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个天下,他不会杀织田信长。
呵,到了此刻,连心高气傲如他,也不得不承认,他输给了早就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织田信长。
“我大老远的带着阿兰跑过来,你不会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的吧,不会杀我什么的?”倒是织田信长见上杉谦信这个样子,微微挑起唇角。
原本蓦然有些心灰意冷的上杉谦信转过头来,就对上织田家家主大人一双明若春水的眼睛,她眉目含情眼含笑,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还带着两分调笑,实在不像是对待敌人的口吻。
上杉谦信瞬间便从那种认清对方真实身份的敌对状态脱离了出来,想到了不久之前,他是抱着何种心情写了一封给织田家公主殿下的书信的。
“不是。”上杉谦信喉咙有些紧,他一辈子都没应对过女人,唯一“对付”过的就只有织田信长,到了这种时候好像除了这简短的话,还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那是什么?”织田信长的问话里有两分戏谑。
“你能来,是不是……”上杉谦信话说到一半,便不知道如何接下去了。该问什么呢,是不是对我也是有意?若是还罢,万一不是呢?他不想看到对方露出为难的神色或者是听到拒绝的话。
上杉谦信话没问完,但织田信长哪里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家伙从来没有那种所谓顾念别人是将死之人的其言也善,张嘴就来,“不是。”
上杉谦信差点被噎得背过气去,就算不是,就算不是!你也不能这么说吧。
然而下一刻,织田信长却扬起唇角,最是春风化雨的一笑,“不过,到底和别人是有些不同的,如果是信玄病重,我可不会跑去见他一面。”这是实话,上杉谦信可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敢于跑来和她求亲的人啊。
上杉谦信抬眸,和织田信长四目相对,渐渐的,他的目光柔和了下来,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泠然在瞬间收敛,就像平静的湖水泛起碧波荡漾,最是怡人的风光,“我明白了。”
织田信长也是笑意渐深,虽然她挺喜欢上杉谦信初见时那种禁欲系的样子,但这样化为春水的样子也不错啊。再怎么说,她这么远的过来,可不是来喊打喊杀的嘛。
第148章 148
从上杉谦信的宅院出来的时候, 织田信长脚步微微停顿了下, 她回头, 看向那栋满园春色仍旧掩盖不了死气浓浓的宅院, 微微挑了挑眉。
“殿下?”随侍在她身边的森兰丸在片刻的等待后轻声唤了句,他家主君大人发呆的时间未免有些太长了,在这里可不是什么很安全的地方啊。
织田信长回过神来, “走吧。”她其实不是在发呆, 而是有些感慨。
从东海道第一弓取的今川义元开始, 到现在越后之龙的上杉谦信,中间她经历过的对手无数,如同武田信玄之流,都一个个的死在了她的手下。
上杉谦信,可以说是最后一个她还看得过眼的对手了。
而现在, 上杉谦信也快要死了,一时之间放眼天下,再是难逢敌手。
就算是心神坚韧如织田信长, 也难免心生感叹。
这也是她之所以愿意在上杉谦信临死之前,愿意来见他一面的原因之一吧。
对手,总是值得尊敬的。
没有对手的感觉, 在庆幸之余,总会显得有些寂寞的。
“殿下是有些舍不得上杉谦信公吗?”森兰丸察言观色,看织田信长的神色不同寻常,便试探着问道。他在织田信长身边日久,可以称得上是十分了解她的人, 可连他也从未见过织田信长这般设色。
“确实有些舍不得。”织田信长倒是答得干脆,她向来懒得遮掩什么,随心所欲惯了,想说什么就是什么,也不怕引人误会。说白了,织田家的家主大人是个相当自我且高傲的人,其他人的想法对于她来说,实在不那么重要。
“您和谦信公……”也不知道森兰丸脑补了什么,他脸上有种颇为难以开口的神色。
织田信长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森兰丸是误会了,不过也难怪阿兰误会,她千里迢迢跑来见一个要死的人,说她是一时兴起,只怕别人都不会相信,虽然她很大部分原因确实是一时兴起。
“阿兰想到了什么?”织田信长对于逗一逗自家森兰丸还是很有兴趣的。
“您很喜欢他么?”森兰丸这样问的时候,几乎是不由自主的有些紧张,虽然他已经极力压制了,但和他朝夕相处的织田信长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于是织田家的家主大人微微扬了扬眉,“阿兰不希望我喜欢上杉谦信吗?”顿了顿,她挑起嘴角,“来来来,和我说说实话。”她可不想听那些敷衍的话,不过她都这么说了,兰丸一定会告诉她实话的。
森兰丸却是收敛了神色,确实如织田信长所想,织田信长要让他说实话,他就实话实说,“我确实不希望您喜欢他。”
“为什么?”织田信长思忖了片刻,“其实谦信酱还不错嘛,至少比武田信玄什么的强很多。”当然更不用提什么今川义元了,真是可怕的审美。
森兰丸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谦信公有什么不好,”他顿了顿,似乎对于觉得这样说不好,但对方是织田信长,他也不得不说,“但是他已经是重病,如果殿下喜欢他的话,他去世之后,殿下一定会伤心的,我不希望殿下伤心。”他说着,直直的看向织田信长,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关心和担心。
织田信长怔了下,随即哈哈大笑,“我家阿兰果然是最好的。”
真正无人能出其右,蕙质兰心的美少年,这样的森兰丸,也难怪她偏心喜欢,是不是?
