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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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暮色-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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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野莫名失落起来。
  靳重山应该不会在意他的解释,就像不在意他的“告白”。
  塔吉克族信仰鹰。
  鹰从空中掠过时,劳作的人们会抬头仰望它,满目虔诚。
  可鹰会怎么看仰望自己的人?
  斯野不知道。
  他甚至没有见过在这片大地巡游的鹰。
  但此刻,他笃定鹰会像靳重山一样,将虔诚看在眼里。
  却仅此而已。
  人们的虔诚就像刚经过的山路上,被风吹起的雪尘。
  飞上天空,映在鹰的眸子里,然后融化在鹰的眸子里。
  曾经存在,又不复存在。
  “向后看。”靳重山的声音打断了斯野的思绪。
  他愣了下,“什么?”
  后排的旅客闻声打了个哈欠,往后转身。
  然后斯野就听见一声惊呼——
  “妈呀!”
  所有人都清醒了。
  日照金山。
  不久前白雪皑皑的雪山迸发金光。
  它们的神圣与辉煌映在每个人的瞳孔,追着远行的车辆。
  仿佛一场肃穆而隆重的赐福。
  神山无言,庇佑苍生。
  斯野回过身来,重新坐好。
  “靳哥,谢谢。”
  “嗯。”
  剩下的路途,没人再打瞌睡。
  马上就要进入县城了,道路稍稍变宽,两边是白色的树干,和金黄色的枝叶。
  红色屋顶的平房一排连着一排,身穿塔吉克族传统服装的牧民赶着羊群穿梭。
  艾依再次当起解说。
  “这些房子都是当地政府帮忙盖的,很漂亮是不是?不放牧的时候,牧民们就住在这里,冬天也不会受冻了!”
  女游客问:“你也住在这里?”
  艾依摇摇头,悄悄往驾驶座看了一眼。
  “夏天是旅游旺季,我姐的民宿忙不过来,我来帮忙。”
  斯野在后视镜里看着艾依,但艾依眼里只有靳重山,对别的视线毫无察觉。
  “靳哥,民宿有空时,我还可以去给古丽巴依帮忙。”
  靳重山说:“不用。”
  艾依鼓了鼓腮帮子,大眼睛里的光黯了下去。
  但很快,她又开心地跟游客们说:“到了塔县,一定要尝的是牦牛火锅。牦牛骨髓你们知道怎么吃吗?就像喝椰子水那样,插根管子……”
  斯野旁观完艾依这一连串的表情变化,虽然不知道古丽巴依是谁,但大致判断得出是靳重山的家人。
  他靳哥真是无情啊,拒绝得这么干脆,一丝希望都不给人小姑娘留。
  进入县城,天空已经变成海水那样的深蓝,但夜晚尚未真正降临。
  靳重山拉的这一车客人都是散客,独自出来拼车的。
  昨天就说好了只到塔县,之后去哪里、玩多久,靳重山都不管。
  大家在车边散去,艾依特意过来跟靳重山告别,见斯野没有拖行李箱的意思,好奇地问:“你不和他们一起住?”
  斯野知道艾依对靳重山的心思,自己不久前又歪打正着跟靳重山告了白,被艾依这么看着,突然尴尬起来。
  “他不一样。”靳重山淡淡道:“他跟我车。”
  “哦。”艾依眼神微变,倒是没有敌意,只是像看出了点什么,“那我先走啦!下次见!”
  “嗯。”
  县城没有雪山上那么大的风,但斯野还穿着棉衣。
  他有点出汗,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建筑,以为这是县城的边缘。
  但靳重山说,这儿就是中心。
  “……”
  难怪对面有一排牦牛火锅店。
  斯野面临一个问题。
  他给小杨交了六天的钱,小杨把他托付给靳重山,说是钱会转给靳重山。
  但转没转他也不知道。
  而且靳重山没答应让今天的客人继续拼车,就是说从明天起,靳重山就不会给他当司机了。
  那他到底该找小杨,还是怎么着?
  路上他就在“帕米尔0706”群里看过。
  小杨带着大家到塔县下面的乡去了,住在牧民家里。
  他跟是跟不上了。
  靳重山将橘红色行李箱拿下车,经过斯野面前时说:“走。”
  斯野连忙跟上,“靳哥,小杨说把费用转给你……”
  “嗯,转了。”
  “那我?”
  靳重山回身看他,“你有计划吗?”
  斯野茫然。
  他能有什么计划。
  小杨能说会道,拉客时就制定好六天行程,客人们什么都不用操心。
  “呃……那我看看。”
  斯野在“帕米尔0706”群里找到小杨发的行程,“……盘龙古道?塔莎古道?”
  靳重山说:“行。”
  斯野不太明白,“那一会儿我们去民宿捡人吗?”
  靳重山挑眉,“捡什么人?”
  “不捡吗?你只搭我一个?”
