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中科举,高中进士,留在京城最多也只是从六品的小官,倘若外放地方,没有人脉等,最多也只能当个县官。这时,再也没有机会去同人谈论时局政策,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就跟小孩子长大了总是要面对社会、面对现实中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样,他们满是诗意与理想的‘思想世界’会一步步被打破、击碎。
再也拼接不起来。
内侍心中称奇的是——这位何公子,脚步一点也不显得沉重,反倒轻快中带了几分急切,想要快点走出皇宫,走出宫门一样。
内侍身为宫中伺候的太监,份位不低不高,对于京中各种流言也都是知晓的。
他自然晓得,何公子是极有可能被钦点为状元……彼时,连中三元的绥州何似飞,升官之路自然坦途一片。
可现在,殿试排名不是还没出来么?
何公子当真不紧张?
内侍也只敢在心里想想,且不说宫中规矩便是此刻不能与贡士们私下交流,单单说路边那五步一位的羽林卫,有他们盯着,内侍自然不敢吃了熊心豹子胆的问东问西。
走出皇宫,何似飞抬眸一望,果然看到了熟悉的海棠镖局的马车。
他没见到乔初员的身影,心中其实说不上失望,只是觉得‘果然如此’。他和‘知何兄’可以随时随地相见、可以秉烛夜游,但与乔影却不行。
他们中间横亘着庞大的乔家、世俗的礼教、天子和朝臣的心思等等,各种外界阻隔如此之多,在京中想见一面当真是难上加难。
何似飞走到马车边,拒绝了镖师为他拎书篮、掀挡帘,只是自己用食指与中指一挑挡帘,抬腿便要上车。
明亮的日光从挡帘被撩起的空隙爬进来,逐渐铺满了大半个车厢。
另外一半虽然在阴影中,但也足以何似飞看清里面正坐着的人是谁。
——乔家三少爷,乔影。
何似飞不受控制的笑了起来,原本要上马车的动作居然停滞在了当场。
乔影一双眼睛又亮又清,带着欣喜与想念,但见何似飞久久没上来,他双手不自觉地交握,紧张之色已经蔓延到了面颊上。
可乔影又不能出声,周围那么多守卫,他敢保证自己即便是不说话,单单咳嗽一声,进晚可能都会传进皇帝耳中。
最近几日可是殿试批改考卷地重要时机,乔影万万不敢闹出幺蛾子。
何似飞停留的时间稍微有点久,久到守卫都走了过来。
“公子?”
乔影听到守卫地声音,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偏偏何似飞这会儿还维持着将挡帘掀开一角的程度。
简直要把乔影吓得魂不附体。
何似飞站在马车边,守卫为了表示礼节,只能站在距离马车一步远的地方。故此,完全是看不到马车内人的。
明知道乔影在马车里,何似飞却一点心虚和慌张都没有,面上笑容不减,对守卫微微颔首,道:“抱歉,只是想到自己殿试答卷写得太好,忍不住开心。”
守卫:“……”
守卫诚恳道:“祝公子金榜题名。”
何似飞道谢:“多谢。”
…
马车轱辘嘎吱嘎吱转悠起来,乔影的心还维持着半灵魂出窍的状态,整个人没缓过来。
——能把纵横京城十八年的乔小少爷吓到这地步,何似飞还是头一个。
从某方面来说,这俩人也异常般配。
马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叫卖声给车内也添了几分烟火气,终于将乔影的魂儿拽回了身体里。
他开口就是:“你不知道方才多么惊险,他、他要是往前多走一步……”
何似飞对于乔小少爷的埋怨照单全收,没反驳一个字,但看何公子这神色,应当是没听进脑子里,下回估计还要犯了。
乔影气他这样大胆,气他拿自己的梦想自己的前程开玩笑,想继续说,可又不忍心……
他们俩好久才见一次,这一点两人相处的时间好像都是偷来的,互诉思念还不够,哪能浪费时间在这等事情上。
可一想到方才还有皇宫侍卫在场,乔影就控制不住的想要劝何公子收敛一点。
那样是……挺刺激,刺激到硬生生让乔影生出了一种两人在‘偷欢’的错觉。可实际上他只是特别想何公子,想来看看他而已。
见乔小少爷闭了嘴,只是那双杏眸在看向他时还带了火花与谴责,何似飞难得服软一回,他道:“乔影少爷,方才见到你,我很开心。”
是真的很开心。
开心到他会同一位素不相识的侍卫说‘我开心’的程度。
当然,那句‘我考得好’就纯属胡诌了。
——当你突然、迫切的想见到某个人,却因为种种原因不得见,但忽然一掀开挡帘,那人居然就在自己面前,那种惊喜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
乔影能看出何似飞的开心。
即便不大理解他这句‘方才见到你,我很开心’,但还是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
他道:“我很想你,似飞。”
说完后,乔影才恍然发觉,自己说出来这样一句话,可真是有点……太奔放了。
实在不是一个未出阁的哥儿应该说出来的话。
就在乔影想要欲盖弥彰的说些什么来掩盖此刻说错话的尴尬时,听到何似飞道:“乔影少爷,我算了一下,应当是我想你想得更早、更多些。”
乔影微微一怔。
他抬眸看着才刚刚十六岁,面相上依然青涩的少年郎,心中泛起无限感动与欢喜。
先前那一句开心他没懂,但这句他明白,何公子意思是说,‘我想你想得更早、更多,所以,你也想想我吧。你想我并不是什么不能说出口的事情,对么?’
