猎人所在的位置。
这股血腥味实在太重,难以想象一个人类能流出这么多血。
埃尔芬斯问:“他还活着?”
“当然,”洛斯利推开门,“我可不敢背着您把他杀了。”
洛斯利说的话大多模棱两可,埃尔芬斯没有心思细究,随着房门被推开,房间内部的样子显露出来,血腥味一股脑从屋内窜出来,埃尔芬斯顿了顿,几乎能想象到楼下的吸血鬼闻到这股味道之后疯狂的样子。连他也被冲了个跟头,牙根有些痒,不过还不到控制不住的时候。
洛斯利做了个“请”的手势。
埃尔芬斯走进去,房间里很阴暗,属于吸血鬼族群的大众审美,他们在这种环境下照样能看得清楚,首先映入埃尔芬斯眼帘的是一个十字架。
他挑了挑眉,接着注意到十字架上用锁链锁住的那个人类。
这又是这群蠢货自以为是的恶作剧。血族没有信仰,更不拿所谓的上帝当回事,可一直与他们为敌的教徒确实上帝忠实的信徒,也包括猎人,把猎人绑在十字架上折磨这种手法,只有血族会做。
洛斯利对自己这个小创作洋洋得意,特地把灯打开,邀赏一样对埃尔芬斯说:“这是我的想法。”
埃尔芬斯懒理他的自卖自夸,继续观察那个猎人。
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睡着了,从他们进入房间到现在,猎人都没有抬头,也没有挣扎,身上的血倒是不停地在流,使房间里的血腥味也变得越来越浓,埃尔芬斯不适地捏了捏鼻子。
没有尤莱亚的味道好闻。
任何生物在他眼里和尤莱亚都没有可比性,现在就连赖以生存的血液都有了高低贵贱之分。
他想起尤莱亚的笑脸,思绪一下子飘远,想着等会儿离开的时候要不要去给小孩买一份礼物,不知道这里有什么特产,等会儿或许可以问一下……算了,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看身旁的洛斯利,决定等会儿出去上网查一下。
尤莱亚尤莱亚尤莱亚……
埃尔芬斯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单只是想着,就觉得这满屋子的血腥味似乎也没有那么呛人了,似乎还有一丝熟悉感。
熟悉……
他猛地回过神,继续看面前的猎人,突然发现猎人的头发颜色是金色。
和尤莱亚一样的金色。
大脑空了一瞬,埃尔芬斯大步走过去,戴着手套捏住猎人的脸,抬起来一看,心里顿时松了下来。
不像。
他放开猎人,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随手扔到一旁的桌子上,刚准备想个办法把猎人弄醒,却见十字架上的人自己动了动,迟钝地醒了过来。
“嘶……”,猎人慢慢睁开眼睛,望了一下周围,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在其张开双眼的瞬间,埃尔芬斯拧起眉。
他冷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眼前这个猎人的眼睛,和尤莱亚有七分相似。
金发是巧合,眼睛也可以是巧合,可几个巧合撞在一起,就不再是了。
洛斯利笑着说:“您是在问我吗?”
埃尔芬斯扯了扯嘴角:“你以为呢?”
洛斯利咳了两声,说:“我只是凑巧碰见这个小猎人,发现他跟您的小宝贝儿长得有些相似,所以才把人请回来做客而已。”
“是吗?”埃尔芬斯抬起手,五指张开又收拢,“你的目的?”
洛斯利浑浊的双眼透着光,声音嘶哑道:“我问过他了,您那位宝贝跟他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可他有个哥哥。当然,已经死了。可在哥哥死之前,似乎抛弃过一个孩子——”
埃尔芬斯歪了一下头:“所以呢?”
“我想,人类是群居动物,应该会想要跟自己的亲人在一起,”洛斯利问,“您觉得呢?”
埃尔芬斯冷哼一声:“你说得对。”
洛斯利脸上的笑容扩大:“那……”
话还没说完,埃尔芬斯已经捏住了他的脖子,同时道:“可我觉得不怎么样。”
埃尔芬斯的力气很大,显然现在很生气,洛斯利觉得自己后颈的骨头都被捏碎了几块,连忙见好就收,求饶道:“我愿意把他交给您处置,求您……咳咳”
可埃尔芬斯还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而是拖着他走到猎人面前,指尖划破他的手腕,把为数不多的血液挤出来伸到无法开口的猎人嘴边。
“喝。”他命令道。
见猎人喝了一点,埃尔芬斯把洛斯利甩开,问:“能开口了?”