  “嗯。”
  斯野惊讶,“可是……”
  开了一天的车,想必是乏了,靳重山在不停歇的问题下有点不耐烦。
  “人多了吵。”
  “哦。”斯野不好再问,但疑惑半点没消。
  做旅游生意的师傅会因为客人太吵,只搭一个人吗?
  那今天怎么又愿意拉一车人?
  逐渐深邃的天幕下,靳重山的背影在斯野眼里多了几分神秘、不可触碰的色彩。
  他捏了下眉心,不管了,跟上去再说。
  靳重山带斯野去的是招牌很大的一家牦牛火锅店。
  一进店,几个塔吉克族打扮的店员就跟靳重山打招呼。
  斯野听不懂,但已猜到这应该是靳重山家里的店。
  ……靳哥,是真的很有钱啊。
  两层楼都客满,靳重山直接去了后面的院子。
  两位长辈模样的人迎上来。女人亲切地抱了抱靳重山,又和蔼地看向斯野。
  斯野乖巧站好,“您好。”
  “我的客人,我带他几天。”靳重山转了个向,“我阿妈,古丽巴依。”
  “你,好!”古丽巴依的汉语显然不怎么好,但热情好客写在脸上,麻利地将两人赶去一间小屋子,拿来一张菜单。
  斯野看靳重山。
  靳重山说:“店里没位置,我们平时就在这儿吃。你点吧。”
  斯野还是把菜单推过去,“靳哥,你推荐一下。”
  靳重山随手勾了几笔,正要起身去后厨,斯野突然说:“我想尝尝那个椰子水一样的骨髓。”
  靳重山顿了下,拿笔加上。
  之后靳重山一直没回来,应该是在厨房帮忙,斯野不好去打搅,只得刷手机。
  过了会儿,靳重山端着一大口锅过来了。
  他已经脱掉机车夹克,黑T的上臂部分被肌肉撑起,小臂上的青筋也浮了起来。
  锅很重。他很有料。
  跟在靳重山身后的是一位塔吉克大叔,脸上有许多皱纹,但笑起来就和古丽巴依一样真诚友善。
  大叔端着两大盘肉,对斯野说了一大段话。
  斯野求助地看向靳重山。
  “我父亲,库尔班。他说欢迎你来塔县。”
  ……父亲?
  斯野不禁讶然。
  靳重山的父母如果都是塔吉克族,汉族血统又是哪来的?
  但迎着库尔班热情的笑容,斯野立即将诧异收回去,起身鞠了一躬。
  锅里的牦牛肉是提前炖好的,已经可以吃了。
  靳重山调来两碗蘸酱,递给斯野一碗。
  每一坨肉都有成年人半个巴掌大,带骨的就更加可观。
  第一口下去,斯野就明白为什么攻略里一定会提到牦牛火锅。
  嫩、香、有嚼劲,确实是塔县一绝。
  中途靳重山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端着一大盘带筋的骨头。
  斯野看傻眼了,“这怎么吃?”
  “不是你要的吗?”靳重山语气里居然有一分戏谑。
  很轻,并不让人感到不快。
  就像他偶尔显露的,原始而野性的轻佻。
  原来这就是艾依说的“椰子”。
  斯野伸手去拿,被烫得缩回手。
  靳重山又笑了一下,没有帮忙的意思,自顾自吃着肉。
  斯野等不那么烫了,又去拿。
  这回倒是没烫着。
  但吸管插进去,吸得咔咔作响,也没吸出骨髓来。
  什么鬼椰子?!
  骨头上有很多筋,肥美诱人。
  他索性换一种吃法,拿起来啃。
  但筋死死黏在骨头上,啃得万分费力,脸上手上全是油,也没啃多少下来。
  不过没关系,入乡随俗,边疆人民狂野奔放。
  他来都来了,啃个骨头算什么。
  这时,靳重山才拿起另一根骨头。
  斯野眼睁睁看着他用小刀优雅地将筋剔下来,整齐码好一盘。
  剔得有多好呢?
  那骨头上已经没有一丝肉的痕迹。
  斯野:“……”
  狂野奔放的原来只有他自己。
  然后,靳重山拿起一支没有用过的筷子,伸入骨头中捣弄。
  半分钟后,插入一支吸管。
  骨头现在摆在斯野面前。
  “……”
  靳重山淡声说:“应该这样吃。”
  斯野狠吸一口,忍不住呜了一声。
  浓厚的骨髓涌入口腔,温度正好,未经作料点缀,却无一丝腥气。
  还真的是像吸椰子水那样啊!
  斯野迅速喝完,抬头看向靳重山,两眼放光。
  天知道他绝对没有再让人家服务的意思,但这神情也太像讨食的猫了。
  靳重山无情地将筷子递给他,“自己弄。”


第7章 
  “靳哥,今晚我自己订酒店,还是你给我安排?”