……真是,撩得人心花怒放花枝乱颤。
乔影跟着何似飞到了小院,石山谷刚开始见到海棠镖局的马车,赶紧高兴的过来迎接,但看到乔影少爷的一霎那,整个人脑袋里的弦似乎在一根根绷断,呆呆地出口了一句:“乔、乔少爷,我家少爷去、去考殿试了。”
话音刚落,就看到考殿试的自家少爷在后面下车。
石山谷呆楞住:“少爷,您……没去考……等等……”
乔影见旨非常担心石山谷这张嘴里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连忙道:“你家少爷是考过回来了,我方才在宫门口接的,所以才一道。”
石山谷:“哦哦哦……这样啊。”
何似飞适时的插嘴一句:“有饭吗?最好是菜,午间没吃上菜。”
石山谷这小子可算被支开,急忙去厨房里捣鼓饭菜了。
乔影跟着何似飞去了书房。
可能是年纪渐长,也可能是家中父母最近在谈论他的亲事,这让乔影面前压制住往日大大咧咧的脾性,罕见的有些……端庄。
是了,进入书房后便只是端庄的坐着,偶尔会左右看看,但绝不像先前去木沧县时候,宛若正宫查岗一般的检查了。
要是放到一个善解人意且心里没有鬼的书生身上,指不定会开口:“随便查岗,随便翻阅。”
但何似飞看出了乔影少爷的局促和假装端庄,偏偏就是不开口,只是自顾自的磨墨,打算将自己殿试的文章重新写一遍。
乔影端了好一会儿,实在是端不住了,重重的咳嗽几声,佯装不经意的询问:“似飞,我……要不我帮你打扫打扫书房?”
何似飞头也没抬,道:“请便。”
他这一副坦坦荡荡光明磊落的样子,让人移不开眼。
乔影索性也懒得去查岗打扫了,而是站起身来,走到何似飞身边,看了会儿他的殿试答卷后,目光忽然扫到案牍上的一份邀请函。
当下就怔愣在原地。
——乘月书肆的春游邀请函。
但凡是京城中人,都知道乘月书肆背后的大人物是现任内阁首辅唐大学士。
唐大学士能有如今的声望地位,自然不是简单依靠算科、工程制造得来的,更是因为他早年间其实是行伍出身,跟随孝宗出征,曾有护驾之功,当时便颇被孝宗赏识,是朝廷内的红人。
因此,这乘月书肆……每年春游、秋游两次‘论道清谈’的第一人都能获得一对大雁,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了。
大雁……
乔影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一堆细细密密的小针扎了一下,酸疼到他差点涌出眼泪来。
第148章
直到乔影离开后; 石山谷才敢凑到何似飞面前,小心翼翼地询问:“少爷,您考得如何?半下午我去买菜那会儿; 听到大家说殿试的贡士老爷们这会儿才往出走呢。他们还说,这回考题很偏,很多人都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说完,他眼巴巴的瞅着何似飞; 也不是他对自家少爷没信心,毕竟就一般人的思想观念而言; 越早交卷代表答得越好,写得越得心应手。
但何少爷这个……太早了,早得离谱。
他可是午间就回来了的!