“殿下,您太过于夸奖了。”刚那样说都没不好意思的森兰丸反而被织田信长毫无掩饰的夸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算不上夸奖。”织田信长笑着赞道,“不过,对于谦信酱,与其说我是伤心,不如说我是感慨吧。”若说敌人都死光了,一点没不高兴,那绝对是鬼扯,但都死光了,一点不寂寞,也是胡说八道,还有对于上杉谦信,虽然没有森兰丸以为的那种感情,但也不是一点都不喜欢,人毕竟会对很喜欢自己的人更有好感,所以叠加在一起,织田信长的心情也有些复杂。
“感慨?”森兰丸再是善解人意,也没太听懂织田信长的说法。
织田信长笑了,从那些太过于复杂的情绪挣脱出来,织田家家主大人的笑容,是一种强横霸道的盛气凌人之势,“这天下,到了该一统的时刻了!”时机,终于到了!
“殿下……”森兰丸怔怔的看着织田信长,良久。
就如同织田信长狂妄的放言一般,是年,上杉谦信病死于与织田信长决战之前,织田信长半分没有迟疑,趁机将越后一战而下。在魔王的凌厉攻击下,上杉家的人甚至很难兴起还手之意,越后并入织田家的领地。
之后,柴田胜家在竹中半兵卫的帮助下大胜松永久秀,松永久秀在天守阁放火自尽,他之前的封地全部收归织田家所有。
羽柴秀吉又在织田信长送来的黑天官兵卫的辅佐下,大败毛利,虽然没有完全消灭对方,但很显然,毛利也只剩苟延残喘之势。
而明智光秀则彻底终结了本愿寺的势力,将织田氏与佛寺之间数年的对峙,以织田氏的全胜画上了句点。从此,佛寺之中,再也没人能与织田信长对立。
自此,织田信长的实力大涨,放眼日本国内,再无对手。
于是织田信长正式迁居安土城,并将此城作为攻略整个日本的中心。
迁居安土之后,织田信长趁此机会再次大封群臣,并首次将女儿织田江封为城主,将旧城岐阜给了织田江。
按照战国时候默认的规则,如果现任家主别居新城,那么旧城就是要给下一任少主的,比如织田信长,她小时候她的父亲织田信秀就是这么操作的,自己迁居,将旧城给了织田信长。
所以织田信长这一来就等于向织田家所有人宣告了织田江少主的身份。
虽然她并没有直言,但织田江已经是有少主之实而仅仅无少主之名罢了。
这一下彻底打蒙了织田家的家臣们,虽然他们都知道家主大人对江公主宠爱异常,干什么都带着她,但这少主之位……
但如果要去进言吧,人家主公大人也根本没宣布江公主就是织田家的继承人啊。虽然旧城给少主是惯例,但也只是惯例,并没有这条法律,天皇也没有颁布赦令,那要怎么说。
虽然,也不是没有守旧的家臣反对过这件事,但以现在织田信长权势的如日中天,她只要动动手指头,就摁死这些反对意见了。
再加上织田家几位重臣没哪一个出手,都装聋作哑,其他人,想蹦跶也蹦跶不起来了。
(羽柴秀吉和明智光秀:我们都有个女主公了,再来个女少主,不也就那么回事,我们真的不想再被主公大人找去谈心了,真的!至于柴田胜家,他直接被织田市摁趴下了。其他,还有什么重臣呢……)
于是织田家的江公主就这么慢慢成长了起来,受的是最严格,最正统的少主教育,当然,也少不了她父亲大人织田信长的奇思妙想。
就在江公主越来越长成织田信长心目中的模样时,织田信长继续带领着手下的家臣们南征北战,武田、上杉、毛利……
有时候自己亲自带人,有时候派遣家臣。
现在的织田信长,在整个天下,无人可敌。
可以说,整个天下都在魔王的铁蹄下瑟瑟发抖,再没人能怀疑这位大人是不是能一统天下,不管是怀抱期望,还是满是失望,他们都只能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就在织田江十二岁的时候,她迎来了自己的初阵,这个时候织田家已经在织田信长的带领下,占领了大半个日本,小小的织田家有实无名的少主大人,野心勃勃,要马踏暇夷,开疆拓土,成为真正的织田家的统治者。
织田信长对于自家女儿的教育一向是放任自流,鼓励为主。
