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重山:还没回来?'
斯野直接拨了个语音过去。
“靳哥,我身份证和房卡丢了!”
手机里传来沉默。
靳重山很无语吧?
就这么一会儿没看着他,他就把身份证弄没了。
斯野也觉得自己很没用,但当务之急是找到身份证。
“靳哥,要不你帮我一下?”
“你的身份证和房卡都在我这里,让你回来找我拿,忘了?”
“……”
斯野缓缓蹲在地上,左手抱住膝盖。
浓烈的气闷将他包围住。
他怎么……又突然犯病了?
上次是边防证,这次是身份证和房卡。他这记忆是和证有仇吗?
极其消沉的情绪中,斯野并不知道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被靳重山听得一清二楚。
“在哪?”靳重山问。
斯野尽力让语气听上去轻松。
“我刚出来找找,马上回来。靳哥,你在哪个房间?”
“在哪?”靳重山却重复道。
这一声有力、低沉,甚至带着一丝对斯野不肯老实回答的不耐。
斯野只好报出坐标。
靳重山冷言道:“等着。”
斯野还真半步都没挪。
并非被靳重山吓着了。他只是很不开心。
因为自己的病,因为又给靳重山添了麻烦。
今天本来很开心的,看了那么壮美的风景,吃了足够回味一辈子的牦牛骨髓。
开心得他都忘了自己是个病人。
最后却被“遗忘”杀了个回马枪。
风有点大,他不太舒服,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也没察觉。
靳重山骑着摩托过来,车头灯打在斯野身上,最先看见的就是那一头金色的、凌乱的头发。
古丽巴依养了很多流浪猫,他刚还揉过一只猫的脑袋。
猫爱干净,将毛打理得很顺。
……这个人还没猫讲究。
摩托停下,斯野抬头望着靳重山。
他的脚蹲麻了。
靳重山本想催人上车,但对视的一刻,话突然顿在唇边。
路灯下,斯野的瞳孔是琥珀色,像加了冰的高原药茶。
皮肤很白,像盛着茶水的精致瓷器。
茶水好像快溢出来了。
他很难过。
靳重山想。
古丽巴依的流浪猫每天都无忧无虑,但有几只莫名其妙就会闷闷不乐。
他跟古丽巴依说。
古丽巴依叫来库尔班,却都看不出哪只不开心。
只有他看得出。
他揉难过流浪猫的脑袋。
它们起初背对着他,不久就会翻出肚皮,朝他眯起眼睛。
靳重山摘下骑车用的半指手套,在斯野凌乱的金发上按了按。
斯野半张开嘴,有点没反应过来。
“上车。”靳重山说。
斯野到靳重山房间拿房卡和身份证,意外发现靳重山住的居然是客房,和喀什民宿那间屋子一样,少有个人物品。
“你平时也住这儿?”
“哪里都住。”
斯野不明白。
哪里都住,是哪里都可以住,但哪里都不是家吗?
从喀什到塔什库尔干,靳重山随处可住,随遇而安,没有过多的行李,没有牵挂,可以随时来,也可以随时离开。
是这个意思?
斯野回自己房间前,被靳重山叫住,再次叮嘱今晚不要洗澡,还将自己的保温壶递了过来。
斯野抱着保温壶,此地无银道,“靳哥,我没有健忘症。”
靳重山淡淡点头,“嗯。”
斯野躺在酒店干净的床上,睡不着。
靳重山的手仿佛还停留在他头发上。
他很庆幸自己当时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事实上,他陷入极端负面的情绪中,因为忘记证件这件事将自己批判得体无完肤。
——在成都时,他时常这样。
药物没用,医生的劝导也作用有限。
每每陷入这样的情绪,他需要花很长的时间,自己一步一步从泥潭里爬出来。
但靳重山的车灯照进他眸子的一刻,靳重山的手按在他头上的一刻。
他忽然觉得温柔而慷慨的光将自己托了起来。
那些恶臭的污泥也顷刻间被光芒冲刷赶紧。
头一次,他不用独自绝望地挣扎。
有人能够将他拉起来。
斯野留了一盏小灯,蜷缩着身子,过了很久才迷糊睡去。
睡得不安稳。
仿佛是感觉到了被驱散的危险,那些束缚了他半年的噩梦又回来了。
提醒他,恶意不会如此轻易消失。
没有人能够拯救你。
高高的仓库,光柱从顶端的数个小窗打进来。
仓库明暗分明。
斯野引以为傲的设计穿在一具具没有生气的模特身上。
所有模特都长着同一张脸。
逼真得可见皮肤纹理。
那些衣装已经被剪烂,鲜血凝固成黑色。
模特们看着他,阴沉,疯狂。
有一个“模特”会动。
那是个病入膏肓的人,穿的是他最受瞩目的作品。
当然,这件作品也满是血污。
“模特”脸颊凹陷,正在被病气夺走生命。
“模特”来到他面前,在他的撕心裂肺的喊声和请求下,笑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在这座仓库里,和站立的模特,和倒下的尸体共处了一天一夜。
他也险些死在仓库里。
斯野一身冷汗地醒来,梦里的惨状挥之不去。
一看时间,原来他只睡了一个小时。
再也睡不着了。
斯野将全部灯打开,拉开窗帘,瞳孔突然放光。
黑晶一般的天幕里,银河横贯,北斗七星清晰可见!