猎人感到体内流失的力量恢复了一些,身上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便尝试着开口:“……嗯。”
“你有个哥哥?”埃尔芬斯问。
猎人点点头,他刚才虽然不能开口,但也听到了这两个吸血鬼的话,似乎是关于自己的哥哥和那个被抛弃的孩子,眼前这个吸血鬼的气势太过强大,他被压制得彻彻底底,只能全盘托出。
“哥哥和普通人……在一起,生下一个孩子,”猎人开口道,“但因为那孩子的血统不纯净,出生没多久便被抛弃了。”
埃尔芬斯看他的眼神犹如看一个死物:“血统不纯净?”
猎人抬起头,露出那双与尤莱亚相似的眼睛,点点头道:“只有血统纯正的才能成为猎人,不纯净则无用,无用自然要抛弃。”
“说得很好。”
埃尔芬斯扯起一边嘴角,瞳孔渐渐转化为红色,这是他陷入愤怒的征兆。可他本人却仿佛没有意识到一样,仍然语气平常地问:
“那你觉得,喝过吸血鬼的血的猎人,血统还算纯净吗?”
废孚一只
老父亲:你再说一遍我宝贝儿怎么了?
第53章 第五十三天
猎人瞪大眼睛,好像刚刚才意识到自己半梦半醒间做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中气不足地反驳道:“是你强迫我喝的!我当时没有意识!是你逼我的!”
埃尔芬斯嗤道:“是不是我逼迫你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经喝下去了。一个体内流着血族血液的猎人,我想你的同伴一定对你非常感兴趣。你放心,我会好好的把你送到他们身边。”
猎人脸色愈发难看,却没能找出理由来为自己辩解。
事实上,他在喝下血液的时候已经有了意识,但求生的渴望盖过了所有,他知道那是吸血鬼的血,是肮脏的邪恶的吸血鬼的血液,会破坏他血统的纯洁性,使他也变成那样邪恶的生物。可尽管知道这些,他还是喝了。
他无比厌恶几分钟前那个没能做出正确选择的自己,可同时也无法否认自己对能够活下来而感到庆幸的心情。
埃尔芬斯像是已经知道了他的反应,冷笑了一声,便不再看他。
“你知道我向来不是仁慈之辈——”埃尔芬斯慢条斯理地把手搭在洛斯利肩膀上,尖利的指甲立刻刺穿了公爵的肩胛骨,洛斯利痛呼一声,听见埃尔芬斯继续问;“——那么,是什么给你的胆子,让你以为你可以威胁我?”
洛斯利原本游刃有余的表情立刻变了,强忍着肩上的剧痛,艰难俯身道:“抱歉……是我太过自以为是……”
他没能跪下去,因为埃尔芬斯单手把他拎了起来,一把扔向窗口。
公爵残破的身体把玻璃砸得粉碎,随之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坠向地面,埃尔芬斯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惊呼声。
他走到窗口,低头看向聚集在一起围观的血族,没什么诚意地笑了笑,说:“洛斯利公爵今天对人类的极限运动比较感兴趣,希望你们不要打扰他。”
原本伸向公爵的手立刻收了回去,所有血族都飞快点头,假装自己相信了。
“现在,宴会继续。”埃尔芬斯说。
又是一阵齐刷刷的应和声,血族在一秒钟之内散了个干净,只留下洛斯利一个枕着破碎的窗框和玻璃渣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埃尔芬斯转过身,猎人肉眼可见地抖了抖。
“我不会把你扔出去,”埃尔芬斯说,“而且,你现在距离完全转化为吸血鬼只差最后一个步骤,即使把你丢下去,你也不会死。我不做无用的事。”
猎人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感到安心,反而更加忐忑起来。
埃尔芬斯说:“你还有别的同伴。”
他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猎人脸色白了白,强撑着没有出声。
“你的那个哥哥已经死了,就不算上他,那你的父母呢?”埃尔芬斯缓缓道,“你有爱人和孩子吗?他们也是猎人?”