别的考生的答卷时间可是少爷的两倍啊。
石山谷到底跟何似飞的时间不长,不晓得他家少爷的答卷风格。
——题目越怪; 越偏向政治律法,他答得越快。
当然; 正儿八经的科考; 何似飞向来也是前几交卷的。
何似飞道:“考得还行。”
顿了顿; 他失笑;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既然这么早交卷,自然是对自己的文章有信心,且检查无误了。”
何似飞自然不能说自己早早就开始想真正的治国之道; 且在家里跟老师交谈、学习、辩论过不少观点。
这回题目是‘如何当一个明君’,算是正好撞在何似飞非常擅长的区域了。
石山谷总算放下心来。
他笑了起来; 道:“乔少爷给咱们带了南方那种熏肉; 听镖师说是绥州的风味,晚上我炒两个菜; 马上就好。”
而此刻,不管是石山谷还是何似飞,都没有想到,这篇整整两千字的策问,会成为后世中学生语文考试的‘梦魇’——其中有自古以来臣子们说烂了的广开言路、兼听则明等政策,更有深层次且极为大胆的关于‘架空帝制’,改为民主共和的理念雏形。
当然,那些隐于文字之间的理念,在一个人没有这种想法时,是绝对感受不到其中深意的。
由此可见,何小公子对文字的驾驭能力,但真是让人叹服。
因此,对于后世的学生们而言,这篇策问光是背诵默写就不说了,单单是其中用典、深层含义的巧妙映射等,简直都能单独出一本著作来赏析。
而此刻,写下这篇文章的何似飞,也才与后世中学生年纪相当。
他现在……正琢磨着提亲娶媳妇。
…
殿试结果一般是三道五日才会出,在此期间,等成绩的学子们,有些会约几位关系好的聚在一起,喝酒闲谈;有些会焦躁不安,宅在房内、躺床上度日;还有些……,比如何似飞,会顺道参加一场文会,赢回一对大雁。
此前何似飞在木沧县时,也苦练过一段时间骑射,本想过自己射一对下来。
但练习一段时间后,何公子发现别说燕子了,就是麻雀都难以射下来。
一方面原因可能是……麻雀太灵活了。
另一方面呢,何似飞心中也有了明确的自我认知——他不是这块料。
遂然放弃射大雁的念头。
可对于婚嫁六礼而言,第一步纳采,男方请媒婆向女方或者哥儿提亲,最好的礼物便是一对大雁。
传闻,当雌雄大雁互相结为夫妻后,倘若有一只死亡,另一只绝对不会独活;
还有传闻,曾有猎人捕捉到一只大雁,本欲将其拔毛煮了吃,但大雁及其凶猛,猎人只能将其关着,等候大雁饿的没有力气,再将其食用。就在这段时间,另一只大雁一只盘旋在关押这只的捕网旁边,即便猎人将其打伤,也不曾离去。而被捕获的那只大雁,眼看自己的伴侣受伤,叫声悲戚,几欲泣血。猎人被其爱情所感动,将大雁放走。
自此以来,大雁便象征纯洁、忠贞的爱情。
虽说纳采的礼物也可以是其它,但何似飞真心想娶乔影,自然想要给他最好的。
他来到京城后,曾跟卖鸟者打听过怎么买大雁,不少卖鸟者都连连摆手,表示这个他们真的搞不定,弄不来。
三月过后,卖鸟者见何似飞问得多了,总算有一位给他指了明路,让他去找他们这些人的老大。
何似飞遂找了过去。
对方见他一身书生长袍——这打扮放到木沧县可能会被商人礼遇,但在京城,那当真是无人问津。
不过对方态度还不错,道:“我知道公子也许出得起价钱,但问题在于,想要买大雁,并非出得起钱,我就卖的。咱们一年往京城送的大雁不过三五对,光是乘月书肆的文会头名就得占两对,剩下的只能给王公贵族用。这不,现下已经开春了,马上就要到乘月书肆的春游文会,这一对大雁,可是给乘月书肆准备的。”
何似飞讶然:“乘月书肆?”
要是他没记错的,前几日乘月书肆的一位审稿人曾经登门过。
对方颔首:“不错。”
何似飞道谢后离开。
回来后,让石山谷这个‘包打听’悄悄询问一番,得到了不少小道消息——唐大学士早年出身行伍,一身骑射功夫在军中也是头等,虽说他已经从文二十来年,军中旧部也少了,但曾经被他救下的牧民们感激他,每年都会将打到的成对的大雁送来京城。
唐大学士又不用这些,便让其作为文会头筹者的奖赏,更能激发那些未曾娶亲的文人公子们的积极性。
石山谷挠了挠头,道:“其实‘乘月书肆’这个名字一出,按理说世家公子们都该很积极的参加。但问题在于唐大学士这边讨论的主题总是跟算科相关,那些世家公子们吟诗作对弹唱还行,做那些算科题目……那玩意儿,不会是真的不会啊,胡诌都诌不来。”
何似飞完全没想到一切都是这么的阴差阳错,机缘巧合。
他因为会试中一道不计分的算科题目入了唐大学士的眼,而后又得到了乘月书肆的邀请函,这下……能不能争到头筹,就看他在文会上的表现了。
何似飞觉得一切还算顺利,但那是因为他忽视了自己一趟趟跑出去找卖鸟者询问大雁该如何买。
要知道,对于一个初到京城,人生地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