换衣服时,斯野先是拿起自己的冲锋衣,想了会儿,又换成靳重山的棉衣,快速向楼下跑去。
塔县已经沉睡,仅有路灯还亮着光。
斯野双手揣在棉服口袋里,坐在酒店外的花坛边,头脑空空地看着星星。
不知看了多久,路上传来摩托声。
他看过去,三个男人骑着三辆摩托。
牧民们爱骑摩托,上了年纪的还是习惯骑马,年轻一辈几乎个个都有摩托。
三人从摩托上下来,斯野定睛一看,其中一人居然是靳重山。
分别时,靳重山还叫他早点睡,明天去村里。
靳重山自己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干什么?
靳重山是他的司机,他的命系在靳重山身上,疲劳驾驶害己害人。
斯野走过去,“靳哥。”
靳重山转身,刚从摩托架上拿下一条目测很长的红绸。
斯野问:“这是?”
另外两位塔吉克小伙围过来,其中一位普通话不错,笑道:“这是提亲用的红绸,给女方的!”
斯野懵了,“提亲?”
“对啊,靳哥回来了,正好明天去提亲!”
第8章
斯野错愕地看向靳重山,语气带着一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满,“你要结婚了?”
那你不告诉艾依?
靳重山手握红绸,沉默与他对视。
倒是刚说话那塔吉克小伙笑起来,“不是啊,要结婚的是艾力米!”
说着还在另一小伙肩上狠狠一推,“嘿,你木头一样傻着干啥?”
斯野一看,那小伙确实有点木。
单看五官的话,是很标致的塔吉克帅哥,但木讷地站在靳重山身边,即便在夜色下,也看得出脸上红了两坨。
健谈的小伙又跟斯野说:“你就是靳哥的客人吧?你明天想去盘龙古道?正好,艾力米的新娘就在古道旁边的村里!你也和靳哥一起来吧!”
斯野看看木讷小伙,“艾力米?”
健谈小伙:“对对,就是他!你好,我叫阿西木,我们都是靳哥的朋友!”
斯野艰难地记着两人的名字,“你们好,我是斯野,叫我小野就可以。”
艾力米实诚道:“小野。”
靳重山冷不丁来一句,“比你们大,叫野哥。”
艾力米立即改口:“野哥。”
斯野:“……”
靳重山和艾力米、阿西木在酒店门口告别。
艾力米很紧张地用塔吉克语跟靳重山说着什么。
阿西木嫌弃地拍拍他,语速很快地说了一串。
斯野虽然听不懂,但直觉阿西木把艾力米给怼了。
只剩下靳重山和斯野。
斯野正要开口。
靳重山问:“怎么不睡觉?”
“我……”
做噩梦了,起来看看星星。
斯野将实话吞下去,反问:“艾力米他们刚才说什么?”
“叮嘱我一定要说服女孩嫁给他。这亲他已经提过三次了,这次如果还不行,就成大家的笑柄了。”
“……”
斯野对塔吉克婚俗一窍不通。
不懂艾力米娶亲,为何要靳重山去说服女方。
而且还一而再再而三。
这是什么包办婚姻吗?
靳重山又道:“还有,让我多拍点女孩的照片给他看。”
偷,偷拍吗?
斯野在包容度自由度极高的成都长大,最见不得女人被强娶。
闻言眉心皱起,但又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反对。
毕竟他只是个外来者,不该对当地的风俗指手画脚。
靳重山看了斯野一会儿,“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斯野假装无所谓,“没啊。”
说着转过头去。
古丽巴依的一只猫就是这样,有心事时就转头不看他,挠脖子都不理。
靳重山眼尾弯了弯,“不早了,回去吧。”
“哦。”
靳重山的完美形象第一次在斯野心中有了裂纹。
就算是民族风俗,他也不太能接受靳重山帮朋友抢女人。
回到客房第一件事,就是上网查塔吉克婚俗。
看完之后,斯野面无表情放下手机,把自己丢进被子里。
他又误会他靳哥了!