猎人脸色越来越差,埃尔芬斯扯了扯嘴角:“你放心,我会把你完好无损地送还给他们。”
埃尔芬斯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半夜十二点,他本想直接从窗口进去,但考虑到尤莱亚应该已经睡着,从大门进也是一样的,还省了许多麻烦。但当他打开门,却看到客厅的灯是亮着的。
“先生?”端着水杯的尤莱亚恰好与他对视,“你回来了?”
“嗯。”
埃尔芬斯问:“这么晚了,怎么没有睡觉?”
见他回来,尤莱亚还是很高兴的,老老实实地回答说:“今天是周末,我睡不着。”
因为是夏天,尤莱亚只穿着普通的白T恤和裤子,薄薄的一层,很容易叫风灌进去。
埃尔芬斯关上门走过去,一边摸了下尤莱亚的额头,一边问:“冷不冷?”
“当然不,”尤莱亚说,“现在可是夏天。”
说完,他皱了皱眉,忽然抓起埃尔芬斯的手,理所当然的触手冰凉,可小孩并不知道这是埃尔芬斯的体质原因,还以为是外面夜风太凉的缘故,“外面很冷吗?”
“不冷。”吸血鬼的手当然是凉的,他们可没有人类调节体温的能力。埃尔芬斯想收回手,却又有些贪恋他掌心的温暖,不忍挣脱。喉结滚动了一下,竟然想就这么让他握着。
“可是先生的手很冷。”尤莱亚说。
埃尔芬斯语焉不详道:“大概是我体质的问题,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尤莱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把埃尔芬斯的手举起来贴到自己脸侧,说:“那我给先生暖暖。”
冰凉的手背贴上了一片温热滑腻的皮肤,埃尔芬斯动了动指尖,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没有说出拒绝的话。本性贪婪的血族拒绝不了这种诱惑。他迎着尤莱亚的目光点了点头,心头生出一股窃喜。
仿佛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尤莱亚弯起眼睛,干脆把茶杯放下,将他两只手都举起来贴到自己脸侧,看上去就像埃尔芬斯双手捧着尤莱亚的脸一样。
小孩笑得很甜,是真心实意想给他暖手,埃尔芬斯知道这一点,但还是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往别的方向想。
也许是夜晚将某些东西自然而然地放大了,暖调灯光也为之添了一把火,他回想起临走前那个告别吻,此刻心里竟有些遗憾,因为当时只碰到了唇角,没能真的品尝到尤莱亚的味道。
他有些蠢蠢欲动,理智与欲望交织在一起,一边叫嚣着亲下去,一边冷静地把即将脱缰的思绪拉回来。他都快分裂了。
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决定说些别的什么来转移话题。那个猎人的事就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他有点想知道尤莱亚对这件事的看法。
“尤莱亚,”他问,“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家人?”
尤莱亚歪了歪头,不太理解他的意思:“什么?”
埃尔芬斯回忆起猎人那副嘴脸,微不可察地拉平嘴角,说:“我是指,你的父母,你有没有想过他们?”
人类对自己的父母似乎都是十分眷恋的,来自血缘深处的共鸣没那么容易被斩断。尽管他们对尤莱亚做出那般行径,罪无可恕。埃尔芬斯可以凭借自己的判断杀掉那帮猎人,可最终却没有下死手,只是把猎人扔回去让他们自己了断。因为他还没有权利替尤莱亚做决定。
从根本上来说,这是尤莱亚自己的事情,该恨,要复仇,还是放下并原谅,都应当由尤莱亚自己来做决定。
埃尔芬斯一路上思考良久,他不打算把事实说出来,以免对尤莱亚造成二次伤害,但试探尤莱亚的想法还是不可避免的。
“我……不太记得他们了,”尤莱亚慢慢将他的手放下来,说,“也许以前想过,可是现在没有了。”
小孩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但手却悄悄的攥紧了,埃尔芬斯第一时间察觉到,将他两只手都握在手心里:“抱歉,我不应该提起这些。”
尤莱亚摇摇头:“跟先生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我以为我已经成长到足以释怀以前的事了,可现在却突然发现,原来还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