要打暇夷,好啊,没问题,父亲大人给你备船备人备物资,你自己去打,不过打之前先把日本国内打下来再说啊。来看看地图,我都给你打下来大半了,剩下些边边角角除了道路难走些没什么难的,相信你能做到的。
于是织田江就此接过织田信长给予的权利,开始了她的讨伐之路。
虽然织田市十分舍不得,但她也没有阻止,她知道,武家继承人的权利,并不仅仅是长辈给予的,而需要自己从战场上夺取的。
一路征伐,织田江成功过,也失败过,但她从来都无所畏惧,因为她知道,她最坚强的后盾,就是她的父亲大人,天下无敌的魔王:织田信长。
终于,当织田家五瓣木瓜纹的旗帜插上暇夷的土地时,织田家少主的身份就此坐实,哪怕她是女人又如何,织田江知道,无论是谁,都再也没有与她一争之力了。
当新鲜出炉的织田家少主大人正要一鼓作气占领整个暇夷的时候,她收到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她父亲大人织田信长病危,让她立即回安土城,接任织田家家主的位置。
而当织田江马不停蹄,风尘仆仆的回到安土城,本以为看到的会是自家父亲大人缠绵病榻的身影,回来的途中,多少次午夜梦回,她被噩梦惊醒,都害怕见不到父亲大人最后一面。但当织田江看到在廊下随意闲坐,还颇有兴致的喝着千宗易先生泡的茶的神采奕奕的织田家现任家主时,织田江沉默了。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第149章 149
“哟, 阿江回来了啊。”看到织田江急匆匆的赶来, 正在品茶的织田信长抬起手来挥了挥。那副闲适的样子, 再配合上织田信长带着两分痞气的笑容, 怎么都只会让人联想到两个字——欠揍。
真的,如果不是织田家的家主大人向来如何,实在很难想象这么一个没正行的人, 是能够号令天下的魔王。
织田江被织田信长毫无羞耻心的态度搞得嘴角抽了抽, 然后忍耐着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不能对自己父亲大人拔刀,不能对自己的父亲大人拔刀,不能对自己的父亲大人拔刀,那到底是自己的父亲大人。
在给自己做了两分钟的心理建设后,织田江才朝着织田信长行了礼, 又对千宗易点了点头,才在织田信长面前坐了下来,“看到父亲大人安好, 我就放心了。”说罢,还露出了个颇为织田信长式的假笑。
从织田江很小的时候就把她带在身边的织田信长还能不知道她这女儿的心思,看样子指不定多生气呢, 还那么活生生的给憋着,真是辛苦她了。
当然话是这么说,织田信长却丝毫没有心疼织田江的想法,顺着她的话就往下接,“能看到你平安回来, 为父就放下心来了,”她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这样就算是为父去了,也能走得安心。”她那么情真意切的样子,分分钟就把织田江的演技对比成了渣渣。
织田江正接过千宗易递来的茶水,闻言差点手一抖,把这杯茶扔出去。
强忍下激荡的心情,织田江蓦地抬头看向织田信长。
她的父亲大人,织田家的现任家主,纵横天下数十年,无一败绩的信长公。说起来也不再是可称为年轻的年纪。但岁月似乎特别的厚爱他,并未在他的脸上刻下多少深刻的痕迹,甚至他那双眼睛在注视着你的时候,仍旧是清透得一望见底。他现在嘴角挂着微笑,坐在廊下品茶赏景的模样,仍旧是万分赏心悦目的画面,完全可以去骗骗无知少女,还大言不惭的说什么为父去了,简直是,简直是太糟心了有木有!
于是织田江很不雅的翻了个白眼,虽然她在外面也是独当一面的少主,但在织田信长面前,很难忍住不破功,“可是看您的身体非常健康,再活个几十年没问题。”
“非也非也。”织田信长抽出腰间的折扇挥了挥,“最多不过两个月,我就要病逝了,”她说着,转头向一直含笑望着她和织田江的千宗易,“对吧,宗易先生?”
作为织田信长的心腹,跟随她这个主公大人一辈子的人,千宗易还能不知道织田信长的意思吗,更何况他可是