原来,过去塔吉克族的婚姻确实是包办婚姻。
但年轻一代已经能够自由恋爱了。
不过结婚流程依旧按传统来。
一对男女互相爱慕,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就得由男方的亲友带着红绸去向女方提亲。
而男方自己不能出现。
就算两情相悦,女方也要象征性地拒绝男方数次。
最后一次才从男方亲友手中接过红绸。
而这条红绸将在结婚时盖在新娘头上。
根本没有什么强抢女人的戏码。
艾力米只是去不了,又特别想看看自己的女孩,才让靳重山多拍照。
斯野扯起被子,将脸捂住,脑中出现靳重山的淡笑。
又是那种洞悉一切,看破不说破的笑。
靳重山肯定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跟他解释,反而取笑他!
闷头臊了会儿,斯野睡意全无,索性继续看塔吉克婚俗。
网上的讲解多半配有图片,新娘们穿着绣花红衣,头戴银丝珠帘,在手鼓与鹰笛中起舞,美不胜收。
斯野忽然感到像是站在海边,涛声从远处滚滚而来。
很远,他还抓不住,但他已经听见了。
那是他近乎枯竭的灵感。
被从仓库中救出来之后,他精神失常,别说创作,就是日常生活都难以自理。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他看起来像是个正常人了。
但只要一拿起画笔,脑中就浮现那些被划乱的衣服、满身是血的模特、倒在他脚边的尸体……
他再也无法创作了。
但现在,灵感在他听得见,却尚且触碰不到的地方翻卷。
像是第一声春雷。
雨水将在不久后,洒向枯萎的大地。
斯野连忙跳下床,打开橘红色行李箱。
将里面的东西翻得到处都是,从最底下摸出一个长方形锦盒。
打开,里面放着一对红宝石银流苏耳环,宝石上方各有一支雄鹰翅膀。
这是出事之前,他最后设计的作品。
造型夸张且大,再加上红宝石有些艳俗,工作室开新品会议时,这对耳环最终从新一季当家作品中被划下来。
不过他自己倒是丝毫不认为它不好。
相反非常喜欢它,准备将它作为总监独立作品推出。
然而还未开始运作,那件事就发生了。
离开成都前,他收拾行李,看见这对耳环,鬼使神差就放进了行李箱。
刚才上网查资料,看见提亲时,男方亲友通常会送耳环。
他便想,将这对耳环交给靳重山,送给艾力米的女孩。
……毕竟,艾力米都叫他野哥了。
一宿过去,斯野没怎么睡,精神却很好,还想着早早下楼,去宽阔的地方看早晨的日照金山。
没想到拉开窗帘,金山近在咫尺。
窗框如同相框,将对面金光闪闪的巨大雪山裱做一幅画。
这样近的距离,他都可以对着雪山说上一句“早上好”了。
“给艾力米新娘的?”
吃早晨时,靳重山看了看斯野递过来的锦盒。
斯野因为夜里的误会,还有点尴尬,“嗯,一点心意。”
靳重山却没收,将馕掰开泡进咸奶茶里。
“靳哥,我放这儿了啊。”
靳重山扭头看他,“你也参加抢媳妇?”
斯野:“……”
他看得出来,靳重山是跟他开玩笑。
靳重山这个人,连开玩笑也是淡淡的。
一点笑意藏在灰蓝色的眼底,像一尾鱼溅起一滴水花,不注意便看不见。
三天相处下来,靳重山在他眼里还是特别酷。
不过不再是去检查站接他时那种陌生人的酷,是有温度的,甚至有些温柔的酷。
“我错怪你们了。”
斯野帮忙掰馕,金毛垂下来,很柔顺。
“没有抢媳妇,是正经的婚娶。”
靳重山低笑了下,“嗯。”
“那耳环你收了哈!”斯野心情不错,正要将掰好的馕丢靳重山碗里,却被靳重山挡住了。
“你逛一早上,没洗手。”
“……”
靳重山将那碗泡满囊的咸奶茶推过来。
“吃吧,等会儿带你去送耳环。”
到了出发的时间,斯野看见酒店外停着好几辆摩托。
靳重山已经换上塔吉克传统服装,站在黑色别克旁朝他招手。
斯野好奇,“他们也是去提亲的吗?”
靳重山点头。
斯野又问:“只有我们开车?”
“摩托是我们最重要的交通工具,代替过去的马。你可以理解为,骑摩托去提亲比较拉风。”
“……那我们开车岂不是不拉风了?”
靳重山唇角又有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