  斯野在app上查了下,塔县不像喀什那样火爆,还是有房间的。
  靳重山起身收拾餐桌,扫他一眼,“看你。”
  斯野将手机一放,“那我听你的。”
  他并非没有主见的人。
  就是因为太有主见了,在那个圈子,才招来不少恨。
  这两天跟着靳重山“躺玩”,这男人身上虽有很多谜,但为他挑的总是最优解,他“躺”得挺开心。
  靳重山“嗯”了声,弯腰端锅。
  斯野忽然觉得自己也该表现一下,“靳哥,我来吧。”
  靳重山又看他,带着一丝打量的意味。
  “……”
  怎么?以为我不行?
  靳重山淡淡道:“你不行。”
  斯野还就行了,抢过锅耳朵,一拎,居然没拎起!
  靳重山在一旁看着,脸上没什么神情,但眉宇舒展,有那么一点看戏的意思。
  这就激到斯野了。
  他一个用力,终于把锅端起来。
  但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材质,重得要命。
  既然端起来了,那就不好放回去。斯野认命地走到门口,回头:“靳哥,往哪儿送?”
  靳重山朝右前方亮着灯的平房一抬下巴。
  这时,库尔班看见了,跑过来接。
  斯野连忙躲开,“不用不用!”
  库尔班汉语说得不好,但简单的能听懂,急得朝靳重山说了一连串塔吉克语。
  斯野猜,这位父亲应该是在责备儿子让客人干活。
  收拾妥当,斯野跟着靳重山走到街对面。
  塔县日落晚,天黑得也慢。
  斯野呼吸着高原清冽的微风,仰望着微亮的、深蓝宝石般的天空。
  鱼鳞云飘过,给天空点缀波纹。
  真的很像海在天上。
  斯野看得出神,靳重山侧身,“跟上。”
  “哦,来了!”
  他们踏入的是一家三层酒店,环境自然赶不上斯野在大城市住过的,但也能凑合。
  前台入住系统似乎出了问题,几队客人焦急地等待。
  靳重山上前问了问,说是网络卡了。
  斯野有点为难。
  趁现在还没天黑,他想赶紧办好入住,出去溜达一圈,买点水和零食什么的。
  靳重山伸手:“把你的身份证给我。”
  “嗯?”
  “你先去过安检,再扫一下脸,我在这等着。你回来找我拿房卡。”
  斯野倒是不介意将身份证拿给靳重山。
  但靳重山的意思是,今晚也住这酒店?
  “你……不住自己家里?”
  “这就我家。”
  “……”
  是少爷!打搅了!
  斯野沿着车开来的路倒着走。
  路灯像沉默的卫士,温柔的光是它们给与行人的保护。
  这儿是边疆,离国境线很近的地方。
  在斯野过去的认知里,边疆多少意味着蛮荒、危险。
  但此刻,在身后熹微的灯火,与前方静默的雪山间,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再往前,就快出县城了,灯光更微弱了些。
  来时看见的小平房窗户漆黑,住在里面的牧民大约已经睡下。
  一位中年男子骑着摩托驶来。
  他靠近时,斯野就看见他一直看着自己。
  摩托停下,斯野也没再走。
  男子操着蹩脚的普通问,是客人吗,是不是要去村里参加婚礼?
  斯野摇头。
  对男子提到婚礼有些不解。
  男子憨厚地笑起来,说有的客人来塔县就是为了参加塔吉克婚礼,自己遇到几次夜里徒步去村里的客人了。
  斯野马上来兴趣,心想回头问问靳重山去。
  男子看上去很不放心,叮嘱斯野不要继续往前走了。
  斯野问:“是因为出了县城会有危险吗?”
  男子哈哈大笑。
  说只是担心他找不到路回去,夜里人少,真迷路了也找不到人捎一程。
  最后男子还邀请斯野坐摩托,顺道捎回县城中心。
  斯野委婉地拒绝了。
  男子离开前很骄傲地说,塔吉克族是善良的民族,在塔县,他不用担心遇到坏人和危险。
  斯野以真诚回应真诚,“谢谢您。”
  回到酒店时,斯野提着大桶装矿泉水,还有两瓶“夺命”大乌苏。
  过安检时翻遍所有口袋,却没找到身份证和房卡。
  他愣了,额头上瞬间涌出冷汗。
  房卡丢了可以补办,但在新疆,失去身份证简直寸步难行。
  到底丢哪里去了?
  他捂着额头使劲回忆。
  是在散步的路上丢了?还是买水的时候?
  想着,他冲出酒店,朝商店跑去。
  店员说,没有捡到身份证。
  他只得原路寻找,走得太急,胸口渐渐发闷。
  这是高反的症状。
  他告诉自己冷静下来,认真看着地上的石板。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
  '靳重山:还没回来?'
  斯野直接拨了个语音过去。
  “靳哥,我身份证和房卡丢了!”
  手机里传来沉默。
  靳重山很无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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